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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阮少斐翻遍了一整本童话书,发现再没一个故事是她没有听过的了,刚要开口和她说,却是一只柔弱无骨的小手攀抚上他侧颊。
霎是,他周身的冰冷被她手的温度驱逐了大半,身体里的血液也像是春日开化的河水一样,开始重新缓缓流动起来。
她拄着床沿,稍稍坐起了些。
短发的发梢轻垂在她精致的锁骨上,眸子亮到如同窗外那皎洁的明月。
“你怎么了?怎么看起来,不开心的样子?”
阮少斐抬眸,见她烟眉淡淡地笼着忧色,那强装了一整晚的淡定在她的一个眼神之下,就顷刻土崩瓦解了。
孟浅,她这个人,就总是有这样的能力,不管是她疯了之前,还是在她疯了之后,她总是能一眼就把他的心事看穿,也总是能成为治疗他的极好的良药。
从他回来,走进这家的门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掩饰着自己,刻意不让她和圈圈发现自己异样。而他自己也想让自己回到先前的状态,哪怕是前天,他没有从莫大同和陈医生的口中,知道那一年发生了什么事。那样,他现在心里,对她、对那个死去的孩子的愧疚,或许还会少上一些。
偏过头,阮少斐眉心一拧,冷冷回道:“没事。”
起身,他转身就离开,逃回自己的房间,匆匆将房门反锁。
自己则是走进了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凉到彻骨的冰水一遍一遍冲洗着自己的脑袋,抬头看着镜子里的那一张脸。
粘在他蜜色皮肤上的水珠还没有全部干掉,凝结成汩,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留下,啪嗒啪嗒地打在洗手池里。
门外,敲门声不断。
有她焦急的声音传来,纷扰着他混乱的思绪——
“开门,开门,你开门啊!”
铁拳连连挥下,无不砸在那面镜子上有鲜红的血流顺着镜子的光滑面蜿蜒而下。
当阮少斐最后为在外面一直敲门的孟浅开了门,当他再度瘫坐在浴室的地上上,当孟浅取来医用箱来帮他包扎伤口
而那面镜子也已经被他砸得面目全非,透过那一面镜子,已经不能完全映射到这浴室里的一个完整的画面。
孟浅拿过消毒棉签,小心翼翼地在阮少斐狰狞的伤口上处理着,阮少斐却木然看着浴室里天花板上的一角,呆呆地出神。
却是一滴什么东西温热的,打湿在他的伤口上,液体触到裸露在外的伤口上时,是一阵钻心的疼。
偏过头,他看向她,那跪坐在地板上的小人儿早已哭得泪眼婆娑,小声嘟哝着,埋怨道:“坏脾气”
心尖一颤。
大手一扯她的腕子,他将她柔软的身子带进怀里,五指扣进她乌发当中:“浅浅浅浅”
突然撞进温厚怀抱的她,一颤,一双水瞳倏地睁大。在他的铁臂里挣了挣,她眉心一拧,于他耳畔低语:“伤口伤口”
“不要紧。”
那白玉般的长指,穿梭在她黑发中,映照成趣。
他铁臂收了收,拥她拥得更紧,将头埋在她颈窝当中,深嗅她身上的馨香。
她在,他哪里还需要什么药琬?
一直以来,他都是她的良药,再深的痛,再难承受的苦,只要她的一个眼神,一个拥抱,都变得微不足道。
命运总是爱愚弄他一番之后,又狠狠地嘲讽他。
总是给他以各种各样的理由,家族仇恨又或者是时代恩怨于是,他在迷恋她身上的温暖的同时,又不得不一而再再而三直接或间接地伤害她可她到头来,留在他身边无怨无悔地为他疗伤的那个人,从来都是她藤。
当他和她终走到了今天的这般田地,他得知所有的真相,愿意为当初的罪行忏悔并付出代价,而她却以这种忘掉一切的方式,不愿再回头。
那样深爱自己的人,不在爱了,这便该是对他最大的惩罚吧!
