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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你也不用太遗憾了!”他安慰她。“你即使被招进了图管会,对你在经济方面真是不会有太大帮助。由于图管会人比较多,每个人在课余上班的时间就很有限。像我,每周就只有两个小时左右的上班时间,工作报酬也很少……我认为,进图管会唯一的好处,就是在读书看报方面多些特权。比如,不外借只供阅览的书刊,图管会成员就有资格借阅……”
“钱再少也比没有好啊……原来你竟然是图管会的……怪不得,你有深刻的思想……”
“其实,就算我真的思想深刻,我也仅仅是‘有思想’而已……”他说这话时,他们已经走到了思群广场下面的宽阔过道上。“总的来说,我的生活也是很肤浅……”
“怎么这样说呢?”小女生问他。他停下步子,望着渐显昏暗的夜空,颇有感慨地说:
“我虽然自认有思想,但思想只不过只是思想……思想性的东西需要化成实际行动才能真正对社会改良有实质贡献。我以为社会缺少很多东西,可是我的存在并没有弥补这个社会的欠缺……一种不知所措的感觉,时不时让我很迷茫……有时我就想,就只做一个‘思想者’好了……可是,精神生活如果只是‘精神生活’,它仿佛就丧失了意义……这是我感到很荒谬的地方……你能听懂吗?”
她尴尬地摇头。他却没停下来,又继续说:
“……有时候,我也想,知与行对知识分子,对任何一个思想者来说是逻辑上一体的。就是说,一个人如果真认识了真理,真知道什么是‘道’,那么他的‘行’就自然伴随着他的‘知’。如果他的‘行’与他的‘知’是割裂的,那么这只不过是因为他并不是真知‘道’;只能说他处于仅仅听到真理的阶段,还不认识这真理……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就是这种知行观……如果以这种知行观来比照我现在的状况的话,我就发现自己似乎还不是真正的思想者,因为这种知行观认为,真正的思想者就是真正的行动者。但是我自己却始终觉得,我因为‘思想’而自我分裂了……”
“真是很对不起,我好像一句都没有听懂……”小女生终于打断他。 他这才回过神来,也有些不好意思。
“应该是我不好意思吧?看起来,好像是我故意在你面前炫耀自己‘想得多’一样,有点故作高深了……”
他也想,自己刚才那番话何宛亦是一定能完全听懂的,可是他却未必有勇气在她面前提起。对一个听不明白的小女生,他却能奇怪地畅所欲言。
“你今年是大三。两年多的时间,你到底读了多少书呢?”
“仔细钻研过的人文书籍也就十多本吧。泛泛翻过的,或者知道其大体内容的,就更多些……但是思想觉醒不在‘读书多’,而在‘读对书’……”
“哦,是这样啊?”小女生若有所思的应和。“那你能不能也先借一本‘对’的书给我看看啊?希望有一天我听你说话,别像现在听天书一样……”
“呵呵,当然可以……”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重逢(一)(1)
1
李小落把岑佳交给了李雪菲。李雪菲对岑佳很热情,但是岑佳却不怎么搭理她。
晚上,岑佳还是和李雪菲挤在了一张床上。李雪菲向她问起余乔这个人,她开始还一头雾水。李雪菲就说那天晚上在清水湖边,她看到她后面跟了一个男生,她还说自己认识那个男生。李雪菲这么一说,岑佳突然就精神起来。李雪菲又说自己与那个男生不算很熟悉,后来也没有联系的时候,她的心又沉了下去。虽然这个人并非她梦里的幻影,但再见他的可能性看起来很小。一场邂逅之后,就各走西东,也许永远都不能再见了……
第二天早上,李小落打电话来问候岑佳。她淡淡地说一句“不去上课”之后就把电话挂掉了。李小落又立刻过来找她。她却在李小落来之前就离开了。
岑佳往光电学院办公大楼走去。她知道自己正走向夏老师的办公室,却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要干什么。夏老师对她的赞赏眼神浮现在她眼前,头天下午她躺在教室冰凉地上的情形也浮现在她眼前。相比于那天在清水湖边看客们围观的场景,头天下午的情境才是她真正的恶梦。
快近学院大楼时,她碰到几个同学院的同学从大楼门口出来。他们虽然如往常一样向她点头,但看她的目光却有些异样。这一幕让她感到畏缩了。 她久久地瘫靠在夏老师办公室的门边——离开还是敲门,这个问题把她折磨得厉害。在她有浑身发冷的感觉时,夏老师的门竟然开了。她吃惊地看到一个人高挑的身影挡在她面前。她在心里一声惊呼这个人的名字——“江萍?”
