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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想过如果自己死去了,关飞仍然会有井上来照顾,他们可以互相支持着走下去。但是,就像没人知道她患有遗传性心脏病一样,也没有人知道井上会先为了她这个患有隐疾的女孩自杀,一个充满希望和才华的年轻人被一个正步向死亡的女孩推进了漆黑的深渊里。
接着,她想到现在,现在的自己又将温柔天真的关飞拖了进来。
绮筠穿好衣服,不施脂粉地走出浴室。她对坐在地上的关飞展露出一个微笑,美得叫人目眩。
“绮筠,我想知道所有关于你的事情。”关飞闭上眼睛。
“嗨……你不是很清楚了吗?”绮筠的心脏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声音大得连她自己也感到惊讶,她惊讶聪颖的关飞已洞悉到自己隐藏的秘密。
“我不想你有任何隐瞒。我再也不要看见你哭泣的样子。什么事情我都可以为你分担,什么事情我都可以接受……”
“别傻了,关飞,你很孩子气呢!”
窗外偶尔传来的乌鸦叫声和汽车的引擎声,与房间里的温暖毫不协调。
关飞心里闪过一阵不安,他感到四周的声音、时间、物件,都像被某种来自远方的神秘力量所扭曲压碎。
关飞只好将绮筠抱得紧紧地。
他很害怕有什么事情发生,会将自己和她分开。
然而关飞还是心知肚明,在井上死去的那天,他也是被这种突如其来的力量所笼罩着。
这种来自远方的黑暗力量,不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关飞感觉到绮筠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她的掌心沿关飞的发尖往下轻抚。
一定有什么事会发生。
一定会……
关飞想到这里,只能再将绮筠抱得更紧一些。
两人吃过新鲜的烘面包和咖啡,沿着小樽运河而行。
绮筠看见关飞一脸满足的样子,突然问:“钱花光了怎么办?”
关飞伸手摸摸她的脸庞:“街头卖唱!”
绮筠摇摇头说:“那连卖唱所赚的钱也花光了呢?”
“那么,我们就花梦想吧!”
绮筠觉得关飞的这个答案很完美。
“现在再去看一次井上的梦想之作,怎么样?”关飞问道。
“当然好啊!”绮筠使劲地点头。
彼此心里都明白,这个“井上纪夫木刻展”结束后,就再也不会有新的作品展出了。
取暖(4)
即使再有展览,也永远只能是回顾展。
井上不可能再有新作了。
两人高兴地牵着手,向不远处的展览馆奔去。
路人都对这对红发的年轻情侣行注目礼,像是被他们的青春热度所吸引,又像是妒忌他们在寒冷的天气也能活动自如。
可谁也没有察觉到,这两人正被死亡的阴影笼罩着。
两人跑到展览场入口,一面喘着气,一面轻轻摇头。
“怎么会这样?”
绮筠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
展览馆的大门紧闭着,一张临时通告贴在墙上。
“因有物品事故,场馆由今天起暂停开放,直至另行通告。”
看见绮筠呆呆地望着通告,关飞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她。
“我们明天再来。”他安慰道。
“希望没有什么问题吧。”关飞心里默默祈求着。他一想到井上的作品都被锁在这大门背后,就感到一阵莫名的失落。
两人离开后,没走多久,行在前面的绮筠突然转身看着关飞。她有点出其不意地说道:“一起去看紫丁香好吗?”
关飞点点头。他想起曾在书上读到过的有关紫丁香的传说:如果有谁能找到五个花瓣的紫丁香,就能获得“幸运之爱”;如果那人还将这花吃了下去,他就会对所爱的人永远不变心。因此,紫丁香的花语是“年轻的回忆”和“情人永远不变的心”。
可是一般来说,紫丁香只有四个花瓣,所以要找到有五个瓣的花朵是件多么不易的事啊。
“在下雪的日子里也能看到?”关飞询问。
“北大附属植物园的温室在冬天也是开放的。”绮筠的眼中闪出凄迷的神色来。
第七章 紫丁香
绮筠摇摇头说:“错了,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不变的,特别是感情。”
紫丁香(1)
“关飞,我很想去看紫丁香。”绮筠说。
此时,他们正在酒店的咖啡厅吃午餐。雪已停了,窗外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有穿着温暖大衣的男男女女在街上穿梭而行。
“紫丁香?那可是夏季的花朵。”关飞说。
绮筠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但飞快地,这忧郁又像流星一样消逝了,代替的是开朗的笑容。她说:“我知道,但是,我突然很想很想看紫丁香。”
“好啊,我陪你去天涯海角寻找紫丁香。”
“喂喂,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浪漫啊。不用去天涯海角,我们到北大附属植物园,那里有温室,说不定可以见到紫丁香呢。”
绮筠说完,耸了耸肩,晶莹的大眼睛蕴含着调皮的神色。
关飞笑了,说:“真没想到,中了你的陷阱。”
绮筠喝着咖啡,然后放下杯子说:“不过,听到你说会陪我到天涯海角,还真开心。”
“别以为我是在开玩笑,我说真的。”关飞凝视着她。
绮筠微微露出腼腆之色,她有点慌乱地拨了拨头发,说:“真的?无论发生什么事?”
