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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是想给你老人家惊喜。”我学他的话。
“你有那心才怪。”觉明毕竟是快乐的。不流露也是快乐的。
“安安,病了?”我提起这个话题。
“恩。失恋。有点接受不了。”
“哦。……你知不知道她跟谁?”
“你会不知道?就别装了。”他剜我一眼。我闭上嘴,原来沈觉明知道了。想想也是,他接过陈勉的电话,跟人共事过那么长时间,怎么会听不出声。
“那王八蛋,有种别回来。”觉明骂。
我只能沉默。
他骂够了,问:“你们都喜欢他什么呀!”
我继续沉默。
他忽然烦躁,发狠道:“你和他,当我们兄妹什么呀,都是放身边备用的,是不是?你们以为我们没有自尊?因为爱,就可以任你们为所欲为?”
我还是没有话。
沈觉明送我回到家,心情极度不好,开车走了。整夜未归。有时候想想,我和他就算想庸常地活着,阴影总是散不掉。就是不知他为何不肯放手。
安安瘦了很多。但是瘦得很有风骨。一双眼睛愈发灵秀,笑容恬淡隐忍,身材颀长,走路飘飘似仙。更见神韵。
我与她久不见面。因为陈勉的缘故也起了隔阂。
“安安。”
“锦年。”
再见面,我们只是素淡地笑笑。笑里有温度,却不够滚烫。想起那些与她一床厮磨的日子,感觉像是隔了梦的距离,再渡不进。
“做律师很忙吧?”
“还好。你呢?做孩子头特琐细吧。”
“孩子们都很可爱。”
“做老师也挺好。有寒暑假。你一般做什么?”
她眼睛里忽然起了层薄薄的雾,可是想到什么?寒暑假,陈勉与她一起出去玩过吧。
雾没有肆虐,安安淡然说:“带孩子们去旅游。这些年倒是去了不少地方。”
“最喜欢哪里?”
“贵州。在那里住了大半个月呢?”她脸上升出回味的光,肌肤若细瓷一样白亮。贵州,有安安最美好的记忆。
我们对话越来越简短,越来越表面化,因为有禁忌,不能深入。
我和安安,跟我和陈勉,只能到这个程度了。
那个晚上,我提出跟安安一起睡,谁也没反对。
在一张床上,我们肌肤的温度辐射出来,终于唤回往昔的情感。
“锦年,你幸福吗?”
“我不晓得幸福是什么?”
“哥哥其实很爱你。但是,我知道,你不够爱他。”
我有点茫然。
“锦年,你就算不爱哥哥,也请你不要说出来。他一帆风顺惯了,受不了失败。可是他已经在陈勉那里失败了几次。”
她终于提了陈勉。
“其实,C5的漏洞是我跟陈勉说的。陈勉在和佳业绩还不错,但是他需要一个大的CASE来证实自己。恰逢他代理朗恩和畅意竞标的那个案子。要是没有什么问题,哥哥一定会赢的。我想,哥哥赢了那么多,他从小到大,几乎没什么失败,读书不用怎么努力就能拿好的名次,大学里,考都不用考就能保研,工作也不必找,现成的公司等着他做老板,刚出道,又遭遇好时机。他真的很顺。相反陈勉,坎坷多了。我想哥哥为什么不能输一次?”
我由此知道,安安很爱陈勉,为了他,不惜牺牲家族利益。那么陈勉接近她,是为了利用她吗?
这个推测很叫人不舒服。可如果不是,他为何毅然撇开安安背井离乡。
“锦年,陈勉从来没有爱过我。虽然他待我很好。这是我在他走后,悟出来的。但是,如果再来一遍,我势必还是走老路。不管怎么样,跟他一起过的日子是我最美好的回忆。虽然只是回忆,可还是庆幸有这样的回忆。”
安安的眼泪在夜里终于渗出来,顺着耳根,漫过发丝,掉到枕边。
“安安。”我抹着她湿润的面颜,只觉得惭愧。我好像就是那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人。我必须要把自己的情感收拾干净。既然我那么懦弱,我就不值得去怀念一份感情。
上帝爱上魔鬼
觉明送我的新年礼物是一袭性感夜衣。
初一晚上给我的。那时候,我在淅沥哗啦的炮仗声中捧着睡衣去洗澡。他说:“等下,穿这个,送你的新年礼物。”我接过他递过来的衣服,展开,脸刷的红了。是一件金色桑蚕丝的吊带睡裙,前胸是镂空的蕾丝,后背衣带交叉,可露出全部的脊背。完全是调情用品。我恐怕没勇气穿。
“可以,不穿吗?”