江萍比她高一头,看她时几乎就是居高临下的俯视。江萍的眼神冰冷、锋利,让她不禁浑身哆嗦。这样力量悬殊的眼神较量持续了十几秒钟。江萍才抛下一声冷哼走开。
“岑佳,你怎么一直站在门口?”
夏老师问她,还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却没有力气回应,只是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夏老师走过来。她却在夏老师走近她之前从门边往后退。
在走下学院大门外的石梯时,她踩空了一阶石梯,并狼狈地滚下了石阶。她隐约听到了夏老师在里面喊“怎么回事”的声音。她忍着磕碰的疼痛爬起来,一路颠簸着跑离了学院大楼。
光电学院大楼的斜后方是第二教学楼。二教建筑年代久远,显得古朴而安静。二教大门前的小路便是那条临江的通往清水湖的偏僻小路。她从学院大楼出来就又走上了这条白天也少有行人的小路。
那天晚上就是在这条路上,她遇到那个叫余乔的人。他和她说起自杀这个话题。她说自己并没有去想自杀,永远都不会去自杀。他却说自己虽然有自杀的冲动却不会真正自杀,因为他相信他的上帝有能力拯救他。
难道真有什么上帝吗?她疑惑。李小落以前在寝室也跟她们提上帝,提耶稣十字架的救恩。那个“诗人”,那个叫余乔的人,他也说起什么上帝的救赎之恩。如果真有上帝,上帝到底是怎样的上帝呢?她疑惑。真有上帝,他怎么没有在白洁自杀的时候阻止她呢?
那个“诗人”对她说,假如她真的想要跳清水湖,而他又不能阻止她的话,他会陪她一起去。这话多动听,多让她心潮澎湃啊!可是当她出乎自己的意料真想要跳湖的时候,她又该到哪里去找他呢?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想要去跳湖了。不知道他在哪里,找不到他与她同行,她一个人还是往清水湖的方向走去。
想要死去的人,真是不可理喻啊!以前,她就是这样评价那些想要自杀,或真的自杀的人。她以前的想法是,一个人一生中谁不会遇到点什么难事或坎坷呢?如果因为眼前的难处就结束自己的生命,把自己的未来都彻底毁弃了,那真是目光短浅,愚不可及啊!早在高中时,她就与同学讨论过青少年自杀的问题,虽然几乎每个人都说自己小时候有过自杀的轻狂念头,有人是做了错事怕父母责罚,有人是考试严重失常怕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来,可是她却从来没有这样的念头。
“我永远都不会自杀,连一个自杀的念头都不会有!”她曾那么骄傲地向自己的高中同学宣布,即使她某一次考试失常,甚至一门功课没有及格,她也不会那么想。不是有话说什么“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吗?一次的失败又算什么?未来完全可以有卷土重来的机会啊!
可惜,一切对未来充满乐观的盼望的想法都远去了。她在那条偏僻的林荫小道上慢慢地走着。上次,她是从清水湖边摇摇晃晃地走过来,这次,她是从这边平平稳稳地走去清水湖边。恍惚间,那晃眼的绿水已经在她眼前了。她仿佛已经听到它对她快快投入它怀抱的召唤!她围着湖边绕了一圈,最终在清水湖边与那一小片草坪毗连的小坝上停了下来。
在小坝上,她四处张望了一会儿,这才留意了坝上那块刻有几个金字的黑色石碑。她走近细看时,才发现了一行小字:常思群长眠于此。此刻注意到这行字,她还是感到双腿发软。自从上C大以来,她即使来清水湖逛逛,也很少到这个冷清的角落来,而一般都去湖中的那个凉亭闲坐。这是C大一位老校长的墓碑,她也知道。一看到那些提示已逝世之人的事物,她对自己的生命去向突然充满了恐惧。年少天真时,她很少去想人迟早会死这个事实。直到身边有人离世,她才对“人的死亡”有了那么一点感知。
“人死去之后不会再有意识了”,她想。这个对“死去”之后的设想对她产生了很大的诱惑力,但同时又让她感到彻骨的绝望,让她想要去呼喊李小落曾说起的上帝。
“上帝啊,我如果现在就跳下去,你会阻止我吗?”她仰天望着,对着灰白的天空发问。很快,她就泄气了。白洁死去的事实,让她对这个问题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你真以为他们口中的上帝是长了眼睛的吗?”她低头嘲弄自己。“你既想跳下去,又想有个全能的上帝来眷顾你,你真是贪心啊!”
