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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为情》第三章14（2）
周日又在光华中学的聊天室里遇见了那个也叫〃难为情〃的女孩。思哲笑她怀念母校的恋旧情节，她说女孩恋旧很正常，男孩子念念不忘过去，便就有一点难能可贵了，不过你应该向前看才是。 思哲道：〃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也没有看到光明。〃 〃你仿佛遭遇了什么变故，还是你失恋了？〃 〃失恋，开什么玩笑，心中无恋谈何失去？〃 〃花花世界，风花雪月，你从不动心吗？〃 〃你可能没听说过，擅风情，秉月貌那便是败家的根本。〃 〃你真的这么认为？〃 〃实不相瞒，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 〃也许有位女孩深坐颦蛾眉，但见泪痕湿，不知心恨谁呢？〃 〃我们认识吗？〃 〃你随时可以揭开谜底，小女子绝不会隐姓埋名。〃 〃如果你想说，你早就会告诉我了。〃 〃你连问都不想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不问是怕问出结果后你会不理我。〃 〃你并不需要别人理睬，因为你不怕寂寞难耐，只要痴笑。〃 〃齐颀，你何必这样说，你明知道我……〃 〃是，那女孩是有不理你的理由，你也因此就有放弃的借口，是不是？是不是？〃 思哲先就预感不对，等了许久才见到这行字，仿佛魔咒，惊得呆了，眼前突然一片漆黑，是寝室断电熄灯了。大脑有如面前的机器，工作信息全部丢失，一片茫然，四下静寂，失魂落魄地只听见怦怦的心脏跳动的声音，整一个人瘫在椅子里。 九头鸟掏钥匙开门，虽已熄了灯，室友都还未回来。他吹着口哨拿手电四下一晃，突然在靠窗的角落里，静坐一个人。那人好似幽灵般神情可怖，目光呆滞，嘴巴半歙半合，嘴角边有一道干涸的脏兮兮的不知是眼泪还是鼻涕的湿痕。他被光线刺激，瞳孔终于起了反射，眼睛眨了一下，又回归死寂。九头鸟先吓了一跳，看清这人是思哲，忙拉他站起来还魂，嘴里嚷嚷道：〃你又受什么打击了，有兄弟罩着你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思哲扭头面对九头鸟，眼神比脖子转得还慢：〃熄灯了吗？〃 〃半个小时前就熄灯了，〃九头鸟唉声叹气细声细语道：〃简鸣这小子真可恶，把好端端一个人整成了这个样子。现在该替你买人身保险，是不是会成为最大的受益人。〃 思哲无心说笑，招呼他下楼买消夜。他已经吃过了，懒得再下去，只是提高了嗓门说道：〃你也不必难过，反正简鸣这小子已经后悔了。他悄悄告诉我当时是一时冲动，被我骂个狗血喷头，什么冲动，我看他是找不到女朋友一时狗急跳墙了。现在倒好，李欣婷要死要活的，甩又甩不了，还背了个横刀夺爱的恶名。你知道以前甩掉简鸣的那个席梦然吗，也就是你高中的同学。我前几日见她和一个理着平头的中年男人一起，那人休闲西装浑身的古龙水味，还开的敞篷小跑车，两人关系仿佛很暧昧……我说的你听到了没有。〃 思哲没有在听，悄悄一个人走出校园。夜风的清新里混着汽油的味道，眼前再不是闭塞的荒野郊外了。那里只有一条冥蒙缥缈的公路，常常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两耳塞豆不闻雷霆。都市的夜晚声色夺人，霓虹好比满天绽放的花朵，乱花渐欲迷人眼，指引的同时也更让人迷失。思哲随心所欲地走着，脑中有些散漫的残想，本就构不成体系，又常被耳边呼啸的汽车声音割得七零八落。想掏钱买一串烤肉，又觉这东西脂肪含量太高，不利于心血管，最近心脏连受摧残，要好好爱惜才是。 穿过熙熙攘攘的夜市，不知不觉地走到一条幽静的林阴小路。水果店铺的灯还亮着，嗅到一股刻录在记忆深处的气息。突然响起一阵急骤的下课铃声，正疑惑身在何处，原来走到了原先高中的学校门口。月光下的篮球场蔷薇筐架，教学楼里的光亮，再熟悉不过了。这本是一条自己在应试教育下走了三年寒暑的路啊，怎么就忘了呢？难道仅仅因为这条路上新开了几家店面，更换了一些招牌吗？仅仅因为自己尝试了一些所谓的新生活吗？ 思哲想自己不是一个传奇式的人物，自己的故事也许不会被搬上银幕，但有留给自己回放的权力：那个演讲台上大谈自爱的自己，那个为求保送参加竞赛的自己，那个连高考志愿都由父母做主的自己，那个热心组织联谊寝室的自己，那个兴冲冲进退学生会的自己，那个眼看别人成双结对、煞有介事追求李欣婷的自己，那个和蜘蛛去听GRE讲座的自己，所有的自己都是坦然无愧真正的自己吗？