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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守家截住这个话头,他直奔主题了。
“他们都好吧?”
“谁们?”石若玉明知故问。
“孩子们。”
“我的孩子能不好吗?这条街上,谁都知道我石若玉养了两个本科生,一个研究生。我的三个孩子挨肩走出来,能羡慕得人把眼珠摔出眼眶去!”
“好!好!”关守家高兴地连连点头。
“这个好跟你有什么关系?没有一点关系!”石若玉突然翻了脸。
关守家被噎得半天说不上话来。
“关守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今年也六十六了。人到这个岁数,脾气再硬,骨头也软了。就算你是英雄,气也短了。”
“你什么意思?”
“你说什么意思?二十几年了没有动静,今天冷不丁地冒了出来,你打的什么主意,我心知肚明。你想等你到了挪不动窝的那天,让我的姑娘和儿子给你养老送终?是不是?关守家,你现上轿,现扎耳朵眼儿,不觉得晚了点儿吗?”
“石若玉,你怎么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当年你甩了他们的时候,不嫌做得难看,现在倒嫌话说得难听了?我的孩子是我一手养大的,想见他们?做你的梦去吧!”
“他们也是我的孩子!”
“他们?他们是谁?你给我说清楚了!”
“关键和海黎。”
追赶我可能丢了的爱情 二(4)
“关守家,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心里还是这么想?”
石若玉脸色煞白,她盯着关守家问:“只有关键和海黎是你的孩子?好,那我今天要和你好好说道说道,咱俩离婚这二十四年里,你对他们尽过什么责?你给他们付过一分钱的抚养费吗?”
“我寄过钱,你都给我退回来了。”
“我告诉你,我就防着你这一天呢。从你离开家的那一天起,我的眼睛就在我的孩子身上盯着。我不能让他们花一分你买良心的钱,我不让他们身上有一点儿你的影子,发现一点儿我就连根给抠了。”
关守家头皮发麻。这女人发起狠来,咬一口下去,连骨头都不吐。好!既然你不仁,也别怪我不义。
“你不承认我是他们的父亲根本没用,法律承认。”
“那你就跟法律去谈吧。”
石若玉撂下这句话转身走了,她搅起一股凉风,打透了关守家的身子,他哆嗦着蹲在马路牙子上。
石若玉料定关守家的眼睛沾在她的后背上,于是她昂首挺胸,气宇轩昂地走着,努力不让自己透出一丝一毫衰老的迹象。拐过街角,走出了关守家的视线,石若玉腿一软,坐在了路边的台阶上。她头上的汗嘀嘀嗒嗒地落下来。
老耿追上来问她:“累了?”
“气压低,腿沉。”
“我帮你拿东西。”
“不用!不用!”
“老搭档了,客气什么?”
“我什么还都没买呢,你帮我拿什么?”
“那走,我陪你去早市。”
“真的不用,你忙你的去吧。”
“我去买点棒骨,咱俩正好一路,走吧。”
5
石小余的新公司在立交桥旁边,桥上天天车水马龙很热闹。在电脑跟前忙累了,石小余就站在窗台边看着下面火柴盒一样的车辆和蚂蚁一样的人群。办公室里飘来一股饭菜味儿,送餐公司的人把盒饭送来了。石小余无精打采地回到座位上坐下。
对面的钱承说:“从开始上班就天天吃盒饭,弄得我一闻盒饭的味儿就想吐。”
石小余说:“我也是。”
钱承说:“楼下有一家新开的川味馆,想吃吗?”
“我不去。”
“走吧!走吧!”
钱承强拉硬拽地把她拉走了。
川味馆生意火爆,刚到饭时就座无虚席了。钱承不死心,伸着脖子四处看,希望能从地底下生出两个座位来。
“钱承!”
坐在角落里的葛军看见她,站起来冲她招招手。钱承像遇见救星一样,拉着石小余跑过去。
葛军说:“这个点儿来哪有地方?坐下,坐下。”
“葛军哥哥!你真是比我亲哥都管用。”
钱承安排石小余坐下,葛军招呼服务员再添两套餐具。石小余觉得坐在对面的魏劲戈有些眼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他。
葛军给她们介绍说:“这是我的同学魏劲戈,这是我们隔壁公司的钱承小姐,这位小姐我是第一次见。”
“石小余,我们公司新来的美女。这是永乐公司的电脑师爷葛军。”
石小余礼节性地冲他们笑了笑。
葛军把菜单递给她们:“想吃什么随便点。”
“说好了AA制。”钱承事先声明。
葛军不乐意了,他说:“干吗搞得这么生疏?”
