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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是十岁那年，钻狗洞，去破败的电影院玩，被管理人员逮个正着。被带去训话时，发现几个和我一样贪玩的学生。他也身在其中。这样，便相识，成为朋友。
和他原是在同一所学校，同级不同班，所以毫无交集。成为朋友后，周末时，他邀我去钓鱼。这其实只是一个象征性的说法。事实上，我们去游泳，点篝火，烤地瓜，去溶洞探险，玩得不亦乐乎。
真正成为哥们儿，是一起考进中学后。我们刚好分在同一个班。有一段时间，他总是要我和他一起挨到同学都走完了，才肯走出空荡荡的教学大楼。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有一帮体训的女生总是在路上老远地吐我口水，还骂我。”“她们骂你什么？”我说。他顿了顿，干咽了一下，说：“她们骂我娘娘腔，变态。”“太过分了。”我简直拍案而起。
他说：“我是不是真的看起来很像女生？”“没有。”我坚定地告诉他。他不依不饶，“那你认为我是怎样性格的人？”我想了想，说：“你只是有点儿内向。”
从最初的时刻，我就不停地开导他，说他是一个正常人，也阻止不了这最终成为一块烙印在他内心深处的无法愈合的伤痕。
有时候，细细想来，他的性格的确有些太过阴柔了。可他绝不是娘娘腔。不是。他在我面前，完全是一个洒脱的男生，而并非像某些谣言所说的异类；相反，或许是他自己太在意，他在学校里，越来越拘谨。甚至有男生故意戏弄他，将他往女厕所里推，甚至在他上厕所的时候，拿他的身体器官开玩笑。
他受到了奇耻大辱，却无法反抗；他一直柔弱，从未获得力量。以致从一开始扮演的，只能是弱者，和受害者。
有一次课间，有男生拿装垃圾的铁桶突然从背后罩住他的头，其他一些人就在一旁用力地拍打桶子。这样的恶作剧使他狼狈不堪。我从厕所回来，见他一个人趴在座位上哭，问他怎么了，他不理我。有女生告诉了我事情的缘由。我在班上破口大骂。有人反过来向我挑衅，“哎哟，你小子还想打抱不平？难道你也想变成他那样……”随即而来的是许多人一连串的笑声。我向那人扑打过去，除了帮助他，更是维护自己的尊严。一阵扭打之后，才被同学劝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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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他是一片云（3）
发生这样的事后，连我，也受到了大家的冷落和排斥。一次放学，教室都走空了。他无聊地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多边形。他说：“你看，我只用一个笔画，就能画出无数边的多边形。”
“你无聊了吗？”我随口说了一句。
他忽然安静下来，脸色很差，将头别向一边，说：“你也开始讨厌我了吧？我还以为你理解我。”“你别多心。”我向他解释。“难道不是吗？”他说，“其实我知道，你因为我，也被大家看不起了，你害怕了吧？”“没有。”我提高嗓门儿，说，“你也太小看我了。”说完甩手就走。
冷战了一个多星期，他才主动跑来找我说话，向我道歉。
他说：“对不起，我不应该怀疑你。”我郑重地告诉他：“别人怎么说不管，我把你当哥们儿，当兄弟，就应该互相信任。”
有些人注定成为成长中大家的笑柄，或是被捉弄的对象，成为异数。这是成长中无法回避的疼痛。这已经成为历史，无从改变。只是他，一直在苦苦挣扎，在别人的眼光与谣言中挣扎。
而且，他少年时代所受到的伤害远远不止这些。
3。
一个人在家煮面条。向来不是会做饭的人。越来越多的时候，喜欢独处。这样的安静让我能思索很多问题，不必太为生活上的琐碎，或者是情感上的缠绵而心力交瘁。女友近日也发觉我开始变了，说我越来越沉默。
打开电视。又是新一轮无聊的电视选秀。有男生模样的女生居然获得众多粉丝，一路平步青云。苦笑现在的社会是怎么了。如果此刻他在身边，又会作何感想。
想给他回信，却无从下笔。更何况，他从未留下联系地址。几次简短的来信，仿佛都很仓促，随意地写在一些纸片上，地址也来自不同的地方，天南海北。有时也很羡慕这样的他，能够很洒脱地行走他方。他从未对家有过眷念，仿佛他生来就注定会选择流浪。
将照片拷贝了一份，挑选了一组感觉不错的片子，稍加处理，存盘备份，这次的工作算是完成了大半。下午时光静谧，树影倒映在阳台的墙壁上，如海浪般拂动。
夜幕降临时，女友还没回来。发短信过去，她回说：“正在饭局中，你自己煮面。”我只好从命。天黑尽的时候，无意中撩开窗帘，看外面昏黄的灯光，却发现，女友正从一辆轿车中下来，一名中年西装男子也从车里出来，居然，给了她一个拥吻。我完全，呆住了。
