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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着昏暗不清的光线,方吉只大略得看到沙发上及吧台前晃动的深色人影,根本无法辨识只见过两面的女子究竟是谁。既不知道名字,又找不到人,她犹豫着是否立刻离开。
“请跟我来。”是一个稍带沙哑的女声。
正自无措的人受惊地转过身,女子高挑纤细的身影半明半暗地浮现在眼前。由于光线与浓妆的原因,方吉无法确定,然而那干瘦的身材让她确认了对方正是自己要寻找的人。
“这里的客人都叫我凯,你也可以这么叫。”
凯?十分男性化的名字,方吉出于礼貌未将心里的想法诉出口。她们穿过有些拥挤的前台,在最偏僻的角落入座。
“我没想到你会依约而来,毕竟我们不认识,而且又是这么一个不适合女客来的地方。”一坐下,凯就直截了当地说话,她的个性有着与其名字相同的简单爽快。
方吉依言又环顾一圈店里的情形,的确都是些男客,从夸张的衣着打扮可看出大部分都不是从事正当职业的男人。为数不少的人怀里搂着陪酒的小姐,口吐秽语,动手动脚。
“你邮件里提到的事情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拒绝严森?”她想尽快离去,原因不仅仅是因为这里不适合自己。更重要的是她答应言喻深两小时内回家,毕竟作为新婚的第一夜,她不应该将他一个人撇在家里。
“严森……”女人抬头,目光直直投向方吉,“他喜欢你,一直都忘不了你。”
“我已经结婚了,今天领的结婚证书。”她直言相告,觉得事情发生得有点荒唐,“而且这是我同他之间的事,应该与你无关。”
“有关系,因为至少现在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关心他的人。”
因凯果断的回答一怔,她不解地对上另一人坦承的视线。
“我和他是在三年前认识的,一个偶然的巧合,后来我就成了他的固定床伴……”她顿了顿,观察方吉的神色,发现她并无任何多余的表情才继续道,“他不曾主动在我面前提到你,然而一直以来他搜集了大量你的书以及关于你的消息……”
“我对这些不感兴趣,我同他早在很多年前就毫无瓜葛。”她无意识地盯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
“好吧,我直接说好了。他这次找你合作的小说也许是他这辈子写的最后一部小说,医生说他的眼睛很快会失明。年初的时候他进医院体检过一次,结果查出他有脑瘤,压迫视神经,无法动手术,再过几年连生命都会有危险。”
“你说的是真的吗?”她惊讶的视线从手机迅速移到凯的脸上。
“我没必要骗你,如果你不相信,改天我可以把他的病历卡给你看。虽然我不知道当年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但他一直很后悔。他希望能弥补你,所以决定在失明前和你一起完成一部足以令你成为一流武侠作家的小说。”
“他不像是把心里想法轻易告诉别人的人。”尽管心里挣扎,然而她表现出的冷静近乎残酷。
“不要逼我拿出证据,我跟着他已经三年多了,怎么可能会猜不到他的想法?”涂了艳红唇彩的嘴撇出一抹自嘲的笑容,“我约你出来其实只是希望你能继续同他合作,完成他最后的心愿。当你答应同他合作后,我在他脸上见到了阔别许久的轻松及自信。他的人生已经逐渐进入黑暗期,你是她最后的光明。”
“我没有那么伟大,也帮不了他什么。”要她同情他吗?那个自私傲慢的男人需要她的怜悯同情吗?恐怕对于严森来说,要挟威吓远胜于恳求更适合他的个性。
“不能再考虑一下吗?就算你不承认,但其实你也相当热衷于这次的合作不是吗?”突然插进来的熟悉男声,隔壁桌单坐的男人走过来与她们同桌。短短的头发与明朗的五官,和这间酒吧格格不入的干练气质,正是负责严森的编辑江一。
第30节:任意爱(30)
“你怎么会在这儿?”方吉嗅到鸿门宴的气息。
“是我请小江过来的,因为我怕一个人说服不了你。”凯解释。
“不要怪凯,其实我也想帮严森一次,一直以来他对我都很照顾。”江一淡淡道,“不要考虑严森,也不要考虑其他事情,单单从一个作者的自身出发,你不觉得如此半途而废是件非常可惜的事情?这么好的题材、这么好的合作伙伴、这么好的稿酬,甚至我们出版社已定好了宣传的方针……吉吉,不是每个作者都能有这么好的机会。要不是严森,你或许永远都只能同小出版社合作,一直当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三流作者。你有实力,但是很遗憾,你没有很好的起点,也就注定你在这条路上所必须经历的艰辛。不要放过这个机会,我读了你们已经写好的开头,是非常棒的作品,所以千万不要让它夭折。”
这家伙……方吉望着眼前的一男一女一时无言以对,因为江一全然戳中了她的软肋。的确,仅从一个作者自身的角度考虑,她不该半途而废,因为自己已在不知不觉中投入到了这部新的作品中,已经有了完整的构思,对笔下的人物也有了深刻的印象。如若放弃……真的是很难放弃,难得灵感被挖掘得如此泉涌不止。
“我们不要求你立刻改变决定,只是请你再深思熟虑。我不清楚你和严森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过去的都已经过去,我们都要往前看。他必须面对双目失明的事实,也请你一定认清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
她浑身一震,被江一最后的一句话。
自己内心的真正想法……
想要写武侠小说,即使不相信现实中存在着所谓的侠义江湖。然而言喻深所代表的爱情呢?又究竟是否存在?
