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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啷!”短剑落地,顾倾城已经是惨白了面孔,步步倒退。君无缺的每一个字都重重的砸在她的心坎上,让她看清自己在他面前究竟有多么幼稚。她苦心想要牺牲自己去换得别人的幸福都成了一种奢望,因为她的命早已不值分文。
“倾城,不要让自己过得太苦了。”君无缺呻吟着向她伸出一只手,耗费了太多的精力后,他的神志已经开始渐渐昏迷。
顾倾城情不自禁的靠近他,扣住了他的脉,竟惊诧的发现他的气息微弱,不全像是受伤所致,倒象是早有内伤在身?
“是谁伤了你?”她无法相信这世上还有能伤他的人。
他努力显得轻松平常:“回来的路上遇到八大掌门,与他们对了一掌。”
八大掌门?他们都是武林中顶尖的高手,每一人的出手都已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八人合力他竟然独身去挡,即使他功夫再高也依然是血肉之躯,能保命回来已然是奇迹了,再受她这一剑,还能活么?
“你……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即使你赶不回来,天一海阁未必会输!”她不忍看他拿自己的性命相搏,只为了换得一个所谓的“尊严”。
然而他的回答却出乎意料让她心痛得几乎泪尽:“我只想赶回来见你一面,我许诺过要接你回家的。”
她颤抖着抱住他渐渐滑倒的身体。伤他最重的其实并非八大掌门的合力一掌,而是因为她这绝情一剑啊!这一剑抹煞了他们夫妻这五年所有的情意,即使他不说,但他的眼底中分明闪现的是绝望的凄凉。
“来人啊!快来人啊!”她疯狂的呐喊着,拼命将自己的内力续进他的身体,撕下自己的裙摆为他包扎伤口,但是血依然无法止住,喷涌着一次又一次将衣服染红。
血染到她的身上,手上,她全然顾不得,却在最疯乱的狂喊中隐隐约约感觉到有水珠滴溅在她的手背上,然后耳畔是他低沉悠然的叹息,满是无奈和伤情:“倾城,早知道爱你爱得如何苦,当初我不应该在娶你之后又妄想得到你的心。也许,上天也在惩罚我的贪婪吧?”
她震动地低头去看他,发现他已经在伤痛交加中昏了过去。她抱紧他的头,今生头一次,她知道什么是不忍,什么是难舍,什么是绝望,什么是生离死别,什么是……爱情。
第三部分
伤君即伤己 伤君即伤己(3)
“你是说?阿兰原来是鞑靼国的木可兰公主?”顾倾城不可思议地看着文七舞。当君无缺的伤情受到了控制之后,她第一件要做的就是找文七舞询问京城之行的前后种种。从父亲那里得到的消息让她意识到京都——天一海阁——万花城这三者间有着她尚不知道的秘密关联,然而她没想到将这一切串联在一切的关键人物竟然是她未来的嫂子,那个整天嘻嘻哈哈的异族少女“阿兰”?
“是的,”文七舞说道:“听说鞑靼国本来是不同意这门亲事的,但是扭不过他们公主的倔脾气,恰逢两国刚刚打完仗,鞑靼王子便出面作为使臣,以贡品和和战书作为向天朝交换他们公主幸福的条件。天朝刚吃了败仗,正愁颜面不保,鞑靼国的要求正中下怀。在皇帝和太子的眼中,一个天一海阁的衰亡算得了什么?”
顾倾城编贝般雪白的牙齿轻轻咬住下唇,继续问道:“那,他,无缺怎么回答的?”
文七舞苦笑道:“尊主的脾气您还不清楚么?能怎么回答?连台阶都没给太子留,几句话就惹得兵戎相见,差点血溅当场。”
“他怎么这么莽撞?”顾倾城深深地蹙眉,和太子争强斗狠,无异于以卵击石,他这么聪明的人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文七舞偷偷看了一眼顾倾城,嗫嚅着说:“其实尊主也并非是没有分寸,只是……我在旁边听到,太子在劝尊主的话里有言语辱及夫人,尊主一怒之下和太子翻脸,反出京城。一路上无数人追杀过来,不仅有朝廷的,还有江湖的,但想来真正在后面操纵这一切的人必定是太子。”
顾倾城的牙齿早已将下唇咬出一排血痕,对于文七舞在话语中提到自己的地方,她一字不漏的听了,却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她沉思着,再问道:“依你看,太子后面会怎么办?”