真是乱哄哄唱罢又登场，到头来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为什么总是扪躬自劾、自遗伊戚呢，日日算计策划，真的是为自己想过吗。虽然常常思想，可确乎有自己的思想吗？至于齐颀，分手快两年了应该淡忘了吧，为什么还要怅惘凄婉，为什么还魂不守舍、心神不宁呢？既然念念不忘，为什么没有继续的勇气？为什么又要爱李欣婷，是因为爱所以爱还是为了爱所以爱，如果真的爱，为什么总是充满了猜疑不安和幽默感呢？ 齐颀若有所思地坐在寝室的书桌前，幽幽地叹息着。幽黄的灯光泻在她苍白的小脸上，这使她沉肃的表情添了几份柔和的弧度，明亮的眸子里有一层蒙蒙的泪光，一阵奇异的心事：〃时间冲淡的好像只是怨尤，他的胡闹他的笑仿佛还历历在目，特别是遇到那些温文尔雅模板化的男生后更清晰了。曾发誓不再理会他，为什么还这么在乎。〃内心深处似有一种说不出的遗憾，她知道自己什么都不缺少，优秀青年，名牌大学，父母宠爱，老师关怀，还有男生的追求，一个女孩子该有的虚荣都得到了，但真正最渴望最热切的却擦肩而过。所以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总愈来愈挑剔，愈来愈娇纵刁蛮，为什么有那么多的看不惯，为什么别人高兴的时候自己要没来由地多愁善感。 txt小说上传分享
《难为情》第三章14（3）
经书上说这个宇宙中最根本的特性是真、善、忍，它就是佛法的最高体现……一切物质中都存在着真、善、忍这种特性，所有的执著心，只要你有，就得在各种环境中把它磨掉。自己真的已经淡化了情感，消磨了执著心吗？为什么还要为两年前的初恋流泪，又有谁知道当年自以为的恨事，其实是老天开的一个玩笑，他也被蒙在鼓里的。到底该相信什么，什么是该相信的，读了这么多年书，怎么越念越变得糊涂呢……齐颀感觉周身乏力，身体轻得像根羽毛，随着思绪飞舞，明明很饿，却没有什么胃口。她想我是病了吗，不，经文里说世上根本没有病的说法，只是业力，那个黑色物质的业力场，属于阴性的，那才是造成一切不幸的根源…… 十月份是蜘蛛备战GRE考试的最后一个月，本来高度模式化的考试又是突击，理应速战速决的，可他准备了太长的时间，战线拖得太长也把自己拖垮了。当然有他的理由，不打无准备之仗……全真题模拟的结果很不理想，贸然去考决不能全身而退，只怪他太过于聪明，思维比贝塞尔曲线还复杂，可以听到血循环系统中流动着的海拉克里特宇宙和示踪原子的运动的音乐和节奏，不习惯美国人点对点线对点直截了当的思维方式，对于题干常常读不出隐含在里的信息，还联想力丰富钻牛角尖地强作解人，苦费心机不料答案竟是那样的浅薄，越发怀疑是个陷阱，更加要绞尽脑汁了。 思哲按照他的吩咐向秦圣打听了美国商学院的排名和资料，特意打印装订了，送他参阅。他的寝室只有他一人，背着双手在后，狂躁不安地走来走去，这次见他时鬓角脑后又新添了斑斑白发，蓄起的胡子可以堪比穆斯林。他伸手接了思哲带来的材料，一阵激灵，鬼鬼祟祟地四下察看一番，做贼般地关紧门窗，把东西塞到枕头下面，目光诡异而警惕。思哲看戏似的好笑道：〃又不是什么绝密文件，其实因特网上也是可以查到的。〃 蜘蛛夸张地把食指竖在唇上，戒备地嘘一声道：〃小点声，门外有狗隔墙有耳，他们都要算计我。你下次来的时候最好凌晨三点。我们接头暗号是：'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思哲云里雾里道：〃你在开什么玩笑，我现在笨得很，不比以前了，听不懂你话里的禅机。〃蜘蛛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突然凑近，神秘兮兮地道：〃告诉你一个天大的秘密，我怀揣着中国教育的精髓，一旦我出去，这些东西就要泄漏，所以他们千方百计阻挠我。〃思哲瞠目结舌道：〃他们是谁，还有你说的精髓，教育本来就该是互相交流的嘛，再者中国的教育也有不少是舶来品，你充其量是个二道贩子，还谈什么泄漏不泄漏的。咦，电话响了，你为什么不接？〃蜘蛛老马识途地晃悠脑袋道：〃你以为我傻呀，电话里有窃听器。他们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你去接，最好扮小女孩的声音。〃思哲惊得无话可说，不耐烦敷衍他逗乐子的好心情，挥挥手起身告辞道：〃好生准备你的考试吧，真有闲工夫开玩笑。