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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准备到时候请杨延来家里做客，康慧让康凯陪她买一些东西，其实她是为了让康凯为她买单。直到商场关门儿了，兄妹俩才提着大包小包出来。他们将东西放入自行车的兜框里，当他们推着自行车往马路边儿走去时，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挡住了他们的路。那个人正捂胸口蹲在一棵树前在呕吐，康慧冲着那个女的按了按自行车铃，那个女人艰难地支撑着站起身，当她抬起头时，康慧和康凯同时吃了一惊，这个人竟然是尚洁！尚洁穿了件肥大的牛仔衬衣，蓬乱的长发用一个塑料夹子夹在后脑勺上，显得很随便很邋遢，她的面容苍白得像一张白纸，面对着变化如此巨大的尚洁，康凯一时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尚洁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衫，然后本能地带着些矜持向康凯和康慧打了个招呼。“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碰到。”“是啊，我也没想到。”然后两人都没有话了，他们对视着，内心中都是波涛汹涌，但外表都表现得那么平静。突然尚洁又一阵反胃，她拼命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你没事儿吧？你是不是喝酒了？”“哦，我没事儿的，你们先走吧。”“要不，我送你回去吧？”“不用的，我没事儿的，真的没事儿的。那还是我先走吧。”“你瘦了好多，你要注意身体。”尚洁点点头，在这一瞬间，她的眼睛已经红了。康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看着尚洁离去的身影。康慧走过去拉了拉康凯，可康凯似乎没有任何感觉。这时尚洁在不远处突然站住了，她的身体晃了晃，她伸手扶住了一根树杆才没让自己倒下来，此时的康凯再也忍不住了，他大声地叫着尚洁的名字，然后朝着尚洁大步奔了过去。
康凯把尚洁送到家时，尚母那台老式的三五牌台钟正好敲响十一点的钟声。康凯打开灯，把尚洁扶到沙发上，他发现尚母床上的被子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尚母并没有在家，尚洁渴得厉害，她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就要喝水。“等一等，我去给你兑点儿温水，你现在千万别喝凉的。”康凯熟门熟路地走到门边上拿起开水壶晃了晃。尚洁将杯子重新放回茶几，这时她才发现茶几上有一张留条，她拿起条看了一眼，这一看把她吓了一跳，尚洁用力甩了甩发胀的脑袋，她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又将条看了一遍，只见上面写着：“小洁，妈妈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妈妈实在管不了你了，你就自己好好照顾自己吧。”一种巨大的恐惧感攫住了尚洁的心，她浑身抖个不停，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你怎么啦？”“我妈妈她，”“这是怎么回事儿？你和你妈妈吵架了？”“没有，这两天我们都没说过话。”“不行，我们得马上出去把你妈找回来。”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重重的敲门儿声，康凯赶紧过去打开门，只见门外站着尚母和一对陌生男女。尚洁含着泪向妈妈扑过去：“妈，你这是上哪儿去了？”尚母没理睬尚洁。那对陌生男女告诉他们，他们在家中的窗户里看到尚母在四川路桥上站了六七个小时，怕她有什么事情想不开，就下去陪着她。劝说了好长时间，才得知这儿的地址，所以就把她送回来了。康凯千恩万谢地下楼送走了那对男女，等他回屋时才发现尚母已经和衣躺在自己的床上了，尚洁坐在她的床边儿哀求：“妈，你这到底是怎么啦？你说句话好不好？妈，你别这样吓我好不好？你这个样子我看了心里害怕。我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再也不能没有你了，妈，就算我求求你了，你就跟我说句话吧。妈，你别这样，我求求你别这样，我知道是我让你生气让你伤心了。妈，我知道自己错了，我不该这么不听话不争气，我不该这样自暴自弃，你就原谅我这一回吧，我以后再也不会这样了。妈妈，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啊，你相信我，我会好起来的，我会像从前那样为你争气的。”两行热泪顺着尚母的脸颊流了下来，尚母转了个身背对着尚洁呜咽起来，尚洁也忍不住大声抽泣起来，康凯看着尚洁可怜的模样，他忍不住想伸手去搂一搂她，但他的手刚伸出一半，便被他的理智制止住了，他又将手缩了回去。