“不占小便宜自在啊。”
“你自在了我就不自在,妹妹,你让我在你面前自信一回行不行?”
“这可是你求我的啊,当着别人我不能叫你没面子。石小余,想吃什么?不用往死里宰,伤筋动骨足以表示敬意。”
葛军哈哈笑:“你看!你看!这样的妹妹你们医院趁吗?不趁!”
魏劲戈嘿嘿笑着递给葛军一根烟说:“那是,那是。”
“你也是IT行的?”钱承问魏劲戈。
“不是。”
葛军说:“我们俩是高中同学,上大学就兵分两路了,他是学医的。”他问石小余:“这位妹妹学什么的?”
“金融。”。
“干本行?”
“是。”
菜陆续上来了,葛军殷勤地给大家倒酒让菜。
“吃菜,吃菜。”
钱承吃得飞快,她被水煮鱼辣得直吸凉气。
“石小余,使劲吃,把他吃哭了才算本事,谁叫他那么能挣钱呢。”
葛军说:“妹妹,你别把我举起来,再使劲往地上摔好不好?谁不知道现在哪行都比我们这行好做。”
“又有房子又有车的,你叫什么苦?”
“车和房子算什么?哪天我混不下去,卖了房子,卖了车,重新过租房子,挤公共汽车的日子。奋斗了十几年的一切,转眼就没了。好像生活从来就没开始过一样。照照镜子才发现,头顶秃了,眼袋掉下来了,葛老爷子的好日子已经稀里糊涂地过丢了。”
“好日子不能总被你一个人霸着。”
“妹妹的话说得真掏心窝子。”
他感慨地拍拍魏劲戈的肩膀说:“我择业不如魏老弟有远见,一个人从下生到死都离不开医院,他永远有饭碗端着。”
“得了,得了,谁不知道谁啊?”魏劲戈不买他的账。
钱承眨巴着眼睛看着魏劲戈说:“你有点儿像足球运动员。”
追赶我可能丢了的爱情 二(5)
“别抬举他,他是一个骨科屠夫。”
“我在医院骨科工作,你们有事可以去找我。”
“找你能有什么好事?咒人家呢?”葛军奚落他。
魏劲戈看着石小余,目光意味深长。
“我见过你吗?”石小余问。
“见过。”
“在哪?”
“你好好想想。”
“这瓷套的,一点儿新意都没有。是吧,妹妹?”葛军嘲笑魏劲戈。
钱承跟着起哄:“咱爷爷套咱奶奶的时候用的,已经过气了。”
“别咱咱的,你一咱,咱俩连表哥表妹都做不成了,你不能既吃我的饭,又绝我的情吧?”
桌上笑声一片,钱承的手机响了,她“喂”了一声后,声音立刻成了慢火煲煮的八宝粥,糯中带甜。
“好的,好的,我马上回去。拜拜。”
葛军打了个激灵:“谁呀,甜出这动静来了,这不是把人往糖尿病上逼吗?”
钱承骂了他一句,手忙脚乱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她对石小余说:“总经理要的票据,我忘了给送过去了。我得马上回去,你慢慢吃。葛军,你帮我招呼好她啊。”
说完她一阵风似的跑了。葛军殷勤地把菜夹到石小余的碟子里,石小余有些拘束,低着头一声不响地喝着碗里的汤。
葛军和魏劲戈聊天,他问:“昨天你见到班长了吗?”
“见了,那孙子穿得像要去参加自己的葬礼一样。”
石小余觉得他们说话很有趣,她扑哧一声笑了。
葛军一脸鄙夷地说:“班上的那帮王八蛋,个个把自己弄得很牛逼,很趁钱的样子。”
魏劲戈回敬他说:“那还不是跟你这个王八蛋学的?”
葛军的手机响了,他接电话。
“我是,在哪呢?在公司里?好,好,我马上回去。”
葛军一脸的歉意,他说:“来了大客户,我得马上回去,你们俩慢慢吃,账我结了。对不住!对不住!”
葛军走了,桌上剩下魏劲戈和石小余,魏劲戈打破沉默问她:“还没想起来在哪见过我?”
“没有。”
“上海机场,当时你坐在地上死活不起来……”
石小余想起那天的情景,脸刷地一下红了。阳光照着她细嫩的脸,像一颗晶莹透亮的樱桃,魏劲戈意识到自己跑了神,慌忙转了话题。
他问:“接你的那个人,是你哥哥?”
“嗯。”
“当过兵吧?”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在军医大学读的书,在部队医院干了几年后来才转到地方医院的。我跟不少军人打过交道。你哥哥在哪里当的兵?”