“当然。”关飞肯定。
绮筠静了下来,寻觅着,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她随后又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说:“关飞,你真好。”
关飞捉住她的手说:“绮筠,别担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旁,不管你要去寻找北极的花朵,还是赤道上的黑豹。”
绮筠慢慢地笑了,点点头。
从札幌车站出发,不到十分钟就到达了“北大附属植物园”。这个庞大的、好像非洲原始森林一样的植物园,竟然是在市区中央。
“为什么会在这里有一个原始森林?政府岂不是放弃了一个可供发展的好地方?”关飞看了后,直叫“不可思议”。
绮筠吃吃地笑了,轻拍他的肩膀一下,说:“你啊,果然是个现实主义者。我也不知道为何在这里会有个植物园,不过,这样不是蛮好吗?人活得累了,随时可以从水泥森林走入非洲森林,连机票的钱都不用出。”
“毕竟不一样啊,这里没有大象,没有猩猩,没有斑马,甚至没有狐狸。”
“是的是的,我们的现实主义者。你可否幻想一下呢?在这个种植着四万五千种植物的森林里,隐藏着各种各样的动物,只有到了深夜它们才会出来聚会--说不定还有恐龙呢。”
关飞笑了起来,说:“差点忘了,我们不是来看动物的,我们是来寻找紫丁香的。”
“我可没忘,不过……”绮筠惆怅地望着一片白茫茫的树木,“这些植物全穿上了白色的'棉袄',一模一样,真没个性。”
“绮筠。”关飞拉着她的手说:“它们在冬眠啊。等过了冬季,它们再次醒来时,一定会让你感叹这世界上竟然有四万五千种不同个性的植物。冬天的沉寂,就是为了春天的灿烂。到时候,我们再来看。”
绮筠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不知道能否等到春天或夏天。这个月来,她和关飞到处流浪,但依然摆脱不了心中的阴影。
她望着关飞,关飞正低着头,专注地在雪地上走着。他的右手紧紧地握住她的左手,那种因为相信某种东西而显示出的果断不由得触动了绮筠。
关飞相信她,相信他们的感情吧?如果不是相信,他的脸上绝不会露出这种态度和神情的。
对他们的爱,绮筠也毫不怀疑。但是,如果是上天要取回它呢?如果上天不让他们这样幸福呢?
从小,绮筠就知道自己有家族性遗传心脏病,就像是有诅咒似的,他们家中的女人总是突如其来地死去,没有任何预兆。
母亲不是死于车祸,也必定会在喝咖啡的时候,或和父亲亲吻的时候,甚至在煮饭的时候突然离开人世吧。绮筠对母亲的死并不是很伤心,因为母亲和自己心爱的人至死都在一起,她相信母亲在彼岸快乐地生活着。
紫丁香(2)
死亡,对于绮筠已是习以为常的事了。不过,当井上死去时,她第一次对死亡产生了恐惧,井上重新为她下了一个启示--爱情和死亡是共存的。
她舍不得离开身旁的男子,更不想让这男子在极度快乐的时候因失去她而伤心。
“噢,到了。”关飞打断她的纷乱思绪,她茫然地看着眼前这座用玻璃造成的温室。
“绮筠,你不舒服啊?”关飞关切地问。
“噢,不是。”绮筠笑了一下,摇摇头。
他们走进温室,映入眼帘的是一室的植物标本。没有生命的东西被僵硬地安置在各个角落,它们已称不上是植物了。
“这就是温室植物啊?”关飞说,“这和想像中的温室完全不一样嘛。”
这时,从植物标本堆中走出一个老妇人来。她身材瘦小,脸上布满皱纹,眼睛却十分精神锐利。
“难道温室就不可以是这样的吗?”老妇人说。
关飞有点尴尬,说:“不是不是,不过我们以为温室内会有一些不同季节开的花,所以才来看看。”
老妇人上下打量着他们,然后说:“这个冬季,你们是第一批客人。看在这个份上,你们有什么要求,我尽量帮你们。”
好奇怪的话,关飞心想,她就像从阿拉丁神灯里跑出来的巨人一样答应为人实现愿望。
“我们想寻找紫丁香。”绮筠毫不犹豫地说。
老妇人立即指向温室不远处的办公大楼,说:“就在那大楼左边。”
她的动作像是说:“主人,紫丁香已经变出来了。”关飞饶有兴味地看着她。
绮筠二话不说,拖着他向办公大楼走去。
那里果然有棵壮大的紫丁香树,不过它和植物园内的树一样盖着“白棉被”。
“哎呀,那个婶婶啊,我还以为有奇迹呢。”关飞笑着说。
绮筠也乐了,她说:“你相信有奇迹?”