康凯替尚洁烧了两壶开水，还在电饭锅里煮了一锅粥，然后就准备告辞了。“你们都早点睡吧，有什么事情帮忙就随时呼我，我的呼机号你还没忘吧？别再喝酒了，当心自己的身体，等你妈妈醒了，好好劝劝她。”“今天的事情给你添麻烦了，也让你见笑了。”“别这么说，尚洁，我不会笑话你的，永远都不会的，你在我眼里一直是一个真诚善良的人，不管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我对你的看法一直没有改变过。我承认我在心里恨过你，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幸福快乐，我不愿看到你现在这种样子，你一定要快点振作起来。”“你别说，今天的事真的谢谢你了，再见。”“康凯，你等一等，你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康凯，刚才你跟尚洁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今天能跑到这儿来，还能说出那样一番话，那就说明你心中对尚洁还是有感情的对不对？说的对不对？康凯，你是不是对尚洁还有感情？你老老实实地回答我的问题好不好？”“是的，阿姨，您说得没错。这七年的感情不是一下子就能忘掉的。”“既然这样，那你和我们尚洁为什么就不能重新开始呢？你的自尊和骄傲难道比这份感情还重要吗？我们尚洁确实是伤害了你，那你说你要她怎么做她才能得到你的宽容和原谅呢？尚洁，你现在就当着我的面向康凯道歉，你自己来求他宽恕你原谅你。”“阿姨，别这样，你千万别难为尚洁，我和尚洁之间不存在原谅不原谅、宽恕不宽恕的问题，真的。那天你到我们家来了以后，我想了很多很多，现在我已经想清楚了，只要尚洁愿意，那我也愿意和她重新开始。”“康凯，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我就知道你是真心对我们尚洁好，我只有把她交还到你的手里，才可以真正放下心来。尚洁，你听到康凯的话了吗？你快跟康凯表个态吧。”
“康凯，谢谢你，你能这么待我，我真的十分感动。可是，我想告诉你，我们俩是不可能再重新开始的，即使你肯原谅我，但我还是不愿意。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我的自尊，还有我对爱情的理解都不允许我去接受你这份掺杂着同情的感情。感情的事情不是在做买卖，这家做不成就奔另一家。我们的事情已经彻底过去了，我真的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和你重新开始。你对我越好，我就越应该对你说实话，否则我会更觉得对不起你。”“尚洁，你到底在说什么？你都到了这种地步，你怎么还不清醒啊？我好不容易把康凯说服了，你还要折腾什么呀？”“我到了哪种地步了？你的意思是不是我再也没人要了就只能接受康凯的同情了是不是？我还没可怜到这种地步吧？妈，我知道你一心为我好，但是你为什么不问一问我心里是怎么想的？我自己的生活你让我自己做主行不行啊？”“好好好，你做主，你尽管做你的主，我再也不会管你了！早知道这样，我刚才还不如一闭眼跳进黄浦江算了。”“阿姨，你要上哪儿去，你别这样。”“你别拉着我，你让我走！”“妈，你干吗这样，你别这样行吗？”
尚洁和母亲拉扯着，尚母像是失去理智一样，她用力一甩胳膊，她的包带断了，那只皮包掉在了地上，包里的东西撒了一地。尚洁低头一看，地上都是尚母的病历卡、CT片子、病情诊断书，她蹲下去捡起那张病情诊断书看了一眼，就看到了“肺癌晚期”这几个特别扎眼的字，尚洁的脸色刹那间变得煞白煞白的，她抬起头惊愕地看着妈妈。“妈，这是怎么回事儿？这是真的吗？”尚母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她没有理会尚洁的追问。康凯从尚洁手里拿过这份诊断报告，当他看到那几个字时也吃了一惊，他和尚洁紧张地翻看着那张诊断病历、检查报告，尚洁难过地跌坐在地板上，哭了起来：“妈妈，怎么会是这样的呢？”“哭什么哭，有什么好哭的，不就是个死吗？与其这样活着操心，还不如死了省心。”“妈，你别这样，是我不好，是我太不懂事了。