思及此处,心头的那块血淋淋的伤疤痛得要比手上那模糊的伤口更加清晰。此时此刻,唯有用尽气力将她抱紧,感受到她的冷暖合宜的温度的时候,一记麻醉剂方才注射进他的血液当中,痛在片刻被麻痹。
“浅浅就让我抱一下,一下就好”
她在他怀里,突然停了所有的动作,屏住了呼吸。
让她停下来的,不是他恳切的语气,而是,她突然觉得,这一句话,好像她曾经在哪里听到过?
脑海里忽然闪过了某段情节——
似是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他也是如同现在这样,趴在她肩头,将她拥着抱着,用那温醇如酒酿的男声在她耳边低喃着:“乖!抱一下,抱一下就好!”
*
*
*
因有了她的陪伴,这一夜好眠。
早晨醒来的时候,阮少斐还是躺在自己的床上,侧过身,看着身边的空位,阮少斐轻抚了抚一旁的枕头。
这个位置为她空了有六年之久了。
如果她永远选择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那他也不介意等,不介意就把这个位置留给她一辈子。
抬起手,他习惯性地揉了揉发皱的太阳穴。
一瞥见右手伤口上那几乎可以用精致来形容的包扎时,他人整个从床上跳坐了起来。
睁大惺忪的睡眼,他一再确认自己并没看错,那纱布上打着的蝴蝶结确实是孟浅昨晚在自己面前亲自打给自己的。
打蝴蝶结?
她现在,是连系鞋带,都要让人帮忙的人,和圈圈比起来,更多的时候,她要被照顾的次数更多。她竟打了蝴蝶结给自己?她竟会包扎伤口?
难道是——
心底的那个疑惑一浮出,阮少斐连鞋也顾不上去穿,就整幢房子里面找她。
赤着的一双脚在木质地板上,敲出声声闷响。当他走近自己的书房,只听里面依稀传来小女儿的声音:“妈妈,你的名字不是这样写的哦!你叫孟浅、孟、浅”
阮少斐渐渐走近,透过那半掩着的门,向里面看。
只见孟浅正坐在书房的桌前,左手拥着坐在自己膝盖上的圈圈,右手握着一只铅笔,用正被小丫头的两只小手捧握着,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着。
圈圈,正在教孟浅写她自己的名字?
这一幕,让他的双眸微微湿润,鼻尖也跟着酸涩了起来。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大概连孟浅自己也不会想到吧!会有这样的一天,她自己的名字该怎么写,竟是由自己五岁大的小女儿来教?
“妈妈,你会写了吗?”
小女儿将小老师扮得像模像样,半仰着清纯的小脸看向孟浅。
而孟浅蹙了蹙眉,看了看纸上的字,明明是一脸的迷茫迷惑,却也点了点头。
“那你写给我看!小爸爸说,一个人啊,可以一个字也不认得一个字也不会写,但是自己的名字是一定要会写要会认的!”接着小丫头松开了孟浅的手,把铅笔交到了孟浅一个人的手上。
孟浅赚笔的姿势,就和她握着饭勺的时候,是一样的笨拙,整只手将笔的一半包裹了起来,只留了笔头的部分,在雅白的纸页上留下重重地划痕。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写的。”在孟浅写第一笔的时候,小丫头就从孟浅的手里把铅笔夺了过去,“妈妈,你再看一遍哦!圈圈再写一次给你”
小丫头刚要下笔,却瞥见了一直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的阮少斐,扶着桌沿自己就跳了下来,奔进阮少斐的怀里,在他侧颊上落下连连几吻。最后抱着他的脖颈,撒着娇道:“爸爸,你醒了啊?有没有想圈圈啊?”
阮少斐抬手在小丫头的鼻尖上捏了捏,旋即宠溺一笑:“我看啊,是你这个鬼灵精想爸爸了吧!”
小家伙咯咯地笑,蹭了蹭阮少斐的胡渣,甜腻地叫他“爸爸”。
阮少斐本也是笑得极开心的,在看到书桌前坐着的孟浅的时候,唇边的笑也消去了许多。他将小女儿放到地上,拍了拍她纤弱的肩膀,一笑道:“圈圈,能帮爸爸把楼下的医药箱拿上来吗?”
一听到阮少斐说及“医药箱”三个字,圈圈便紧张了起来:“爸爸,你受伤了吗?”
