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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行的杀手》第四章1（2）
车的路，车停下的时候，他就可以真的到站了。然后，机场，陌生的土地，旧有 的记忆，不同的笑容和肌肤，轮番从不同的角度刺痛了他，他觉得仿佛外面的黑暗已经蔓延 了进来，像水一样完全溢满了自己的头脑。 在一段迷迷糊糊的黑暗中，他不停地从清醒滑进昏眠，又随着车厢突发的声音或路面的颠簸 被拽回清醒，反反复复，只感到车厢的摇摆是持久的，而滑过的亮光是有规律性的。 又一次跌回清醒的时候，外面洋溢的一片光亮，让他努力地睁着双眼，好让自己留在清醒当 中。他的目光越过小葵的肩膀上看着窗外，在自己模模糊糊的双眼中，外面的一大片被大雨 淋湿的建筑物像冰灯一样发着光，光晕和黑暗接触的地方像水彩洇在宣纸上，伸展出细碎的 触角。所有路上的这一切，对于小葵可能是熟悉的，对于他却是陌生的。他又闭上眼，展开 双手放在脸上，从上到下地擦着，好把一路的倦意和黑暗擦掉。他发觉车速已经慢了下来， 两边全是巨大的厂房，在棕红色的围墙后，闪闪发光，厂房玻璃窗上的金属框架分割着一整 面的光亮，反倒像针线一样把分散的光亮缝制在了一起，站在远处阴影里的烟囱像独臂的巨 人。可能是呆在黑暗里太久的缘故，在两旁弥漫过来的光亮中，会长觉得整个车厢正被照得 通体透明，他发现所有乘客的头都侧倾着，像飞虫被光亮吸引。他看到小葵还像刚才一样定 格一般地看着外面，映在车窗上的脸被光闪得断断续续的。 离大厂还有多远？ 的确，会长很想知道这个问题。在光亮的背景下，背对着自己的小葵已经完全变成了一个剪 影。 他看到小葵像被别人从后面突然叫醒一样，肩膀突然地一颤，隔了一会儿，才转过头来，孩 子似的，很开心地笑着。 已经到了，大厂。 他看到小葵盈眶的泪水，就像外面的雨水透过了车窗溅了进来。笑容带来的面部肌肉的活动 ，使得部分的泪水再也没能把持住自己，顺着眼角和脸颊流了下来。会长用手替她擦拭着， 感到了指尖上的体热。他发现前面的电视屏幕已经很知趣地关了，虽然不知道喇叭是在哪里 ，但还是能感觉到，还是个小姑娘的邓丽君提着裙角慢慢地走到光亮里，在外面传进来的噪 音的伴奏下，很幽婉地唱着，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 乱，是离愁。别有一般滋味在心头，哦……与歌声的舒缓相反，大巴在拐了几个弯后，以 一个很急躁的刹车停了下来，仿佛是对这个停下的动作已经蓄谋已久一样，完成得很痛快。 走在雨中的小城里，会长脱下了上衣，帮小葵遮在了头顶，自己赤裸着上身。雨点打 在身上凉凉的感觉让他想起小时候，在雨中淋得精湿回家后母亲的责怪，想起小时候，母亲 责怪后用白色的大毛巾裹住自己，快速地擦拭，那种毛巾和身体摩擦的感觉是多么的甜蜜。 他看到小葵像撑着一片莲叶一样，把自己的上衣撑开在头顶，雨水在经过了这样一层过滤后 ，改变了下落的速度，一滴滴地从布料的缝隙里渗下来，像沙漏中落下的计量时间的细沙， 而每一次走动中身体的晃动，也会使布面上积下的雨水顺着倾斜的衣角流下来。 小葵投向前方的目光和她没有停下过的脚步，暗示出了她对脚下的路的把握。很显然 ，大厂对于她是熟悉的，她走得有些急。会长看出来了，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什么，只是 默默地跟着，觉得自己好像不应该打断她的步伐，觉得自己如果打断了她，就像破坏了一幅 本来会连贯美丽的画面。不过几次小葵在雨中湿滑的路面上险些跌倒，还是让会长很自然地 拉住了她同样湿滑的手，他干脆把遮雨用的上衣像件大披肩一样裹在了她的头顶。 他看到前面的路在雨水的敲打下蹦跳出水花，路面的高低不平，使得所有的水流都像 追逐着什么一样，前推后拥地滑向一个方向。在路灯的辉映下，整条延伸出去的路晶莹地蜿 蜒着，就像是石子落入水潭后激起的不断向外蔓延的涟漪。在这样的涟漪造成的弧线上，小 葵持续的步伐一刻都没有停下来，一直超过了会长半个身子地走在前面。这种距离让会长觉 得很舒服也很安全。虽然不能确定是否会是自己最后的停靠站，但会长还是隐约地感觉到了 ，即将到达的目的地或者也许就是脚下的这块地方对于小葵的意义，仿佛神经一直紧张着， 当放松下来的时候，就可以永远地停下了。 