“不可以。”他命令口吻。
我洗完澡,还是穿着原来那身像修女一样严实的分体式睡衣。没敢看他,径自回侧卧,关门,睡觉。
前些时一直睡婆婆家,光明正大跟安安赖一起。今晚,婆婆赶我们回了。大概是他做了工作。
他不久推门进来了。拉亮灯,我目光一刺——因他只穿着内裤——又迅速一闭,竭力稳住心头的鹿撞。
“谁允许你睡这里?”他过来抱我。我抗议,“我不去那里。”
他看我反应激烈,恍然了下,说,“哦,我跟别的女人从来只在侧卧。”
我立即弹跳起来。
他嘿嘿笑了下,“这算吃醋吗?”
“沈觉明,你怎么能……”我想说他几句,忽见他目光一沉,“怎么,就允许你?跟你说我还没完全消化那晚的耻辱,只要想起,就对你没兴趣。”
他把我放下,真的走了。
其实那晚是我把自己送到枪口上。我辗转很长时间,实在无法容忍自己安然睡去,就去敲他房门。推开,站在黑暗中,我问:“沈觉明,你跟别人什么感觉?”
他估计也没睡着,清清朗朗地说:“跟别人,都是别人在取悦我,跟你,都是我在取悦你。有时候想想,自己犯得着吗?你又不爱我。我这不是作贱自己。”
“我们离了吧,何必要自己堵得慌。告诉你,我很堵,一刻也睡不着,另外,我也不想听你说我把你当后备这样的话。到底谁把谁当后备,你想要我就要,不想要就不要——”
他大怒。跳起来,老鹰抓小鸡一样把我抓到床上。
他解我的纽扣,面色铁青,口气却依旧的吊儿郎当:“你想要就直说,何必拐着弯呀。”
“你。谁想要你?”
“你也别以为我好像舍不得你,你谁啊,我只是等着玩够你。”
他强迫我套上那调情用品,像个嫖客一样对我。
我左右闪避,气得浑身哆嗦。
“裴锦年,你不爱我就没资格要求我。”他钳子一样捆住我双手。
我挣扎道,“沈觉明,我想听听婚姻对你来说意味什么?你不缺女人,你总不会需要一个摆设。如果是摆设,别人会不会比我更适合一点。”
他冷然道,“适不适合由我决定。……总有一天,我要你离不开我,就像我现在离不开你一样——”他神色开始有点悲哀,悲哀让他进入状态。
他咬着我的肩头,克制自己不叫我,但我在钻心的疼痛中,感觉出了他压抑着的喷薄的情感。我的手最终抱住了他。
那次后,我的肩胛骨附近有了一片月牙的形状。属于他。有话说,只有伤口才与爱情有关,因为这是血肉的联系。
年后,沈觉明开始像候鸟一样每半月来京探我一次。绝大多数时候只是做爱。每次开始都意料不到,有时候是吵架,吵着吵着,他发狠,堵我的嘴巴。有时候我安静地在电脑前查资料,他掩过来,搂住我的脖子亲昵。有时候是在车里,他突然停住,有了难耐的欲望。有时候,他半夜醒来,把我弄醒。一开始就跟强暴似的,总是伴随激烈的反抗,但随着深入,慢慢的就变为沉沦。这好像成了我们的鸦片,让我们时不时地麻醉。他说,要让我离不开他就像他现在离不开我,我不知道是不是指的这个,如果是,他做成功了。
但是,我们依然没有推心置腹,没有开诚布公。有些人学不会让自己软下去,比如我,比如他。
我跟安安恢复了交往。起先是觉明的缘故,到京后他会把安安叫出来,一起吃餐饭。我从觉明难得的语重心长的唠叨口吻中觉出他对这个妹妹的关切,之后,便常约安安出来逛街、或其他休闲。她有时会来我家,但我从没想过去她的住地。
有次安安在我那跟我一起做饭。她手机响。她看了显示,仓促奔出厨房接。对答的语言不够流畅,脸上的表情既欢喜又惊慌。我心中立刻有数,多半是陈勉了。
她收了电话回来的时候,整个人明显不在状态。洗过的菜重新又洗了遍,切黄瓜的时候差点砍到手。我不晓得出于什么心理,一把夺过她的刀,淡淡说:“是陈勉吧。”
她斜过脸,急忙辩解:“不,不是的……”过于强烈的否定证实着我的判断。
我说:“安安,陈勉有没有告诉你,我跟他有血缘,他是我舅舅。”就这么脱口而出,就这么镇定,除了心死,是否还包括着厌倦了安安这副躲藏的表情。
安安很震惊。
我又说:“我也是很晚才知道的,所以,没有办法,才与你哥哥结婚。所以,你也不必再忌惮我。我跟他隔着永不会靠近的距离。”
“可是,可是为什么,陈勉他……”安安目光锐利,好像想起了什么。
我说:“他需要时间跟自己妥协。你给他时间。”
“那么,锦年,你呢?你也会妥协,爱上我哥哥的对不对?”