左手微动,眼睛被无名指上钻戒的光芒刺得一阵惘然。
“可以再考虑一下吗?求求你,我不想他在双眼失明前就变得颓丧。是你让他鼓起面对病魔的勇气,不要无所谓地摧毁这一切。”凯眨也不眨地盯着方吉,对方漠然的神情令她不安得近乎沮丧。
“你……”方吉忽然有了一个离题的想法,“爱他吗?”
凯瞬间抿紧双唇,仿佛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正当等不到答案的人开始失望时,女人的直觉令她缓缓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所以才甘愿无名无分地跟了他三年,才愿意背着他将所有的事情告诉我。”方吉微微笑了,“真希望有一天我能像你爱他那样爱着我的丈夫。”
“吉吉……”一旁的江一也颇为焦急。
“你们放心吧,我会继续同他合作,抛弃前嫌。”她给另两人吃了一颗定心丸。
“太好了,凯,看来还是你的功劳。”
“哪有,是方小姐好说话。”被称赞的成熟女子露出少女般的羞涩。
“既然都谈妥了,我想立刻回家,你们不介意吧?”注意到时间过得飞快,她匆忙起身。
“啊,不好意思。今天是你新婚吧?对不起,还把你找出来。”忆起先前对话中方吉提到其已婚的话语,凯一边跟着起身一边道歉。
“只是补了一张证书而已,不值一提。”
“啊,我都忘了说恭喜。”江一连忙道喜,“恭喜,祝你们白头偕老。下次,我做东,请你同你丈夫一起吃饭。”
“谢谢。”
“要我送你回去吗?我正好有车。”同样准备离去的江一殷勤地问。
她本想拒绝,但一想到酒吧外的街道在这个时间段里拦不到出租车,便不客气地点了头。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酒吧,有一搭没一搭地谈着作品的进展,谁都未曾留意阴暗处突兀闪现的闪光灯以及不怀好意的兴奋目光。
9
客厅里杂乱散堆着言喻深与方吉两人创作需要的各种资料,几乎快要没有落脚之地。睡不着的方吉坐在散乱的纸张间,眉头深锁,一副困惑无奈的模样。
“怎么了?”因睡醒后发现床伴不见了,言喻深睡意未消地走进客厅。
“今天把客厅理一理吧,没地方放的东西就打箱放储藏室……”看了眼只有两平方米的小间,她叹息,“不过就算打包也没地方放,地方实在太小了。”
“搬家吧?”另一人笑嘻嘻地提议,“我把现在的公寓卖了,咱们在郊外买一幢小别墅,怎么样?”
“住郊外的话,你去市区上班岂不是不方便?”许是已经有了身为人妻的觉悟,这次她没有排斥他的提议,甚至开始认真考虑。
“走高速公路的话也只要四十分钟,应该可以接受。”
“你有看中的别墅吗?”方吉一边整理零乱的纸页一边感兴趣地问。
“以前有个地产经纪人向我介绍过几套郊外的别墅,都不错,我找找名片,请他陪我们去看一看。”
“好啊。”懒得将资料分开归类,也不管是谁的,她都叠成一堆。
第31节:任意爱(31)
“那好,就今天下午,我去找名片。”还穿着睡衣的人转身就进了卧室旁边的小房间。
今天下午……忽然想起按约定要去严森家讨论稿子,她犹豫着是不是要告诉言喻深实话。听到里间响起他与人通电话的谈话声,她暗暗叹息,只能考虑打电话给严森再约日期。
“砰!砰!砰!”是大力仓促的拍门声。
不是已经提早交了一年的房租吗?房东急着找她有什么事吗?从未想过自己的小屋还会有其他人拜访,她纳闷地打开房门。结果一开门,就有一个娇小的人影飞弹似的冲进客厅,并且大声嚷嚷。
“言喻深在哪儿?我要签名!我要签名!”