在小葵的牵引下，走在陌生的城市里，走在湿滑的路面上，走向一个自己并不明确的 目的地。会长看着两旁遮蔽在屋檐下和裸露在雨中的人与物，突然想到这不就是自己所经历 的和将要经历的一切的一个隐喻吗？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的光晕映在流水里，城市 显得很干净。工厂的光亮已经被抛在身后了，在离开的光亮和即将到达的光亮中间是令人沉 醉的朦胧。两个赤裸上身的小男孩抓住了一只青蛙，用绳子把它的腿绑在了一根插在地上铁 棍上，用扔过去的石头强迫它不停地在雨水中跳跃着，孩子们享受着青蛙在跳到半空时被绳 子拽下来摔到地上的痛苦，自己湿透的短裤像又一层皮肤一样紧贴在他们身上。一个躲在透 明雨披下看不出年龄的人手里抱着同样一堆透明的雨披，几乎是从甬道边跳了过来，站在了 小葵的身前，被小葵绕过之后，又像螃蟹一样侧着身子贴在他们身旁，跟着走了很远，解释 着这些都是厂里直接批发给他的，所以他卖得也很便宜……咱们马上就到了，小葵回了一次 头，给了会长一个不用停下的理由……然后很泄气地离开了。路旁惟一一个还亮着灯开着门 的小卖部里，一个人正斜过身看着电视，虽然很想停一下，买点儿水喝，但看了看小葵完全 被水淋湿的头发，和小葵根本没想停下来的那双完全湿透的腿，会长还是放弃了。
《飞行的杀手》第四章1（3）
小葵最后加快的步伐，就像撞线前疲惫的冲刺，让会长猜到就要停下来了。停下的时 候，会长发现他们完全是停在了一片黑暗当中，可以看到面前的一座居民楼，可能是时间太 晚的缘故，楼里几乎没有亮着的灯。在停下以后，他突然发觉了身处其中的安静，听得见小 葵调整呼吸时大口地喘着气。 小葵拉着他向旁边挪了几步，站在了一棵大树下，看了看天空，又看了看他，就在 他等待着某种解释的时候，她一把抱住了他。动作的突然让他没来得及分辨一下她眼里 到底是泪水还是雨水，没来得及记住她抱住他时的表情。只是一下子凉凉的上身感到了一股 湿润的暖流，裸露在雨中很久的身体透过一层湿透了的衣服艰难地体会着对方的身体。一阵 风后，他感到了在树叶上停了不久的雨水哗啦啦地落在自己的后背上，前面的温暖和后面的 冰凉，让他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他看到落在小葵发上的雨滴像落进松软的土里，一下子渗 了进去。头顶上方的枝叶伸进天空里，就像乌贼喷出的墨汁。就在自己模模糊糊的感情要变 得清晰的时候，就在自己想要更用力地抱住小葵的时候，就在自己那种到站的感觉是那么的 强烈那么的明确以至于也想一把拉住小葵，让她也和自己一样停下来，停下来，走回去，或 重新寻找一个方向的时候，小葵松开了手，笑着擦了擦他脸上胡乱流淌的雨水，然后很突 然地转过身，拉着他跑进了咽喉一样漆黑的楼门洞。 接下来，在完全黑暗里向上爬升的几分钟，对于会长是痛苦而又重要的。他觉得自己 明白了一切，虽然他不知道度过了这一段黑暗后到底会出现什么，但他知道在这一段黑暗中 ，小葵的每一步都是向着昨天、向着过去爬去，而自己，自己过了明天不也会重新走到老路 上，到一个陌生的地方继续旧有的故事吗？他真有拉住前面小葵的冲动，抱着她跑下楼， 跑回雨中，告诉她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一切，美国并没有结束我们之间的故事，一切仍然完全 可以是一个新的开始。但没有。这样无疑是完全打破自己原有的计划，对这种打破后的状态 的不确定，还是成功地让他犹豫不定。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小葵在前面停了下来，迅速地敲 了几下房门。 一扇门打开了。一个大概有四十几岁的男人手扶着门，站在一片从里面散发出来的刺眼的亮 光中，嘴里塞着的牙刷，使得他的笑容看起来很怪异。 牙膏产生的泡沫，使得他发音很困难，不过看得出来，他显然还是认出了他们，由于舌头和 牙膏的搅拌，声音像经过了某种管道后扭曲出来，但会长还是辨别出了，小葵！叶阳！你们 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打开的厕所门和里面抬起来的马桶盖，表明这个狭小的空间仍然属于一个单身男人。 这个单身男人由于嘴里的不方便，只得用手势和不太到位的表情热情地让他们坐下，然后考 虑到自己嘴里的设备过多而上身的装备过少，很有礼貌地走进了厕所。