文七舞忧郁的叹口气:“太子貌似慈善,其实心如虎狼,尊主这次对他这样无礼,他决不可能善罢甘休。目前虽然不好说,但是……如果朝廷派兵要接管或者剿灭天一海阁,此时万花城又来攻打,尊主重伤,内外交困,前景堪忧。”
顾倾城沉吟半晌,有使女从后庭走来禀奏道:“尊主已经醒了,请夫人过去。”
顾倾城对文七舞说道:“这一路辛苦你照顾无缺,你也一定吃了不少苦,先休息去吧。目前海阁是非常之期,很多事回头我还要再找你商量。”
文七舞应道:“七舞随时恭候。”
顾倾城穿过层层禁苑,走进无为静室。这里和她的绾春居同是独立的私人小院,所不同的是,这里平时是君无缺住,而绾春居算是顾倾城的私人宅邸。
她以前极少来这里,因为她从不会主动来见他,每次两人的见面,十次中有九次是他忙完公务到绾春居来看望她,或者是在公开场合一起露面的时候才会见到。那时她从未想象过这个无为静室对自己的意义所在。但是现在,这里无疑是她最魂牵梦萦的地方。
刚一走进卧室,她便看到躺在床榻上迎视着她到来的君无缺,急忙走到床边,坐了下来,握住他的手,低声问道:“怎么样?你好些了么?”
他微笑着望着她,手握紧她的,依然那样有力。
“你以前从来没有这么温柔的关心过我。”这话他是笑着说的,听在她的心里却带着泪。她的无情,她的冷血在某一方面从不亚于他,甚至胜过于他。起码他无情的对象是和他毫无牵扯的人,而她却能在面对一个今生最爱自己的男人时可以无动于衷到用剑锋回报他的痴情。
她哽咽着说了一句:“过去……是我错了。”
他的眼中骤然闪现出惊喜的光芒,不敢相信这句话居然会从她的口里说出。“倾城!”他忘情的唤着她的名字,将她的手拉到自己的唇边,印上微颤的一吻,一瞬间几乎将她的心都吻透。“若你这一剑能让你看明白我的心和你的心,我不在乎你伤我伤到再重一点。”他强撑着坐起来,靠在床边,看了一眼窗外,转而问道:“外面的形势如何了?”
顾倾城默然着,前一刻还满腔的柔情蜜意,懊悔自责,却被他这一句话从梦幻中带回到现实。是的,外面的世界还在等着他们。海面上剑拔弩张的气氛,彼此对峙的数十艘战舰还在原地等候。而这边,她的出走和君无缺的重伤却无疑会让两边的局势发生重大的倾斜。
她不愿意回答,事实上从昨晚刺伤他后,她也没有来得及关注外面的情况。
君无缺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她,扬声问了一句:“外面留守的是谁?”
“是天风留守,尊主!”天风从外面走进,昨晚顾倾城的突然落水让他惊破了魂,悄悄潜回海阁后才知道原来顾倾城已经回来了。那时他才回想起,生活在海边的万花城圣女,必然是精通水性的。而在此非常时期,担心她投河自尽也是多虑了。
他跪在床前,君无缺虽然气息虚弱仍然沉稳的问道:“万花城那边有什么动静没有?”
天风回答:“顾倾国的船还在原地未曾动过,已经照尊主的意思修书一封派人送过去了。”
君无缺思忖着,缓缓说道:“不用管他们,只要严密监视就好。谨记一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说这句话时,眼光有意无意间扫了一下顾倾城。顾倾城立刻听清他话里的意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这是目前君无缺能对万花城做的最大让步。但是,这样的让步对于哥哥和父亲来说是远远不够的。他们早已被点燃了决一死战的心火,而且一烧就是五年,如何能说灭就灭的下去?
文七舞从外面匆匆赶来,手里拿着一份信函。“尊主,内陆四省有急信到!”
“说些什么?”君无缺没有接信,示意让文七舞直接口述。
文七舞拆开信封,随便扫了一眼便立刻花容变色。“太子已经下了密令,调派四省五十万大军秘密向天一海阁进发,多则一个月,少则十五天,这里便会被大军围困了。”
第三部分 伤君即伤己 伤君即伤己(4)
顾倾城脑海顿时空茫成海。太子的兵来得如此之快,看来他也是孤注一掷要逼君无缺投降。但是……她看着他嘴角那一丝无畏的笑容,便知道太子的重兵在他眼里依然只不过是不足一提的小事而已。
“你准备怎么办?”她忍不住低声询问。
他一笑,平淡的回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是福是祸要事到临头才知道。”
他这么满不在乎的话在顾倾城听后却惊出一身冷汗,事到临头?还是大祸临头?难道他不知道对于天一海阁来说正面临着怎样一场前所未有的劫难么?