她回到家。我看着她。她没有直视我的眼睛，径直去浴室洗澡。我不断地，要自己冷静，思考该如何开口，同时拼命压抑怒火。当然，心早已被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划伤。
她从浴室出来，若无其事地擦着头发，问我：“今天的拍摄怎么样？”我说：“和我在一起生活，是不是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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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他是一片云（4）
“啊？”她有些惊讶，说，“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说为什么？！”
她良久才说：“你什么都看见了？”
我不再说话，拿出被褥，关了书房的门。
4。
高中时，他开始锻炼自己的体格。也因此让我看到他体内所聚集的力量。早晨去操场跑五千米，有时是一万米。他几乎从不减速，相反是越跑越勇。有体训的男生看不过，和他较劲。一起跑完后，他从容地拿下绑在裤腿里的十斤重的铅块，让体训生大跌眼镜。喜欢这时的他，执著，专注，坚忍，锋利，热烈而纯粹。仿佛是，一团熊熊火焰。
他和父母的关系趋于恶化，是因他知晓父母将在他高中毕业后正式离婚。他也因此搬出来住。是他母亲为他在临街租的一间小房子。他拒绝给母亲钥匙，有两把钥匙，一把就给了我。
已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下晚自习后，会和他一起去租的房子里聊天。在墙壁上写上讨厌的人的名字，更多的是青春懵懂的豪言壮语。有时下雨被困在里头，就一起挤着过夜。他入睡时，喜欢蜷缩着，仿佛毫无防备的脆弱小兽。
有时，会帮他买好早点，悄悄开门送给还在熟睡的他；或者，在无法同行的夜晚，买牛奶摆在他床头，然后转身离去。第二日，他会请我吃冰激凌作为感谢，却从未口头点明。是这样的，心照不宣的朋友。
开始成长为清秀的少年，却跟着体育老师学习拳击，怎么吃，都无法胖起来。喜欢留碎发，冷峻的眼睛隐约在刘海儿间。比从前开朗和自信。心中有许多纠结，和包袱，终于能够抛在脑后。甚至面对曾经辱骂过他的体训女生，反骂她们是男人婆。是年少时的报复心。
只是旧的心结被解开，新的心结接踵而来。他在我面前，总是有无数的烦恼。我深知他并非将我当做垃圾桶，而是他无法向他人倾诉，唯有我。我有过很多朋友，只有少数，能够长久地交往下去。他便是其中之一。可对他而言，我却是他唯一的，朋友。
他告诉我，他的家庭。他的母亲，性格太强势，离婚已经是无法挽回的事。父亲在家庭里，受尽亲戚的摆布。因为即将离婚的关系，他的母亲，在家庭里也受到许多不公的待遇和排挤。
因而他的性格，也进一步走向极端。有一段时间，他会拼命地跑步。他说，这样，就不会有泪水了。或者，他会躲在房子里，不停地挥打沙袋，直到手指关节破皮流血，也不愿停止。
接近高考时，他一连几天没来学校。因我和他关系好，老师叫我去他家看看情况。在他租的房子，找到他。他正蒙着头睡大觉。把他叫起来，才发现他眼睛红肿，像是哭了很久。头发异常凌乱，脸也几天没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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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他是一片云（5）
“是兄弟，就别来管我。”他对我大吼。我反过来吼他：“你对着兄弟吼，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去外面出人头地啊。”
他说：“我是打算出去了。”
“去哪里？”
“去流浪。”
“你以为流浪是那么好玩的事？”我也很生气，觉得他太不实际，说，“你有什么困难过不去，需要这么消极吗？”
他说：“是啊，你有好的家庭，你能体会我的感受吗？你知道吗？我一回家，就看见我爸妈在大吵，成天把离婚挂在嘴上。既然他们决定要离了，为什么不早点儿离？总拿我说事儿，说是为了我，等我毕业了再离。总有一天，我会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
甚至是他的爷爷，也在他最关爱的奶奶去世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便和家里的小保姆再婚。他说，奶奶去世前，就曾悄悄告诉他，爷爷与保姆之间有不正当的关系。家里人虽然知情，却都不相信。对于即将高考的他，这无疑是无形的巨大压力和干扰。