我没想到你病了，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为什么？”“尚洁，你这样下去该怎么办啊？妈妈不放心你啊，妈妈就是死了也放不下这颗心啊。妈妈这辈子没有什么别的指望，就是希望你能够幸福，你能够成功。眼看着你这两样东西都有了，可你去把它们白白扔掉了，妈心里难过啊，妈妈看着你现在这种样子就是死了也不会安心的。尚洁，妈就不明白，你为什么就不能跟着康凯老老实实过日子呢？为什么呀？”“妈，你别说了，你什么都别说了，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我和康凯重新开始，我和他好好过，我会重新得到幸福和成功的。但你也要答应我你要快点好起来，你答应我啊！”尚洁说着一头扎进妈妈的怀里，母女俩抱头痛哭起来 。康凯看着这一幕，他也早已是泪流满面了。
康慧新买的餐具搬回家。康母问：“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你哥呢？”“我哥送尚洁回家去了。”“什么？你说什么？”“你知道尚洁她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吗？她啊憔悴得好像比以前老了十岁似的，我和我哥都不敢认她了，看来她在北京混得不怎么样。当时我真想冲上去嘲笑她几句，给我哥出出气，可又怕我哥跟我翻脸，所以就忍住了。我哥见她喝得快不会走路了，就送她回去了。”“哎哟我的妈呀，这一下说不定要坏事了。”康父康母忧心忡忡地等待康凯回来，他们的心里七上八下的。本来，为了对付晓牧，他们已经替康凯物色了一个女孩子，就等着他看了照片定日子去相亲了，哪知道半路杀出一个尚洁来，康母直埋怨康父没有抓紧去办这件事情，“我们康凯这会儿在那个女人家里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她妈妈脸皮这么厚，谁知道她又会给我们康凯灌什么汤呢！”
正说着，康凯回来了，还没等父母开口，他自己便把今天发生的事情简单地跟父母说了一遍，康父康母听得目瞪口呆，康母率先反应过来，她狠狠地一拍桌子：“你要和尚洁复婚？你是不是昏掉了？这怎么可能？我和你爸都不会同意的。”“可我已经答应她妈妈了。”“你答应了她妈妈又怎么啦？答应了就不能反悔了吗？她女儿办婚礼前都可以突然反悔，你现在这么答应一声算什么？明天你就去告诉她们，你也不干了。”“妈，你别这么不讲道理好不好？”“我不讲道理？你搞搞清楚，到底是她们不讲道理还是我不讲道理？她被人甩了就又来找你，她把你当什么了？她把我们家当什么了？我跟你说，你要是跟她复婚的话你就连楼上的阿强还不如，人家尽管娶一个外来妹，但还算是清清白白的，可她这样兜一圈儿回来算什么呀，你让我和你爸的脸往哪儿搁？刚才我和你爸爸都已经商量好了，如果你再和那个女人好的话，我们就没有你这个儿子了。”“这是你说的，我没说过。我是说，康凯他不应该随便答应她们什么，如果人家说什么他就去做什么的话，就显得他太好欺负了。”
“这么晚你们干吗呀，哇啦哇啦的，我都被你们惊醒了，明天我还要去机场接杨延呢，你们让我肿着眼泡怎么去啊？”“我们正在说要紧的事情呢，你睡你的去。”“什么事情非得半夜三更啊？”“你哥要和尚洁复婚，你说我们要不要说他？”“什么？哥，你要和尚洁复婚啊？你脑子是不是出问题了？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啊。”“你回你屋里去，别在这儿添乱。”“嗳，我添什么乱了？我说得不对吗？才这么一会儿功夫，你就被人家搞定了，你也太窝囊了吧，难怪人家会这么欺负你呢。”“欺负，欺负什么呀，你们说话都不要这么难听好不好？尚洁妈妈她得了癌症了，人家已经这么可怜了，还怎么来欺负我呢？我是不忍心让她伤心、失望才答应她的。”
“那她妈妈生病和你们俩复婚也不是一回事儿嘛。这种时候你倒是说句话啊。”“这件事情我是这样想的，既然康凯已经答应人家了，我们再去拼命反对其实也是没什么用的。更何况她妈妈现在病成这样，如果康凯再去反悔的话说不定会闹出人命的。尚洁她尽管对我们家做了些过分的事情，但我们也不要把她一棍子打死。人嘛，总是会有犯糊涂的时候，我觉得凡事我们都得往好的方面去想，尚洁她突然悔婚是让我们很没面子，可她现在又反悔了，那不又把我们的面子给挣回来了吗？这说明我们康凯不差啊，否则她怎么会重新回来呢？”“尚洁嘴皮子颠来倒去的，正的反的都让你说去了，还算是什么屁话。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你不这么劝自己还能怎么办啊？”“爸，这么说，你同意啦？”“算是同意了吧。但我有一个要求，尚洁她必须到我们家来，当着亲戚和邻居的面儿跟你妈妈和我正式地赔礼道歉。”