不会吧?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素来恶行恶状胡乱而为的编辑大人不顾形象地如同花痴般在家里尖叫,方吉只有先关上门。原在屋里打电话的言喻深也大吃一惊地走出来,谁知他这一现身,反而更助长了某人的兴奋激动。
“啊……”几乎掀番屋顶的尖叫,“真的是活人!太好了……”
难道还是死人吗?方吉有种无语问苍天的苦闷,不明白柳恶恶是如何知道言喻深会在自己公寓。
“小吉,是你朋友吗?”到底是见惯大场面的明星,言喻深立刻朝来人露出职业性的微笑,并无比温柔地问妻子。
“是出版社负责我的编辑,柳恶恶,我告诉过你。”
“你好,我是柳恶恶,可不可以同我合影,再帮我签个名?”说风就是雨的八卦女将带来的相机交给方吉,又拿出“雷钧”最后的专辑,眼神痴迷。
没有拒绝的权利,言喻深例行公事式地一一满足某歌迷的要求。兀自奇怪的方吉见事情告一段落就拍了拍仍在幸福傻笑的编辑,问道:“你怎么知道喻深在我这里?我应该从来没说过有关我私生活的事吧?”
“嘿嘿嘿……”柳恶恶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乐得晕淘淘,“所有新闻媒体都有报道,‘雷钧’的重要人物言喻深在乐队解散后于昨日同女友方吉结婚,只是不知道婚礼定在什么时候。吉吉啊,你婚礼一定要请我。”
新闻媒体?知道事出何因的两人皆一阵寒毛直竖,心里拉响了警报。没有看报纸以及电视的习惯,作为当事者的两人要不是被柳恶恶弄了个突然袭击,恐怕尚不知情。
“新闻还说了些什么?”
“就说你们结婚了,有证有据,说是婚姻登记所提供的可靠消息。而且记者们还查到了方吉就是写武侠小说的吉吉,我早上进编辑部听到这个消息时简直不敢相信。一上午,编辑部接到的大部分电话都是娱乐记者们的,十之八九就是想在我们嘴里套出有关你的资料。”
“你们有没有把我的住址透露出去?”察觉大事不妙,方吉紧张地问。
“当然没有,出版社有义务为作者的隐私保密,不过相信我今年年底的奖金会多一点。估计这个月你的书会大卖,总编已经开始计划加印。吉吉,我好崇拜你啊。言喻深怎么会娶你的,告诉我好不好?”解释了事情的发生经过,柳恶恶说着说着话题就偏向另外的方向。
懒得回答对方的问题,方吉颓丧地抱膝坐在沙发上。而另一边的言喻深则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眼神闪烁,不知道此时在想什么。柳恶恶惊觉屋里的气氛有些险恶,难得识趣地悄悄关门离去。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嫁给言喻深之前,他们就预料到会有这种状况出现。其实比起自己母亲的八卦精神,那些娱记不过是小巫见大巫,毕竟她母亲在他们还没结婚前就已把结婚的消息一一传遍了亲戚朋友。
“我们搬家吧。”尽管能够自我安慰,但她仍下了狠心。
“下午就去看房。”言喻深点点头,“中午吃什么?”