他开始痛恨母亲，和父亲，甚至是整个家庭。他一天也不想在那个家庭里待下去。他不止一次地，对我倾诉，他想去一个没有流言飞语的地方，一个没有烦恼的地方。这个想法，现在想来多少有些幼稚可笑。如果世界上真有这个地方，那么它是遥远的，还是，近在咫尺？
5。
和女友一直冷战，分房而睡。事实上，每天各自工作，见面的时间，无非就是晚上下班回来。现实生活，柴米油盐，怎么都清闲安逸不起来。
大约半个月后，接到新的外出任务。去附近的城市拍摄民俗节特辑。大约会离家一个星期。简单地收拾了行李。走得倒也干脆，算是给彼此思考的余地。出发前，习惯性地检查信箱。除了杂志社的样刊，和广告传单，再一次地，多了一封他的来信。我熟悉他的笔迹，一眼便能识别。
这次的信，写在一张异常发皱的纸上。也只有简单的一段：
难得停下来。人群中有眼睛。只能喝酒。喝酒。他们找不到我。我那时在云里。不。我就是一片云。越暴露，越隐藏。绕一个大圈，就回家。
我的心，又一次沉下去，却无从着手。看来，他真的像一片云，随风漂泊了。或许，这是他自己选择的道路，无人能够救赎，又或许，是他必经的劫数。忽然好想找他聊聊天，叙叙旧，即使，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候。
他高中毕业后，父母果真离婚，迅速而干脆。他几乎是带着仇恨，奔逃一般，远离了父母家乡。开始四处漂泊，会在任意的地点停下来，打工维持生计，赚取接下来的旅费。个中苦楚，他从不愿提起，只是在偶尔的电话中，轻描淡写，一语带过。关于流浪，当初以为，他只是随口说说，想不到他竟然，真的做到了。佩服之余，也担心他的安危。且他与我的联系越来越少，直至他最终像浮云一般，消失得毫无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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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他是一片云（6）
小城历史悠久，树木繁盛，是居家的好地方。残留有古代的城楼。流传下来的，最惹人向往的，是这里的各种特色小吃，和独具特色的戏剧表演。
晚上有本地剧团演出。门票便宜。前去看了介绍，还算地道正宗，便欣然前往，算是顺便放松心情。虽是本地剧种，却也火暴非凡。大多是当地的老年观众，也不乏年轻人猎奇。
今晚的戏本是《目连救母》。皆是高腔，且锣鼓喧天。只是无意中，见到其中一个年轻小生，面若桃花，眉宇俊俏。举手投足间，却流露哀怨。如果我没看错，那人，便是他。
这世界未免太小。他竟然来到了眼前。我差点儿站起来。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演出？是何时学会的呢？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等表演结束，去后台一见究竟。
后台异常杂乱，道具遍地，却自有一种凌乱的自然美。演员都在紧张地化妆。他果真在，正背对着我，对着镜子补妆。我走过去，还未开口，他在镜子里面看到了我，喊我的名字。果然是他。我心头一阵欢喜。他头也不回，仿佛从未离开过似的，只顾对着镜子说“你来了，怎么从来不给我回信？”“我不知道你的地址。”我告诉他。
他终于，转过脸来，看起来异常疲惫。他说：“我演得怎么样？”“很好。”我说，“你还好吗？”他说：“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谢谢你来看我。”他起身拥抱我。我闻到他身上浓烈的胭脂香气。
说话间，有工作人员过来找他商量事情，几句话之后，他有些哀怨地说：“我要离开一会儿。”“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我生怕他再次消失掉。他反倒露出淡淡的笑容，说：“我也不知道，总之，不用担心，你也多保重。”说完，他匆匆告别。他离去时的背影，感觉有些迫不得已，回转的眼神里，仿佛，有千言万语。他这时的神情，像在哪里见过，有隐约的熟悉感。
6。
戏台喧闹至深夜。将散场时，再次赶去后台，还是不见他回来。莫非他再一次失踪？问了工作人员，他们皆说没有此人。我茫然了。难道，是我的幻觉？无论如何，我只希望他平安。是我简单而微小的期望。
回到旅馆，已是疲惫不堪。外面突然雷声轰鸣，仿佛风暴就要来临。冷静地思考一直以来的生活状态，太过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女友这时打来电话，让我吃了一惊，原不想接听，延迟了片刻，最终还是接了。