“人死了,一切难堪就都结束了……”她轻轻地念着这句话,走到小坝临水边的那棵老树下。她往水里看时,却直觉这里的水并不深。正当她对自己进一步的举动有一些犹豫时,她便隐约听到一个声音在叫她。
“又是李小落?”这个发现让她心里一紧,她立即从小坝边退了回来。她下意识想掩饰自己的想法和举动。所以她走出小坝,在草坪间的小路上的一个长椅上坐下来。果然,没多久李小落出现在她身边,也坐下来,显得神色沉重。
“我想和你好好说说话,岑佳……”
“和一个害死朋友的凶手,有什么好说的?”她似笑非笑地回望李小落。
“我们这世上的没有人不是凶手……”小落又说。
“你是个女哲学家,可以宣扬这种故弄玄虚的话,但是我不是!”她大声冷哼。“我害死白洁这个活生生的人,你又害死谁啦?”她挑衅般地问:“你不会为了安慰我这个凶手,就编故事出来说,你也害死过你的朋友吧?”
“我真的也害死过一个活生生的人……”小落眼神暗淡。“你知道,我两年前从C大休学,几个月前才回来,成为你的同学……我想告诉你我的故事……”
“好了!现在我真是没有心情去听任何人的故事!你还是赶回教室上课去吧!现在大家都在上课,你却一路跟踪我,跑到这个地方来……我真的很讨厌你,你知不知道?”她显得很激动。“还有,你最好不要开口劝我回课堂!我的事情,你最好不要热心过度!你最好不要用关心我来成全你自己的圣女形象!我忍受不了我身边的人总是一些圣女……以前是白洁,一副‘友情万岁’的圣女样儿,现在是你,一副要对人‘关爱到底’的圣女样儿……”
“岑佳……”
“滚啊!”她激动地对着小落摇头。最终,小落从长椅上起来,走出草坪,踏上通往思群广场的石阶路。
小落走上思群广场的高台,再回望整个草坪片区,都没有发现岑佳的影子时,她这才有点心慌了。很快,她就听见清水湖湖水中似乎真的有不小的动静,而且很快也有清水湖的路客在慌乱地救命。她从思群广场的高台上飞快地跑下来。跑到湖中央的那个凉亭上,声嘶力竭地呼叫“岑佳”的名字,然后也从凉亭边上往湖里跳了下去……
重逢(一)(2)
2
李雪菲想方设法要联系余乔,吴东觉得不可理喻。起初,他并不搭理女友要他帮助她的请求,直到她告诉他一件事情,他心里才有所触动。李雪菲告诉他,他们在清水湖边看到的那个念过“诗句”的瘦女生几天前也跳湖了。
“聪明人,你猜错了!”一天中午,在清水湖的凉亭里,李雪菲讽刺男友。“你认为人家纯粹在搞行为艺术呢?你知道有谁是会拿命去搞‘行为艺术’的?”
“真有这么悲壮吗?!”吴东表情复杂。“那她也没命了吗?没听说最近这里又有命案啊……”
“还好,那天宛亦一路跟着她,发现得早,而且宛亦水性很好……”
“宛亦是谁?是她同学吗?”吴东若有所思地问。
“是何宛亦!”李雪菲强调。“你不是也认识的吗?我很多年的朋友,两年前,你还挨过人家耳光呢。因为你,我和她才发生过一点误会。她休学回来以后,跟那个瘦女生岑佳一个班……”
“是她啊?”吴东似乎终于回忆起来。
“余乔是你同寝室的同学,想不到,我却完全不能指望从你那儿得到他的什么信息……”
“你找他是为什么?不会是当年就看上他了吧?”