“冰箱里有什么?”她反问。
“我去看看。”打开冰箱门,只有昨夜剩饭,“有冷饭,可以做蛋炒饭,还有昨天的冬瓜排骨汤。”
勉强能凑合吃一顿,她进厨房洗手。一段手机乐音响起,厨房内的言喻深慌忙接听。
“喻深,你要挺住。”一听声音就知道是素来性喜恶搞的姚恒瑞。
“谢了,你那边没什么麻烦吧?”笑意无声地爬上嘴角,接听电话的人不忘问一下公司的情况。
“如果这世界上还有谁能同狗仔队相抗衡的,那么就只有像我们这样拥有众多明星的娱乐公司,放心吧,你这次惹下的爆炸性新闻很快就会成为过眼云烟。”
“幸好有半年的假期,而且‘雷钧’已经解散了。”
“古古那边的情况不太好,很多记者都缠上她,也有不少报纸说她是被甩掉的。”
“以她的个性,根本就是小事一桩。”
“这次很难说……喻深,她……”姚恒瑞似乎要说什么,却被接听者转移了话题。
第32节:任意爱(32)
“我准备要搬家,速战速决,你有好的房子介绍吗?最好是要近郊的,离高速公路近的。”
“我家就有一套长久不住的,你要我就让给你。”
“我去和小吉商量,再约你看房子。”
“好啊,你打电话给我吧,估计你的手机很快就会关机。”深知好友脾性的人不忘叮嘱,随后又笑道,“你有空的话上网看看,有关你们结婚的消息有各种版本,还蛮精彩的。连武侠小说大师级人物三木森及其编辑江一都有牵扯。娱乐界的记者真的是无所不能,个个都是好编剧。”
“是吗?那我现在就上网看看。”多少觉得吃惊,言喻深见方吉还在厨房里忙活就自行打开电脑浏览新闻网页。
车子缓缓行驶靠边停下,下午三十六度的高温使得日光照射下的影全都变了形。望着那个从出租车上下来的熟悉人影走进漂亮的公寓楼,墨镜下的眼睛感到一阵刺痛,几乎要掉下泪。
原本说好一起去看郊外的别墅,但在午饭时方吉提出今天下午有出版社约她谈稿子而希望推迟到傍晚。他说好,可是却仍偷偷跟踪她。他知道她在撒谎,因为昨晚她也是说约了编辑谈稿,可最后却被小报记者拍到在酒吧门口与另一个男人在一起。那是间声名狼藉的酒吧,而那男人虽然是编辑,但却是负责严森的编辑,应该同方吉没有关系。如果一定要有关系的话,那么也是因为严森。他不是不相信她,只是不相信自己已被她所爱罢了。
网页上刊登的众多花边新闻,他从来不当回事。身在娱乐圈十多年,岂会没有一点所谓的“娱乐精神”?真正令他觉得无法接受的是,方吉从来不提她对他的感情。该要感谢那些富有穷追猛打精神的娱记,竟能偷拍到方吉新婚之夜与江一约在酒吧见面的情景。各种模棱两可的揣测都有,甚至有些不负责任的人将方吉写得颇为不堪,从外貌个性到她的作品,拼命为娶她的新郎抱不平。
这些对言喻深而言都是无聊透顶的东西,只要方吉笑着对他说“滚,如果你敢相信”。可惜她从来不在他面前提,可惜她骗了他不知多少次,可惜他看到了她偶尔以网名在博客上写的心情感悟……
“我不想结婚,感到前所未有的迷惘。我知道婚姻对人类而言也许是一场游戏,爱情同样是。我是失败者,所以不想投入去玩。几乎是一个玩笑,我竟然身不由己地投身于此。他说要我嫁给他,只为证明我爱他。爱是什么?是与侠义一样只存在于小说中的成人童话。其实,我只想写武侠小说,因为我输不起。”
原来,为结婚高兴的只有自己。原来,他的真心对她而言只是一场游戏,一场双方皆认为没有胜利的可笑游戏。这么近,又那么远……
自己真的爱错了吗?他真的爱她,爱她的平凡、爱她的固执、爱她既自傲又自卑的矛盾、爱她的沉默、爱她不经意的温柔……她并不好,相貌平平,才能平平,个性平平,偏偏那份死守自己的倔强令他刮目相看。
他记得第一次读她的作品,觉得她的文笔优美有余,然而显得太过冷漠,虽能吸引人却无法叫人喜爱。他记得第一次见她时,觉得她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说作者,虽有些孤傲的气质却不能叫人一见倾心;他记得第一次吃她做的菜,香味可口,有自己怀念的家的味道;他记得第一次她为深夜赶通告回公寓的自己等门,昏暗的灯光中是一具温暖的躯体;他记得第一次她为他将洗好的衬衫烫平,清香的肥皂味沁人心脾;他记得第一次抱她,青涩的表情、生硬的动作,偏偏令他深深着迷;他记得她第一次愤怒,令他胆战心惊几乎夜不成眠……
“言喻深,你是白痴吗?那个女人究竟有什么好?既不漂亮,个性也一般。”不服气的古古不止一次地质问他。
“你不是我,怎么知道她不好?如果对我而言她不好,我就不会和她在一起。”
“我不相信。”
“我没有义务向别人解释什么,更懒得让你们相信什么,我只要和她在一起。你们会看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