阮少斐略有些疲惫地笑,晃了晃自己昨晚才被包好但是今早又已经从纱布里渗出些血丝的右手,点了点头。
“那我现在就去给你拿!”
说完,小丫头便一溜烟儿地跑开了。
阮少斐向孟浅走近,她人还纠结在纸上的名字上,才写下一半的两个字,歪歪扭扭,根本看不出孟浅原来的字是什么样子的。
阮少斐记得,孟浅虽然没上过大学,但是却写了一手的好字。尤其是她自己的名字,写得最是漂亮,不乏女儿的娇柔的同时,又多了几分她本人的凌厉和张扬。
眼下,学着圈圈写个自己的两个字,她已经将“孟浅”俩字写对了大半,只是握着笔还停留在“浅”字的最后那一点上,偏着头,她怎么看也看不出这两个字缺了些什么,同时却觉得少了点什么。
阮少斐弯唇而笑,大掌包裹住她右手。而孟浅在怔怔地看了小会儿纸上那两个字之后,抬起头,看向阮少斐。
只一个眉心一拧的表情,他就看懂了。
阮少斐抬起手臂,将右手上的还缠着纱布的位置给她看:“我来,是你让你帮我包扎的,我一个人,弄不了”
正当孟浅还盯着他右手发呆出神的时候,圈圈却抱着医药箱跑了回来:“爸爸,爸爸,我找到了找到了”
而当孟浅面对着打开的医药箱里各式各样的药时,却不知所措地,不知道先该拿哪一个出来。
圈圈爬坐到阮少斐的腿上,拄着两腮,也是看得郁闷,偏偏阮少斐又不让她插嘴,他要孟浅一个人去想。可是她的妈妈,怎么可能想起来嘛!
大概过了几分钟之后,阮少斐自己揭开了右手上缠着的纱布,将那模糊狰狞的伤口摆给孟浅看:“来,你来处理伤口,就像昨晚一样”说着,他把消毒水和棉棒递到她手上。
她拿在手上,却不知道这两样东西,究竟有些什么联系。只是一个拿在左手一个拿在右手,看了又看。
阮少斐眉心一点一点蹙起,薄唇也抿出冷峻的弧度。
难道,真的是他想多了?
她其实根本就没有想起来从前的事,昨晚给自己包扎伤口的事也就是一个巧合而已。
或者,她在紧急的情况下,真的有想起一些什么来?如果真的是这样,他是不是可以把这个表现算作是她在一点一点好起来的表现,是不是就意味着就在不远的将来,她很快就想起所有的事来了?
不过现在的他,不再像是从前那样想了。
他就只要有她和圈圈两个陪在身边,至于她会不会回忆起从前,他都没那么在乎了。他记得,她说过的,爱最重要的,不是过去,也不是未来,而是当下
扯了扯嘴角,阮少斐慰然而笑:“来,听我的,你先把左手边瓶子里的水倒在右手的棉签上,然后”
128像风走了八千里,不问归期18()
第二天一早,昨晚才下过雨,早晨的天气有着不同于夏日的,而是秋日的凉。
“爸爸,我们今天是要去哪里啊?”
走到车前,圈圈伸出一双小手臂要阮少斐抱。
阮少斐俯身,将小丫头抱起,开过车门,将圈圈放到了孟浅膝上。自己则是绕过车子,坐进车里,为孟浅和自己都系好了安全带,一面笑着回道:“嗯,今天爸爸要带你和妈妈,去看奶奶”
“奶奶?奶奶是什么人?”
油门踩下,方向盘转动,车子缓速移动起来。
“奶奶就是爸爸的妈妈啊。”
“那爸爸的妈妈凶不凶?她会不会不喜欢圈圈啊?”