“是的,我相信。”关飞说,“那是受你的影响。”
“骗人,我不相信奇迹,我只相信梦境。”
关飞将她拉到自己身旁,说:“可以和你在一起,就是一个奇迹,美妙神奇。”
绮筠用指尖点着他的额头说:“油腔滑调的。”
关飞笑哈哈地拉着她,走到紫丁香树下。基本上,那只是外表铺着白雪的树木而已,然而这树的枝干肆意地往空中伸展,大有“大地在我脚下”之势,任性得令人不由产生妒嫉之情。
两人仰头看着树,脖子不禁隐隐酸痛。
树干下有一块资料牌,上面写着这树的历史。
一棵树有它的历史,当然是因为它有不同凡响的地方。这树是在明治时代用雪橇运过来的,因为太巨大了,植树的时候竟然搬不动那个雪橇,没办法只好把雪橇和树根一起埋在了下面。
“是大树不想离开雪橇吧?毕竟曾和雪橇相处过一段艰苦的日子。”绮筠说。
他们两人同时联想到数百个人一起吆喝着,齐心协力将树搬来这里的情景,这一定是非常壮观的。
“雪橇代表人,树不想离开这些人。”关飞说。
“明治年代?百多年前了,那些人都变成灰尘了。”绮筠说。
“是啊。”关飞应道。
雪橇和人都化成了尘土,但这树却顽强地活了下来,看那样子好像还有几百年的寿命似的。
“好厉害啊。”绮筠摸着树干。
“是啊,这树诉说着当年的历史,想想还真不可思议。”
绮筠仍抚摸着树干,她在想,当年搬来的时候是夏天,那树上一定开满了无数美丽的紫丁香。那些人有没有吃下五个花瓣的紫丁香呢?吃下了,他们对自己的爱人就会到死也不变心吗?
“传说,人只要吃下一朵五个瓣的紫丁香,对所爱的人就永远不会变心。”绮筠说。
“真的?”关飞眼睛发亮。
“是的。”
关飞突然恍然大悟,说:“难怪你要找紫丁香。”
紫丁香(3)
绮筠点点头。她不但要求在生时对关飞不变心,就算是死了以后,也不要轻易把他忘记。
这时,那个老妇人悄然无声地在他们背后出现,她说:“你们两个要不要一起喝茶?”
他们两人想不到那老妇人会突然出现,都不禁吓了一跳,互看了一眼。
“好啊。”绮筠随后说道。
他们跟老妇人进入办公大楼,大楼的左边是一间布置优雅的接待室,中间摆放着一张小圆台,此时正烧着一壶热茶。
老妇人叫他们坐下,然后倒了三杯茶。
一股茶香扑鼻,喝下去更是舒坦之极。
“你们是不是想找五瓣紫丁香?”老妇人问道。
关飞和绮筠再次被吓了一跳,愣愣地点了点头。
“放心,我并不是巫师。不过会在冬季来找紫丁香的男女,一定是为了不变心的传说。”
老妇人笑了,脸上的皱纹也随之舒展开,令人看了产生好感。
老妇人再为他们倒了茶,然后说:“我在这里工作几十年了。十年前,有一对年轻人,像你们这么大,也是在冬季来找紫丁香。我对他们的印象极为深刻,因为那个女的看来患了重病,整张脸干黄干黄的,但当她望着那个男的时,却又仿佛绽放出光芒一样。他们没找到紫丁香,最后失望地离去。他们当时那失望的背影,至今还历历在目。”
关飞和绮筠静静地听着,关飞将绮筠的手握得发痛。
“不过,你们俩看来都十分健康。想追求一生一世,甚至永恒爱情的年轻人愈来愈少了。” 老妇人说,“但愿你们能心想事成。”
她说完,笑着看他们,他们俩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临走前,老妇人说:“其实,这棵紫丁香树再也没有开过五瓣的花朵了,也许它看破红尘了吧。也许在另一边的'开拓之村博物馆',会有开出五瓣花朵的紫丁香。祝你们好运!”