“我们还是分手吧。”她一开口就对我作出决定。
我说：“好。”没有一丝犹豫，仿佛早就做好了准备。
她说：“对不起。”
我说：“没有谁对不起谁，再见。”我挂了电话。结果，泪水也跟着夺眶而出。事实上，我是看得开的。自己又有多大能力去创造一个幸福美满的未来呢？也算是逃离了感情的束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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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他是一片云（7）
我仿佛是被生活捆绑住的人，无法获得力量，也无力挣脱。相反，他，倒是活出了真自我，即使是四处漂泊流浪。也感慨世事变化无常，曾经是少年时的好朋友，却走上了截然相反的道路。突然就觉得厌倦，想忘却所有的烦恼。
在浴室里洗漱好，已经是睡意席卷。很快就坠入梦境。于是，又一次，遇见了他。
我们仿佛又回了到少年时代。他带着我翻山越岭。在一处山顶，我们向下望去，那是一片花海。浅紫色的风信子花海。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顶。他说：“来，我带着你飞吧。”“要怎么飞？”我不解地问。他说：“把你的手给我。”我向他伸出手。他的手掌冰凉，却很有力度。他说：“你闭上眼睛。”他的眼睛像水一样清澈，像云一样纯洁。我说：“好。”
他牵着我的手，带着我向山谷一头扎下去。急速地向下滑，像一尾鱼，被强大的洋流任意地带去某片海域。无数的风信子轻轻擦过脸颊，却毫无疼痛，甚至是舒服，像被充满爱的手，轻轻抚摸。整个过程我都没有睁开眼睛。仿佛在大海中潜游，更像飞在云里，被云，轻轻拂过。
直到我们一起跌落到草地上。这美妙的感觉才停止。我们花了多久才到达山谷？仿佛是几秒钟，或者，是一个漫长午后。
我们开始在草地上愉悦地嬉戏，奔跑。这时的他，露出纯真无邪的笑，仿佛没有了任何的忧愁，却足以让我心生怜惜。我意识到这是在梦中，更是，一次难得的相逢。我叫他停下来，对他说心中早已想说的话。
我说：“不管你在哪里，都要记得，你永远是我的好哥们儿，我会在远方为你祝福，祝福你能快乐，平安。”他笑起来，说：“谢谢你，别为我担心，谁也伤害不了我。”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是一片云。”
我终于释然。像从他身上获得无限力量，去面对属于我的现实。
也是这一刻。我，好想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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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无尽（1）
无尽
文/辛未辰 图/继木
你所不能记得的全部，澈，全部细节都像是夏日里偷偷摘下来的荷花茎秆上的刺，细微地戳在我柔软安谧的回忆里。
哪，可是我都还记得。
我记得你不甚在意的那场骗局，我记得你伪善温和的口吻，安静地掠过我的惊惶不安，我记得你眼眸里藏踪匿迹的不耐。是的是的，在你离开我四年后，一点一滴的全部，我都记得。
“不要那样轻易相信男生。”你说。
窗外的雨一直一直没有停下来，续续不歇的雨声起伏在我新买的宝蓝色的伞，潮气黏附在我裸露的皮肤，一层，又一层。
高考失败后的几多挣扎与歇斯底里，我终是接受了家人的安排，来到杭州。怎么说，杭州并不如我想象中的风雅，无休止的钱塘江风，总是在下雨的潮湿与黏稠把我原本就不够清晰的思维束缚成灰暗的一团，即使这样我仍旧没有忘记打听你的去向，意外得知你在复读。
我并不是那样没有自知之明的人，却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忘记你已经不是我所以为的“他”。过去的三年你经历了什么我不得而知，又或者说我不该再去了解。如果说我在看以我们之间为题材的电视剧时我一定会无比愤怒地大喊大叫并且调台，因为女主角的顽劣与白痴实在是令人发指人神共愤。
可惜可惜，我便是这部恶俗电视剧里让人唾弃鄙夷的女主角。所以我还是未能把你丢弃。我抱怨我记忆力的日渐衰退，高中毕业不过数月却已想不起所有，可是我却仍不能够忘记有关你的一切，自始至终，包括你的残忍与决绝。
据说梦是依附于思想而实现现实生活里的心之所向却不得应和的唯一途径，于是我又一次地梦见初三那年的夏天。
蝉声沉沉地缠曳在繁茂的枝丫上，声嘶力竭沸反盈天。教室里老旧的风扇一圈圈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