她踌躇着又听到外面有盔甲之声,然后全副武装的海月挺身走了进来对君无缺说道:“尊主,顾倾国已经派人递来回复的战书,邀尊主明日午时海上一见,还说恩怨情仇要一笔算清。”
真正的内外交困果然到了。顾倾城满心的忧郁难解,君无缺却在虚弱间呵呵的笑出声来:“顾倾国还挺会挑时机的,看来太子那边已经给他送了信了,否则他不会这么有恃无恐。不过现在就要下手他不觉得太早了么?贪功冒进,他会付出代价的。”
顾倾城赫然按住他:“你不能去!”
她说得如此匆忙而坚决,惹得君无缺发问:“你是担心我还是担心你的兄长?”
顾倾城沉寂一刻,幽幽的回答:“你。”
君无缺悠然失笑,抚摸着她的脸颊低喃道:“善良的倾城啊,你是在同情我这个弱者么?我若非重伤在身,你的感情天平怎会倾斜得如此之快?”
顾倾城刚要张口辩驳,却被他摆手拦住:“算了,什么都不要说,你放心,暂时他不会伤我,我也不会动他。他无论如何都要等朝廷的大军到来增援,而我,现在是有心无力。”几缕散发从他的额上散落,他憔悴孱弱的样子与以前意气风发时相去甚远。
顾倾城心头剧痛却还要阻拦:“你现在这个样子,走路都难,明天若是出海,就是风浪不把你的骨头颠散,哥哥也一定会给你出难题的,到时候你怎么全身而退?”
“你又多虑了,倾城。”他安抚的笑着,话语中的霸气却丝毫未减:“这是天一海阁,我的属地,顾倾国即使再有势可依也不可能一口就吃掉我。明日之行我是非去不可的。”他不等顾倾城再说话,直接对海月说:“以我的口气修书一封,就说我明日会去亲迎我这位‘大舅子’的。”
“是!”海月转身出去,天风随之而退。文七舞站在那里兵没有急着离开,她呆呆的看着靠在床旁的尊主——那永远如神一般尊贵不可侵犯的尊主此时竟如此的虚弱苍白,不堪一击。她心头的痛远不比顾倾城要少多少。
要怎样做才能帮助尊主渡过此难关?要怎样才能挽救整个天一海阁的灭顶之灾?
不经意间,她忽然想到太子当初对她说过的话:“你会来求我的,跪在我面前求我要你。君无缺保不了你一生,你最后总会回到我身边。”
那恶毒的声音油然在耳,蓦然想起只会让人心寒。但当她转身时无意间看到尊主与夫人彼此紧紧互握的手指和他们眼底只有彼此的专注眼神,心中的痛感加剧,竟然盖过了心寒。
尊主如天如日,而她文七舞只是靠阳光生存的田边小草而已。
世人可以漠视她这棵枯草,却不能无天无日而活。她暗暗攥紧拳头,一个念头如魔鬼般从心底滋生,让她自己都不寒而栗,却又势在必行,无退路可寻了。
第三部分 伤君即伤己 共生死(1)
五年后的第一次重逢。想来不能不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顾倾国早早的站在船板上,看到从天一海阁徐徐驶出那艘豪华的战舰,他知道,君无缺就在那上面。算了又算,等了又等,为的就是要避开君无缺,最终还是没有避过。不过,不避也好,无论是胜是负,他要天下人都知道,他顾倾国是面对名震天下的“天尊”而战,若胜了,自然会有一惊天下的盛誉,若败了,则也算慷慨就义,死得其所,一样会被后世人敬仰。
然而虽然是这样宽慰自己,但是君无缺的实力究竟有多强大他心知肚明。五年前,君无缺只不过率领五万人马便围困了万花城十天十夜,而他那“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气势更是令顾倾国在五年前就心惊肉跳。若不是因为无可奈何,逼不得已,他和父亲不会靠送顾倾城一介女流前去求和,以保万花城数年平安。送走了妹妹,君无缺大军撤走,而在他心中却留下永远难以磨灭的耻辱。
这五年来他等这一战的期望之热切,不亚于君无缺,他和父亲为此做了无数的努力和筹备,精心设计了战舰,想办法联络朝廷支援,包括木可兰的下嫁,天时地利人和都已聚齐,这是他们最佳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了。
他望着渐渐驶近的战舰,不经意的攥紧拳头,全身上下已经高度戒备。而旁边却伸过一只柔软的手臂挽住他的胳膊,笑嘻嘻的对他说:“你怎么这么紧张?君无缺真的让你很害怕么?”