看着她殷切的目光,我说,或许。
最后我嘱咐她,不要将我和陈勉的关系告诉他哥。然而安安还是告诉了。安安的本意也许是好的,想要宽慰她哥,让她哥不必为我和陈勉的事耿耿于怀。可她哪里知道一生将情感奉为神明的觉明哪会忍受得了自己的婚姻这样被玷染。
接他电话时,南方已经是春暖花开。
我与他算起来,也差不多一个月没见了。工作之余,或者周末一个人就餐时也会生出空空荡荡的感觉。我不清楚是不是想念,但是我清楚地知道听到他声音时我很高兴,甚至有撒娇的冲动。
“去哪里了呀?”我问,语气轻软。我指望着他说,想我了不是?可他只是说:“你回南京一趟。”语气不温不火,听不出什么热情。我暗自叹了口气,放下旖旎的心思,也很端庄地回:“我看看安排吧。”
原本想周末回,这日正好结了一个案子,老板放我假,便订了第二日的票。坐在飞机上时,发现自己居然有那么点“小别胜新婚”的期待。我闭上眼,想他。脸烘烘烧了起来,我用手摸了摸,在心里对自己说:要对他好一点。
天公不太作美,刚下机,就迎来一场大暴雨。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玻璃上,掷地有声。世界在瞬间换了模样。不过没有关系,我心情够明媚。
打开门,屋子里一股冷清的湿气迎面扑来。虽然地板没有蒙尘,摆设也还井井有条,但这个家还是不像一个家。觉明平时恐怕也不大住。念此,我蓦然起了内疚,内疚促使我淌着水,去超市买菜买食物。我要给这个家增加一点烟火气。
一桌丰盛的菜做好后,觉明还是没有回家。
为了给他惊喜,我只好忍住给他电话的念头。蜷在沙发里,拿杂志消遣。也许是太累了,看着看着一歪头就睡去。
是被沈觉明拽醒的。时间大概已到了后半夜。屋子在雨声包围中,清寒寂寥。我还处于迷糊阶段,只见头顶氤氲的光晕,若飞蛾一样晃啊晃。
“手臂。”我感到了疼,甩着,同时面向沈觉明。他怒气冲冲的脸跟天气一样让我觉得倒霉透了。
“我问你,”他开门见山,气势也很盛,“你跟我交往、结婚,就是因为跟你那舅舅不可能了。”
我嘴唇哆嗦了下,“安,安安……”
“是不是?”他吼。
我最见不得人家跟我来硬的,很快调整情绪,昂然赴战场:“没错。但是,你也别忘了,交往与结婚也不是我单方面想成就成的事,是你送上门来的。”
沈觉明冷笑,说,“我再问你,我在酒店逮住你那天,你们是在一起对吧,你们,明知有那层关系,还——你不觉得很恶心吗?”
我想沈觉明辱骂我没有关系,但是他有什么资格轻贱一段感情?我从没觉得我和陈勉有什么卑鄙之处?情生于懵懂长于岁月而困于现实的束缚,年少的时候谁不将之奉为纯粹?就他沈觉明干净啊。当下,我用一个灿烂到足够击败阴霾的笑回击他,“尊敬的沈觉明先生,我坦坦荡荡地告诉你,我爱他,跟结果没有关系,跟社会的禁忌与屏障也没有关系。我们不能在一起,就是因为像你这样的道德先生太多了,你们一个个都自以为是上帝,或者上帝的走狗,管理着这个被你们当作玩物的社会。但是我宁愿做魔鬼,或者做魔鬼的朋友。你恶心?后悔?没有关系,正好,我愿意正大光明去想一个人。”
沈觉明气得浑身颤抖,指着门:“你给我滚。”
我拉了门就蹭蹭往楼下跑。
一冲下去即后悔,大雨仍在倾盆,凭什么我要滚?但没有退路,只能冲进去。
衣服很快就淋透,贴在肌肤上,冰一样凉。该死的沈觉明居然没有追出来。雨这么大,他明知我什么都没带……我在雨里咬牙切齿,我发誓这一次,一定要跟他彻底了断。他不肯离,就走法律程序。我会找到他出轨的证据。
半个钟点后,我已经没力气愤怒,软软靠在马路边一交通灯下,像一棵被暴雨打蔫的草。我真是昏了头了,居然回南京,居然想体恤他,居然妄想跟他妥协和解。我嘿嘿笑了,雨丝钻到嘴里,我冻死他都不会管我,我何必在这里痴等他怜香惜玉?
我立直身体,招手打车。雨雾茫茫,鲜有出租车掠过。
我又掉头回家。不久后,有车停在我面前。喇叭摁得趴趴响。我没理。他嘟哝着钻出来,几步后,扳住我的肩。
我嘶叫:“放开我!”