不过，他们要是坐下 来，还需要一点疏通和清理的工作，这个单身男人大概平时很少坐在这里。显然，这是一个 写东西的人住的地方，四周全是书，稿纸，信件，杂乱无章，仿佛刚刚结束了尽情的狂欢， 疲惫不堪地瘫软在那里。还有各种衣物在随意走动，半挂在书柜上的一件衬衣，显示出它的 主人在把它甩掉时动作的幅度。扔在地上的废弃手稿，像自生自灭一样的球状植物，让细心 的观察者对写作者的认真态度肃然起敬。几片被踩得扁平的手稿，让人不得不为其他球状植 物的最终下场担心起来。 会长和小葵还是舍弃了两把书柜旁边的扶手椅，因为实在不知道该把上面摞满了的书 转移到什么地方，而且毕竟他们也觉得，相比起他们，那些伟大的著作更有资格坐在那里。 地上也很干净，他们一屁股坐了下去，又很难说自己是坐在了地板上，总有些大大小小、零 零碎碎的东西会出现在屁股底下，虽然有些高低不平，但很舒服，那些东西还很柔软，这就 要自己的臀部慢慢地体会了。 所有的一切，这种散乱，这种狼狈，都让会长觉得很舒服，他看到了墙角处的床就像个浑身 皱巴巴的老人蜷缩在那里，猜想着躺上去肯定会很舒服吧。 小葵显得有些紧张，坐下后，拉了拉会长的手，告诉他，他叫朱文，你应该知道吧，然后就 眼盯盯地看着他，像在等他把话题继续下去。 昨天的夜里，小葵哭得很痛快，她觉得最后的心愿终于完成了，她又回到了大厂，仿佛就像 和叶阳在一起一样，她做到了，回到了他们最初相爱的地方，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心里很放松 ，就像完成了一个诺言一样，就像自己当初帮叶阳寄出了所有的申请材料一样，就像把自己 的第一次给了叶阳以后一样，那样的解脱，那样的感到安全，她觉得自己仿佛就是躺在自己 的床上，躺在叶阳的身边，对她自己选择的未来，她不再害怕了，她只需要再去一次大厂酒 店，就好了，不去做什么，只是去那里，爬上楼，坐在粗糙的地毯上，用手滑过脱落的墙纸 ，然后停在那间有金属门牌205的房间外面，看一下，然后再下来，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坐 一会儿，就像他们曾经做的那样，就好了，就够了，接下来再做什么，她不想了，随便吧， 反正她知道那样就够了，反正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不多了，很好啊，自己的生命就结 束在这时候吧，一切最好就都停在那里吧，就停在那个台阶上，她会躺下，躺在雨后冰凉的 台阶上，让自己以为就是躺在叶阳的腿上，就很好，就够了。
《飞行的杀手》第四章1（4）
一夜她没有睡，她看着台灯的灯光，在长久的注视下，弥漫成一团晕眩。她听着外面的雨声 一点点变小，直到风吹到后，树叶哗哗地摇动，然后有水滴滴在地上的声音，但她知道那已 经不是雨了。在半夜的时候，她想松开会长的双臂，却发现他抱得是那样的紧，让她想起叶 阳，她闭上眼，等待着时间的流淌，知道过不了多久，自己就要24岁了，而今天是自己的生 日。 会长小心地踩着稍纵即逝的脚印，小心地保持着一种距离，仿佛他们之间有条水做的线，他 很小心，害怕踩断。一条布满了各种小店铺的小街，所有的店铺都用同一种金属门保护着 ，波纹一样的表面仿佛在显示着它们是可以推拉的。他发现小葵的脚步突然停下了，仿佛是 发现了什么。他也停了下来，在这条不宽的街道里，能听见脚步踩在淌着水的柏油路面上激 起的声音磕碰着两旁的金属门。顺着连在一起像有水在上面流淌的金属门连成一长段平面看 过去，会长看到两段店铺中间的一大扇玻璃门，门向外敞着，反着光，映出湿滑的路面，一 块写着〃大厂酒店〃的招牌，显然应该悬挂在空中的，现在却立在地上的门边。他看见一个 戴着一顶凉帽的年轻人抱着腿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然后站了起来，把书包扔在地上，跑了过 来，脚下溅起雨后的积水。 会长停了下来，站在了甬道上，看着小葵和那个年轻人抱在了一起，他看清了，那个人是叶 阳。他看见他们松开了一下臂膀，看着对方，又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会长觉得自己哭得很放松、很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