康慧在机场的国际出口处站了一个多小时才等到了杨延出来。这是他们谈恋爱至今的第一次见面，他们互相打量着对方，两人都不由笑了起来。“终于见到真人了，你比照片中显得黑，个子也不像照片中那么高。”康慧有些不悦地一挑眉毛，但她硬是把自己的情绪压了下去：“是吗？你倒是和照片上差不多，我一眼就认出你来了，我们走吧。”两人一起上了一辆出租车，车子开动以后，杨延又开始端详起康慧来了。他说他得好好适应一下，眼前这个人就是那个给他写信的Sindy。康慧做出调皮温顺的样子让杨延看个够。“今天晚上想吃什么？中餐还是西餐？我请你。”“今天晚上不是说好去我们家的吗？我爸妈他们正在家里做准备呢。”“去你们家？我们什么时候说好的？我怎么不记得了？”“不是上次打电话的时候说好的吗？你这么快就忘了？”“哦，对不起，一定是我打电话的时候思想不在那儿，那你等一会儿赶紧给你爸妈打个电话吧，告诉他们我们改变计划了，今天晚上我们俩需要单独在一起好好聊聊，不是吗？”康慧不说话。杨延问她是不是不高兴了，康慧笑了笑，然后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说：“没有啊，我为什么要不高兴，你好不容易从美国回来，在哪儿吃饭当然由你说了算。”
杨延和康慧来到一个很高档的中餐厅，两人面对面坐了下来。杨延凝视着康慧问：“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你吗？”“为什么？”“因为你正好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你跟我中学的班主任特别像，她教我的时候就跟你现在的年龄差不多。那时候我就整天坐在课堂里对着她想入非非。”“噢，原来你是把我当成你梦中情人的影子了吗？”“连声音都像，不过看着你说话的神态就不是那种味道了。”“很遗憾，我不是真的她。”“那你说说看，你为什么选择我？”“因为我觉得你挺适合我的。”“是吗？我哪方面适合你？”“各方面。”
正说着，康慧突然看见晓朴与公关部的吕经理走进了饭店。他们在离她不远的那一桌准备就坐。几天不见，晓朴在穿着和气质上竟有了不小的变化，他变得更时尚也更俊秀了。他替吕经理脱下外套，还顺手将吕经理的丝巾拉正，他们之间的动作有些亲密，吕经理背对着康慧坐了下来，而晓朴坐的位置正好对着康慧，他一抬头也意外地看到了康慧。康慧有些尴尬地低下头去吃东西，晓朴也有些不自在地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菜单，他们似乎都在专心做自己的事情，一个在调芥末酱，一个在看菜单，但心里都不是滋味儿。
“你知道吗？我妈妈上次和你见了面回来后就劝我不要再跟你交往了。她说你的脾气其实根本没她想象的那么好，还说你有些花心，她很担心我们俩以后会不和谐。”“上次你妈妈对我是有些误会了，我记得在信上都跟你解释过了。”“我不愿相信她的话，所以我就自己来亲自判断一下。”“那你判断下来的结果怎么样呢？”“我还是不愿意相信你会是脾气暴躁花花心肠的女孩子，因为我的那个老师她是极其温柔的。其实我这个人对恋爱和婚姻是没有太大的兴趣和信心的，我曾经奉行过独身主义，可能是因为在美国负面的东西看得多了一些的缘故吧。但我妈妈坚决不答应我独身，她要抱孙子啊。我的朋友们都不敢相信我竟然会以这种相亲的方式和一个大大陆的女孩儿交往，但既然妈妈这样替我安排了，我也就这样先试试再说吧。我猜想你之所以愿意跟我交往，最大的原因可能还是想出国吧？”“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哦，你别误解，我说这话没有任何贬低你的意思，我一直觉得男人和女人在交往中有自己的需求不是一种见不得人的事情，那其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如果没有，那反而不正常了。所以我是比较赞同契约式的婚姻的，因为它公平。公平的契约可以保证双方都能得到自己所需要的东西，而把风险和损失降到最小。我的一个师哥，最近刚刚结婚，他的婚姻就完全是契约式的，他跟那个大陆女孩儿认识不到半年就结婚了，他在婚前就跟那个女孩儿说明了，他结婚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要一个孩子，所以他们是把一些重要的条款都签订在纸上，譬如其中有一条，婚后如果他要提出离婚的话，必须给那女孩儿五十万赔偿，但孩子必须归他。这样一签，两人都没有太大的心理负担了，双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