他压着火:“回家再说。”
我推他,“我没有家,也不认识你。”
他伸手强行箍住我,狠狠拖。
“你,你混帐。”我忽然哭了,号啕大哭,而后打之掐之踢之,疯子一般,“你不知道下暴雨啊。你不知道我什么都没拿啊,你怎么这么狠心啊?……我专程回来看你,还给你做饭。你以为我非要对你好啊……你有本事冻死我,永远不要搭理我。……我要跟你离婚。我受够了你……”
他喉头动了下,好像是叹了口气,然后紧抱住我,“好吧,是我混帐,我混帐,因而会爱上魔鬼,我虽然贵为上帝,又有什么办法?还不得听魔鬼的话?”
似调侃,声音又说不清的哀戚。雨雾肆虐,我冷得直打哆嗦,除了向这具暖和的身体趋近,其余已经混沌。
回到家,我脱了衣服爬上床,禁止他进屋慰问。
他在客厅踯躅了很久,还是进来了。
我直愣愣盯着天花板。堵着气。
他捧住我脸颊,我拒绝看他。
他又叹气,手动了起来,轻轻地摩挲着我的脸部轮廓。然后凑近我。他没有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话。只是轻柔而细微地舔着我湿哒哒的额,眼睛,鼻子,然后是肩上他留给我的牙印。
小心翼翼的,虔诚庄重的。我是被他祭奠的神。
然后他进了我的被窝,把我整个的团在怀里。“别生气了,把寒气都传给我。”我真的伸手抱住了他。屋外仍有雨,啪啪敲着窗,我与觉明吵吵闹闹,拖泥带水,可是终归离弃不了了。
“锦年,我们不要斗气,好好过吧。”这是醒来时,他对我说的话。
阳光已经瀑布一样泻进屋子,蓬壁生辉。天空经过一夜的濯洗,清明干净。觉明的脸贴在我面前,亲切如大男孩。
“我今天不上班,陪你。”他说。
我以手探自己额,真扫兴,居然没有发烧,不由低低道:“我怎么连病也不会生呢?我但愿死了,让你后悔莫急。”
觉明说:“就你这种糙皮厚肉,还可以再淋半个小时。”
我伸腿过去,狠狠一下。他惨叫一声,然后八爪鱼一样缠住我,“夫人,给我一点安全感。就一点点。”
“我想想——给不给呢?”
我们吻了。
把垃圾咽下去吐出糖
沈家希望我留在南京做全职太太,相父育子。觉明也说要维持一份两地的姻缘很难,希望我能作出牺牲。可我有事业,并且这个事业还在蒸蒸日上——我跟我们老板合打的几个官司均告胜诉。老板觉得我很有栽培前途,非常器重我——所以,我和觉明还是只能做候鸟。
做候鸟固然有不利的方面,比如说,因为没有束缚,双方受诱惑及至出轨的几率会加大,但反过来,好处也很多。因为相处时间短暂,双方缺点来不及充分暴露,现实的琐碎也还没有机会磨损。那些陈年的破碎光影,更是带着水纹底下的微微错位,隐身于缱绻的情感之后。托尔斯泰说,人都是河流,有湍急和凶险处,也有静美处。我想我大约进入了人生中比较平缓的地段。
我们事务所有了钱,决定做些公益事业,专门设立了“法律援助部”,老板将这烫手的山芋交给我,由我主管。
在国内来说,法律援助,为那些打不起官司的人免费打官司,善莫大焉;但是,对事务所来说,是很有风险的。免费、吃力不讨好是其次,主要容易得罪人,有时候,因为捅了天,当事律师很可能遭到报复,事务所吊销执照的情况也未尝不会发生。老板虽然大发爱心,还是一再叮嘱我小心行事。
我就任的第一件事,就是为一个偏僻乡村的女孩出头。她13岁就被学校的几个男生强奸了,其中一个是校长的儿子,那家伙警告她,如果她敢告诉家长,就会使他们家人死光光。女孩出于胆怯和愚昧,一次次忍了。因为没有接受过性教育,自己怀孕多月,也不知晓,父母也未在意。及至有一天,孩子的姑说,这娃是不是得啥病了,怎么这么浮肿。母亲领女儿去医院一查,五雷轰顶,居然怀孕6月,因为身体构造的原因,不能流产,生产还不能打麻药。女孩吃尽非人的苦头生下孩子,一生就此毁掉。校长却不仅拒不认帐,还反咬一口。女孩成天生活在窃窃流言中。她父母想搬走,换个环境,可又能搬哪里去。而且,凭什么,有些人造孽却得不到惩罚?(事情属实,来自《道德观察》)
我去见他们的时候,场面极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