“内蒙。”
“毕业实习的时候,学校规定要我们到艰苦的地方锻炼四个月,我被分到了西北山沟里的一个连,那儿挨着内蒙边界。”
“好玩吗?”
“连女的都没有,好玩什么?”
“不会吧?”
“真的,那儿除了炊事班养着一头母猪,剩下的全是和尚。我到那里过得第一个节,是光棍节。11月11日,1连着1一共十一个光棍。那是一次集体光棍大联欢。”
石小余觉得那样的生活很好玩,她好奇地问来问去,问到业余生活的时候,魏劲戈说:“山里信号弱,接收不到什么节目。报纸倒是一个星期来一次,可惜是那种花五毛钱买了一个爹的庸俗报纸。”
石小余哈哈大笑。她是那种笑起来特别好看的女人,长长的睫毛弯成两条黑色的弧线。嘴角往上翘着,粉红的舌头从整齐的牙齿里俏皮地伸出一点点,充满了孩子气。魏劲戈愣愣地看着她,石小余以为脸上有东西,她急忙用面巾纸仔细擦着嘴角。
“杨旭是谁?”魏劲戈突然问了一句。
“你认识他?”石小余吃了一惊。
“不认识,你哥哥接站的时候把我当成他了。”
石小余沉默了一会儿说:“杨旭是我男朋友。”
“以前的?”
“为什么是以前的?”
“你想想,一个女人能在大庭广众中那样哭,肯定是遇到了天下最糟心的事,最糟心的事对女人来说,除了失恋几乎没有别的。”
“怎么是对女人?你就没失恋过?”
“失过,可是我不觉得多么难过。”
“你怎么这么幸运?”
“没按那个程序吧。”
“你按程序做事?”
“也不全是。”
“那你是怎么处理那段感情经历的?”
魏劲戈想了一下说:“我忘了。”
“健忘是你们男人的通病?”
“医学上不这么解释。”
“医学上怎么解释?”
“那可太学术了,说了你也未必听得懂,女人爱说感情,其实我觉得你们女人关注最多的感情无非是两种,一是喜欢,二是爱。喜欢是一种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容易。爱情就不一样了,它是一种疾病,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就是好了,也会落下星星点点的后遗症。”
“爱情是疾病?”
“对。”魏劲戈回答得很肯定。
“该怎么治疗?”
“像对待感冒发烧一样,别大惊小怪,也不能掉以轻心。得过这种病会产生抗体,自带免疫力。”
追赶我可能丢了的爱情 二(6)
石小余吃和说的欲望突然同时消失了,她站起来说:“我吃完了,你自己慢慢吃吧。”
魏劲戈看着石小余急匆匆走出去的背影,他摸摸脑袋笑了。这是一个敏感的女人,从系统工程的角度讲,过于敏感的系统都是不稳定的系统。
追赶我可能丢了的爱情 三(1)
1
石若玉心神不定,她想象着可能发生的各种事情,越想越紧张。关海黎从班上打来电话,她把自己的忧虑说给她听。
关海黎说:“妈,你也把他说得也太神了,这么大个北京,他想找我,就能找着啊?”
“他能在广场上堵住我,就能找着你。他要是急眼了,什么损招都能想出来。哎哟,今天我这右眼皮直跳。”
关海黎说:“妈,你别这么迷信好不好?”
石若玉的直觉是对的,一个人要找另外一个人,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很容易,全看你是否尽力,是否上心。关守家此次来北京主题就是寻亲,天大的困难都阻挡不住他。关守家找到关键单位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隔着接待室的玻璃墙,关键一眼认出了父亲。他心里面发热,鼻子发堵。两人互相看着,血缘中蕴藏着无形的力量拼命把他们往一块吸。父亲和儿子握了手,二十四年的距离一步就跨过去了。
小时候,关键很怕父亲。关守家搞地质工作,经常携家搬迁。适应陌生的环境,对男孩子来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关键十岁那一年,被同院的小朋友欺负,哭着跑回家,迎头撞上刚从野外回来的关守家。他沉着脸问他,哭什么?因为哭,关键不止一次挨过父亲的打。他不敢说话,关守家拽着脖领子把他拎到面前。
“哑巴了?说!”
“院子里的孩子不跟我玩,见我就打我。”关键小声说。
“你不会还手吗?”关守家气得扒拉一下他的脑袋。
“我妈不让我打架。”关键的声音更低了。
“你是男孩子,怎么没一点战斗精神?马上给我滚出去,打不胜别回来!”
关键吓坏了,他盯着父亲,眼泪围着眼圈转。
“哭是最没种的事,你把眼泪给我换成拳头!”关守家吼了起来。
关键拖着哭腔说:“我打不过他们!”