顾倾国不满的盯了身边人一眼,那是木可兰,从早上起她就非要和自己同船,说要亲眼见识一下当世第一的奇才君无缺。对于自己这个未婚妻如此抬高本应横眉冷对的敌人,顾倾国有些无可奈何。
君无缺的船已经驶近,就停靠在距离顾倾国的船不过几丈的地方。
坐在船顶高台上的君无缺看上去依然是傲视天下,风采惊人,与五年前顾倾国初次见到他的样子几乎没有过改变,连他唇边似隐似现的微笑都还带着那如魔鬼一般摄人的魔力。
“顾少城主,别来无恙否?”君无缺淡淡的问候从他的船舰上飘来,却有如在顾倾国的耳边低响,四面八方,无处不在,令顾倾国心头一颤。五年了,他的功力真的是只增不退,一日千里。若论单独的实力,万花城无人可敌。他还没有回答,眼睛却猛然看到站在君无缺身边的顾倾城。难怪昨晚顾雪色从他这里回去后就叫人禀报说顾倾城失踪,虽然当时他猜测她唯一可能会去的地方就是天一海阁,却没想到,在家中还向父亲表示忏悔的妹妹,居然这么轻易就又回到君无缺的身边,禁不住更加恶狠狠的盯着她,恨她的再度变节和懦弱。
然而顾倾城却没有看哥哥。在从无为静室将重伤的君无缺抬到一席软榻上之后,她就是揪着一颗心随他一路过来。无法阻止他来见哥哥,又深知他的伤势之重几乎可以说命悬一线,此刻她的眼中已经再也无法容下其他的人事。
刚刚听他开口说话,看似轻松,其实每个字所要牵扯出的内力只会让他的伤势一步步加重。她只有暗地里紧紧抓住他的手,将自己的内力源源不断的接续给他,让他维持住精力,不至于倒下。
顾倾国没有看出现在的“天尊”已经是外强中干,禁不起一点风雨的吹打,依然忌惮着他的武功和整个天一海阁的实力,踌躇着在想如何回答。而他身边的木可兰却先一步走到船头,大声说道:“你就是君无缺么?”顾倾国一惊,生怕君无缺会对木可兰不利,急忙将她拉回到自己身边。
君无缺看着一身异族风情的木可兰,笑道:“你是鞑靼公主?多谢你这一路来照顾我妻子。”
木可兰嫣然一笑:“你妻子的哥哥是我未来的丈夫,算起来你也要叫我一声大嫂呢。”
君无缺初次见到木可兰,这女孩和他想象中的样子不太一样,一脸的天真率性,全没有顾倾国眉宇间的杀气腾腾和万花城兵卒们的戒备警惕。于是他也笑着说:“公主和我既然有亲戚关系,本来我应该请公主上海阁一游的,只可惜公主未来的夫婿却是一副要和我决一死战的架式。”
顾倾国沉默许久,此时终于开口:“君无缺,你不用拿好话哄人。万花城等你五年,已不准备束手就擒。今日我城中所有的青壮年几乎倾城而出,为的就是和你天一海阁对五年之约做个了结。”
“哦?万花城的青壮年已经倾城而出了?”君无缺眉尾稍扬,“那岂不是说这一战若我胜了,万花城会有无数的孤儿寡母了?”
顾倾国道:“君无缺,你别太得意,你未必能胜得了!”
君无缺笑道:“胜与不胜,其实你比我清楚。”
顾倾城握住他的手,只感觉那手心一阵阵发凉。君无缺本不是个喜欢和对手调笑的人,他今日如此多言,无非是在竭力掩饰自己的重伤。她深锁愁眉,忍不住面现哀容。
木可兰在那边扬声道:“君无缺,人人都说你是天下第一,你自己觉得是不是?”
君无缺不假思索的回答:“是。”
木可兰不禁有些讶异:“你真不谦虚?我还以为你会客套几句?”
“既是事实,何必否认?”君无缺狂妄的一笑。
第三部分 伤君即伤己 共生死(2)
木可兰又道:“好啊,你们中原最推崇什么‘天下第一’,在我们鞑靼一样推崇勇士。我哥哥八岁杀狼,十岁杀虎,一直被奉为‘鞑靼第一勇士’,可我听说他的宝刀刚一出鞘,就被你弹弯了刀刃?”
君无缺含笑,温和的说:“鞑靼王子若有公主一半的谦逊有礼,我也不敢攫其锋芒。”
“那么……”木可兰笑盈盈的表情上忽现凝重,“你和我比一比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