离开植物园后,绮筠一直默不出声。
关飞说:“绮筠,时间尚早,我们去博物馆吧。”
绮筠听到后,雀跃地跳起,抱住关飞。
他们搭乘国铁巴士前往博物馆。
“关飞,你想不想吃紫丁香?”
“绮筠,纵然没有吃过紫丁香,我对你的心也是永远不会变的。但如果吃了后可以令你安心,那我会毫不犹豫地吃下去。”
绮筠摇摇头说:“错了,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不变的,特别是感情。”
“那就要看人的信念了,一个支持人活下去的信念。我相信爱情,所以它就是我一生的信念。”
“那如果不是因为人的变心,而是因为外在的因素呢?”
关飞认真地想一想说:“不会吧,外在的因素怎么可能影响到人的感情呢?”
“例如两个人是相爱的,但他们又由于很多原因而必须分开。”绮筠说。
“唔,那是肉体分开,并不表示心会分开。”关飞说。
“人一分开了,渐渐地就会将感情淡忘了。”绮筠说。
关飞突然发现绮筠并不是不相信爱情,而是害怕忘记。那是为什么呢?他们在一起,怎么会忘记呢?
过了一会儿,绮筠摸了摸关飞的脸,笑着说:“唔,不知道你的脸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一脸皱纹,一头红发。”关飞说。
“哈哈,那不就像个老顽童?”
“是啊,在街上引人注目,我们就不会失散了。”
“笨蛋。”绮筠笑骂着,“关飞,找到紫丁香后,你会怎样吃下去?”
“怎样吃下?当然是一口吞下去。”关飞说。
“哎呀,你真是不浪漫。我会将紫丁香含在口中,然后,啜一口绿茶或麦茶,紫丁香泡在芳香的茶中,徐徐地送入我的体内。”
“唔,不错,我想用威士忌送紫丁香入口。”关飞说,“那除了不会忘了你,也不会忘了井上了。”
绮筠缓缓地点了点头。
紫丁香(4)
他们很久没说起井上了,这并不代表他们忘记了,反而随着日子的推移,对井上的内心更为了解清晰。
“或者用井上老太太的拉面来送紫丁香,相信味道也一定一流。”关飞说。
关飞走遍那么多的地方,吃过许多地方的拉面,但却找不到哪个拉面是可以比得上井上老太太的。
“井上老太太真高明,只要我每次吃拉面就会想起她。”关飞心想。
五十分钟后,他们抵达了博物馆。
观光马车在他们身旁“踏踏”地走过,马车上的游客兴奋地拼命拍照。
关飞和绮筠对旅游点一般都没什么好感,因为有太多的假象。不过一到这里,他们就立即喜欢上了。
这里重建了许多明治时代的建筑物,每幢建筑物都有一段凄美的历史故事。
更重要的是,这里令他们想起了函馆,他们的第二故乡。
“真是令人大吃一惊,我还以为回到函馆了呢。”绮筠说。
“可不是,那些明治时代的居酒屋,竟然和函馆的小酒馆一模一样。”关飞说。
“差点以为你外公会走出来和我们打招呼呢。”
“对啊,刚才那里有个老人走出来,我差点想叫他外公呢。”关飞笑着说。
“关飞,你想念外公和母亲吗?”
“想念,特别是外公。”关飞说。
“为什么不是母亲呢?”
“唔,该怎么说呢?我妈妈待我,就和一般母亲没什么两样。但外公,他是一个意味深长的人。他总是冷冷淡淡的,但对我的感情却又十分深厚,就像未爆发的火山岩浆那样。”关飞说。
“我说啊,关飞,你总是喜欢上一些特别的人。”绮筠说。
“所以,才会爱上你啊。”关飞笑着说。
绮筠停住脚步,回头看他,良久才说:“你真好,关飞。”
关飞摇摇头,说:“你今天已说了两次'你真好’了,但你错了,我不是对任何人都这样好的。我只会对你好。”
“嗯,我知道。关飞,你是否会永远记得我?”
“是的,因为你会永远在我身旁。”
绮筠慢慢地笑了,那笑容充满了忧愁。
关飞心头一怔,绮筠这到底是怎么了?
她转头望着建筑物说:“喂,关飞,紫丁香在哪里?”
关飞问了一个当地人,得知开拓之村在尽头处。于是两人手牵手,慢慢地走了过去。
他们仿佛是在明治时代散步,外面的世界和他们全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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