“呵,如果人家当初看得上我,我跟着人家也乐意……”李雪菲笑笑之后向吴东认真解释。“你还记得那天是余乔跟上岑佳的吧?人家女生很想见他,而我也真的很想帮帮那个女生……人家都苦到那个份儿上了,你竟然连举手之劳的事情都不愿意帮,我真是觉得,你让我很失望……”
“好了,我明天去QQ上联系一下本科老同学,看他们能不能联系到他。我想,唯一有效的方式可能就是这个QQ了……”吴东颇为感慨地说。“我本科时代,大多数同学都认为我是一个玩世不恭的可恶犬儒,没几个人看我顺眼。也不知道有几个人会在群里回应我……”
“呵,你能怪人家看你不顺眼吗?你看人的眼光简直就是病态的挑剔……”
“你这是变相的自我吹捧吧?不过,自从读研之后,我真是有点感到累了。以前啊,心里的想法感受不表达出来就郁闷心慌。现在看起来,我好像是更讨人喜欢啦!”吴东笑着。“不过,我是越来越看不起自己的‘明哲保身’了。为了不招人厌恶,我就变得更加自私自利啦!以前,我真的是喜欢‘舍己为人’啊,可惜没有谁懂我,包括你……” 电子书 分享网站
重逢(一)(3)
3
岑佳被李小落从清水湖里救了起来。第二天,她母亲就从外地赶到了C大。母女俩在距C大几里地外的平顶山山下租了房子暂时安歇下来。房子是独栋的简单平房,采光不好,但周围的土地清洁植被芬芳。房子背后是一条通往平顶山山顶的公路。
一天下午,李小落和李雪菲去山下看岑佳。路上,李雪菲对李小落说她有了余乔的消息。她从吴东的同学那里要了余乔的QQ号,加了他。她跟他说起自己曾在清水湖边看到他跟上一个女生的事情,她说这个女生很想再见见他。
岑佳见李雪菲和李小落又来看她,就冷冷要求她们不要再来了。她母亲也请她们以后不要来了。她母亲说起当天上午有一个男生来过,因为岑佳在熟睡,而且她之前也说不想再“接见”同学,所以就把他叫走了。
离开山下时,李雪菲说岑佳母亲说的男生可能就是余乔。李小落听了她的猜测之后,颇为意外地说:“但愿真是他!我想再回去问问清楚……”
“宛亦,你那么急干嘛?都已经出来了……”
“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说她们不希望再看到我们。我很理解她,任何一个同学都会让她想起那些伤心事。或许我们短时间内真的不该再去。只是也不知道她们要在那里待多久,很可能她妈妈会带她回老家休息一段时间。她已经请了很长时间的病假……”
“你如果是想见余乔,我帮你在他QQ上留言……”
“别……”李小落摇头。“今非昔比。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我这个样子,很可能会吓着人家啊!我还是暂时就在暗中……”她调侃般地说着。
李雪菲会意一笑,说:“我跟你一起回去问问是不是他……”
她们又回去时,母亲在屋子前面的小坝上晒太阳,女儿在屋里和衣躺着休息。屋里没有开灯,显得有些昏暗,只有墙上的小窗透进来几丝微弱的阳光。
李雪菲向岑佳母亲打听上午来的男生的样貌。从母亲的描述中来看,的确就是余乔了。李雪菲也进屋和小落一块儿坐下来,她听到小落跟岑佳说以后她不会来打扰她,但会为她祷告之类的话。
不一会儿,她们注意到外边坝子上好像有动静,似乎又来了人。她们听到母亲好像在说:“……刚才两个女同学还在打听你是谁……问你是什么样子……岑佳在休息,进去看一下是可以的,但是不要吵到她了……两个女生也在……”
李小落也立刻意识到什么,立即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看起来有些慌乱,似乎很想找一个藏身之所。感受到无从藏身之后,她便在一个不容易被走进屋里的人注意到的位置安静地站着。李雪菲也走到她身边抓住朋友的手,忍不住因朋友的笨拙反应发笑。
“宛亦,你看!”李雪菲小声对她说。小落抬起头来,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口。因为光线很弱,她无法看清楚他的相貌,只能看见他头上几缕黑发如微风中的细草一般在飘摇。
岑佳已经在床边坐起来。她盯着那个一直站在门边,一动不动,仿若雕塑的人。不知过了多久,这尊“雕塑”才走进屋里。小落看出来,他的目光直接停在床边的岑佳身上。在他进屋来的那一刻,李小落拉住李雪菲,要趁他尚未对她们说话之前时离开。这么一瞬间,她们与他擦肩而过。
在她们离开之后,年轻男子自己拣了李小落坐过的椅子坐下来,之后便望着岑佳。岑佳终于看清他的相貌,他的小眼睛,他双颊凹陷的脸,他嘴边的胡须茬子。她认出这就是在清水湖边遇到的人——意识到这一点,她竟然伤心地抽泣起来……
“你不是说,你永远都不会跳湖的吗?”他终于开口说话了,带着些责备的意味。“那天遇到你之后,我一直都相信你的话,相信你不会……可是,你毕竟和我一样,也是软弱的人啊!你哪里了解你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呢?我比你更了解这个世界,但我很多时候还是觉得自己无法抗拒某种黑暗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