“打不过,也要拼命去打。你是男人,想在这个环境里站住脚,只能靠自己。你必须使劲去拼,你要是不敢去拼,别人没把你打哭了,回来我拿皮带抽哭了你。”
关键背靠着墙一步一步往后退。关守家脖子上的青筋蹦起来,他一脚踢开门,拎着脖领子把儿子扔了出去。门“咣”的一声关上,关守家听见关键的脚步声慢慢走远了。他听见一群孩子们在胡同里疯跑,好像屁股后面追着一条恶狗。关守家开门出去,他看见了追在后面的关键。他满头大汗,两眼冒火,手里挥舞着一根凳子腿,疯了似的拼命追赶那群孩子。看得出这一仗他打得挺顺手。
两个岁数大一点的孩子突然从另一个胡同里面冲出来,关键猝不及防撞在他们身上。孩子们混战在一起,关键寡不敌众被按在下面。
关守家在心里替儿子使着劲。关键拼尽全身的力气,把压在他身上的胖孩子翻到了身下。他挥着拳头使劲打那个胖孩子,胖孩子和关键的脸上都糊着血。
胖孩子的胖父亲拎着一桶水从井台跑过来,看见这般情景,他扔了水桶把关键揪起来,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啪”的一声脆响,关守家觉得那一巴掌扇在了自己的脸上。
胖子父子俩,从精神上到肉体上都把关键压垮了。他想哭,突然看见了人群中的父亲。他看见父亲阴沉着脸,朝自己走过来。关键打了个寒战,差一点尿裤子,他紧紧夹住了腿,眼前一阵发黑,他觉得自己马上要昏过去了。这时他脑袋上又挨了一巴掌。
胖男人的嗓门像女人一样尖锐高亢:“谁家的野种?翻了天了!”
关键眼前金星乱飞,他看见父亲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往前一抡,他踉跄两步站在胖男人面前。胖男人的肚皮随着呼吸在他眼前一起一伏的,肚脐深陷着像张惊讶的嘴。
“这是你儿子?我跟你说,你得好好管教管教他……”
胖子的话还没落音,关守家的拳头铁锤一样,又准又狠地砸在他的脸上。胖子像团面一样堆在地上。关守家飞起一脚,踢翻了他身边的水桶。桶里的水冰得胖男人打着哆嗦。关守家狠狠地跺了两脚把桶踹扁了。胖男人被关守家的气势吓坏了,跪在地上半张着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关键激动得喉头哽咽,眼泪哗哗流出来。逆光中的父亲非常高大,金色的太阳照在他的头顶上,给他勾了一个英雄的轮廓光。这一刻永远留在了关键的记忆里。
眼前的父亲神态温和拘谨,当年的霸气已经荡然无存。二十四年的一步跨越,简洁残酷得叫人心里非常难受。关键没有叫他爸爸,二十四年没用过这个称呼,他叫不出来了。关守家尴尬地抹了一下湿润的眼睛。
他说:“这到哪认去?在大街上走个对面我也认不出来。”
“我一眼就认出来你了。”
“真的?”
“小的时候,记得你个子很高。”
“老了,缩了,你真壮实,比我高这么大一截!”
关键给父亲倒了一杯茶。关守家看着儿子,时光飞速倒流,他看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不由得精神恍惚了。
2
公司的例会永远是汇报和总结搅到一起,又臭又长没完没了。石小余迷迷糊糊几次差点睡着了。回北京的日子里,她一直睡眠不好。睡梦里杨旭经常来搅扰她,他是她身上一个病灶,能时时感觉到它的存在和侵蚀,疼痛难忍却又无药可医。钱承不喜欢她这副鬼样子,晚上要带她去蹦迪,她告诉石小余,适当地放肆一下,绝对是对自己的一次善举。石小余喜欢钱承的理论。可是她不愿意对自己行善,钱承骂她自虐。这个时候关键来了电话,他叫石小余下班以后到蜀国演义饭店去吃饭,他请客。石小余高兴地答应了。
追赶我可能丢了的爱情 三(2)
给石小余打完电话,关键又给姐姐打了一个。关海黎接到关键的邀请也很高兴。关键是个大忙人,难得有空请自己和妹妹吃饭。下了班,她慌忙往饭店赶。走进大堂,她一眼就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关键,他正跟对面的一个男人说着什么。关键看见了她,高兴地冲姐姐招手,关守家知道女儿来了,他动作缓慢地转过身来。
关海黎一眼认出了他,身上的血“呼”地一下全部涌上了头。
关守家看见了年轻的石若玉,这个石若玉比那个石若玉身材高挑,脸上多了许多书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