〃蜘蛛也不远送，只站在门口咂嘴，不时伸出舌头舔干涩的唇，一双失神的眼睛落魄地盯着窗外。 晚上回宿舍的时候，室友告诉有一个国际长途，隔半个小时再打过来。思哲猜想是秦圣，不多会儿电话铃响起，把听筒贴近耳朵，一个充溢着热情的声音从地球的另一端传来：〃思哲吗，是我呀，喂……〃虽然平日常在因特网上文字聊天，可是隔着大洋彼岸听到的声音却别有一番贴近，更有些变味，那声音有着大漠的质朴敦厚，还略带些憨憨的：〃你好吗，兄弟可想你了。〃 思哲暗笑秦圣怎么变傻了，待听到这想念的话，发自真心的没有半点矫揉造作的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以前的教育是心如止水、君子之交淡如水，以至历日旷久蓄洪的爆发，以前的交情都是大气中透着睿智调侃，仿佛把最原始的感受压抑得越深才越高明，可是如果你要表达感情，首先想到的是肉麻，那做人还有什么乐趣。思哲还不习惯他那样自然经久的热忱，一面愧怍一面失措地说：〃好好，你怎样啊，西餐吃得惯吗？〃 〃不习惯也没办法啊。中国一句歇后语：小娃娃看见糖罗汉……哭也要吃，笑也要吃。思哲兄我要奉劝你一句，要保重身体，我看过一些医学资料，那些上了岁数肠胃功能病变的人，有一部分都是年轻时造成的。我们以前上学的时候常常忽略早餐，饮食太没有规律了。〃 思哲差点脱口而出：〃我现在连心脏都保不了，还谈什么肠胃。〃 秦圣兴致勃勃地问：〃我上次寄给你的材料你看了没有，我最近又在研究这个课题，觉得里面大有学问哪。〃 思哲一想那些材料还在mail信箱里好端端放着呢。现在无论如何是不会有兴趣研究这些东西了；每日里不知为什么忙，却总是疲于奔命、心力憔悴。不想打消秦圣的积极性，只好叹口气支吾道：〃你寄来的时候，我们正要考试……〃 秦圣理解地笑道：〃那没关系，等你有时间再看，还是考试为重嘛。我近来有一个感觉，以前我们抨击指责的应试教育也并非一无是处，应试也是一种素质，填鸭进去的东西当时觉得乏味无聊，到了一定时候功力就显现出来了，你说是不是？〃 思哲苦笑道：〃你现在好像兴趣很广泛啊，还是那样兴致不减。我现在糊涂得很，已经分不清是非了，觉得什么都对，什么都不够味。小时候我们常有这样那样的想法，就像《小王子》里的那个叫列翁·维尔特的孩子，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广博，反倒没有自己的头脑了。〃
《难为情》第三章14（4）
秦圣说感恩节后要回国一趟，在上海过个新年，还有礼物带给他，暂时保密给他个惊喜。思哲暗想他虽然变得质朴不少，待人接物倒一直不曾缺了礼数。以前就爱请客吃饭的，这里面有他父亲的遗传基因。他不敢把这笑话讲出去，就听秦圣说打算回来时组织一个同学聚会，让他负责联络。思哲一想时移事异，以前的老同学大都各奔东西，心灰意懒者不少，怕都不会太热烈响应，但见秦圣那边兴头正浓，不忍心回绝，只说尽力而为。
《难为情》第三章15（1）
齐颀自那次上网聊天后，若有所思了好几天，双休日又被母亲逼着约会邻家男孩，那个所谓有出息的公司小白领。原还感慨旧式的女子仿佛附属品，未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不料在文明的二十一世纪，自己也被莫名其妙地拖去相亲，和那人又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回来不禁又恨又气。国庆节在家便赌气不肯吃饭，时间久了饭也闹别扭不肯被她吃，后来发展到连见了流质的东西也觉得恶心。医生的诊断是轻微的〃苗条病〃，医学上叫做神经性厌食症，需要住院吊水观察。 最先通知思哲这个消息的是余佳宝，思哲去她那里时，她的烧烤店快要开张了，她正忙着室内装潢事宜。因是要节省开支又或是不放心，从购买材料到大厅布置很多事情都要亲自动手，在这个交情是逢场作戏、千金承诺不过是一纸空文的世界，小小年纪又是个女孩子，初涉生意场自然要受得不少委屈。余佳宝向来坚强，可是这番见到思哲，笑意里都透着疲惫和倦怠，也无暇多说。只是告诉思哲，齐颀生了点儿小病，不太肯吃东西。她有医院地址，去不去看齐颀由他自己决定。思哲苦笑道：〃我去算什么，你也知道她未必肯见我。〃佳宝瞄他一眼道：〃随你便吧，只要你不后悔就行。我现在每天忙得人都快要散架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何况医院那种地方我不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