“不会,肯定不会的。奶奶最喜欢圈圈这种乖小孩了,而且爸爸想,奶奶也一直很想见到你和妈妈的。”
阮少斐润声一笑,偏头看了孟浅一眼。只见她还同之前一样,倚在玻璃窗上看着窗外,若不是她还抱着圈圈,她简直就不像是同行的一家三口中的妈妈。
其实,今天他带圈圈和孟浅两个人出来,是有他自己的私心的。
想到莫大同上次来他家的时候,和他说过的话。他说,要让自己带这孟浅去看一些有关于他们过去回忆的人和事,或许会对她恢复记忆有一定的帮助。况且,自从孟浅和圈圈回到家里,妈妈那边他也是有一阵子没去看了,刚好趁着今天自己也没什么事,就带着妻女去那边走走。
一进到阮母住的那家医院的时候,小丫头就皱起了鼻子,极是排斥医院里面消毒水的味道,只将头埋在阮少斐的脖颈里:“爸爸,为什么奶奶要住在医院里面啊?她难道喜欢这里的味道吗?”
大掌拍了拍圈圈的背脊,笑回道:“当然不是。哪儿有人会喜欢这种味道,奶奶住在这里,其实是因为奶奶生病了”
“生病了?”小丫头立马从阮少斐怀里跳起,探出一颗小脑袋来,“生的什么病?”
“很重的病。不过,我们圈圈去看了奶奶,奶奶或许就会好了哟!”阮少斐大步迈开,转弯,就已经抱着小丫头走进了阮母住的病房。
而阮少斐一家三口的出现,几乎要把正在给阮母擦身子的艾丽吓坏了。这几年一直都还是由她在阮母身边照顾着。
“阮先生”再一看,阮少斐身边的孟浅的时候,艾丽也快惊呆了,“孟小姐她好了么?”当年孟浅的事,她也多少有所耳闻,如今见到孟浅安静地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她还真是小怔了一会儿。
阮少斐舒笑,轻摇了摇头。
“那这孩子”
“是我和孟浅的女儿。前几年因为原因,所以我们分开了,一面将小丫头放在了病床旁的椅子上,续道,“最近忙着照顾她们母女,妈这边也一直没来看过。大夫说,她最近怎么样?”
“前天刚做了一次全身检查。之前一直不太乐观的指标也都有回升。”
阮少斐听罢,看了看病床上那张安详的睡颜,轻舒了口气:“那就好”
这几年,阮母一直都躺在病床上,一直靠药物维持着生命,便就是一个身体极好的人,也是会躺出病来,所以各项指标下降的结果常有发生,中间还有几次,主治医生也劝他说,要他放弃好了,可他偏不要,他总是觉得,总有一天,她会醒来,就像他相信总有一天,孟浅会想起所有的事一样。
“爸爸,奶奶她在睡觉吗?”
圈圈有意压低了声音,用纤细的小指头指了指躺在病床上的阮母。
阮少斐失笑,一时该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个问题给小女儿听,想了想,他道:“对,奶奶在睡觉
小丫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圈圈小一点声音,不要吵到奶奶才好
“不要!”阮少斐的态度的有些过于激烈,吓得小丫头一抖。
阮少斐面色缓和了些,声音也跟着放柔了许多:“睡多了,也是会醒不过来的。你去和奶奶多说些话,好不好?这样奶奶也许就会很快就醒过来了,然后就奶奶陪你一起玩”小丫头乖巧地点头,轻轻握过阮母还插着针管的手,在她手上落下一吻。
“奶奶,你想听些什么呢?我给你讲在圣雅各布的时候,大胡子爷爷和他的山羊们的故事,好不好?大胡子爷爷呢,他是圣雅各布拥有最大羊群的牧场主”
在阮少斐和艾丽交谈着什么的时候,孟浅则是独自一人走到了一旁的抽屉柜子前。
柜子上还放着织了一半的毛衣,那是最近艾丽从以前的柜子翻出来找到的,她准备把这些都重新收好,交给阮少斐的,却没想到,会先被孟浅看见。
当指尖触到毛衣的针脚和纹路的时候。记忆片段犹如根根红线,缠绕上她指尖。
光影闪烁,脑海里轮番放映。
那个晚上,被街灯照亮的一角,她轻晃着某人的手臂,明媚地笑,孩子般地撒着娇。那个男人的脸,在记忆里模糊得就只剩下一个轮廓,依稀可见他唇角的斑斑笑意。可任凭她用力去想,也想不起那个人到底长成什么样子,只是分明觉得有些熟悉。
“阮少斐,我们生一个孩子,好不好?”
“你想啊,等孩子出生,我们家就是四个人了,有你,有我,有妈,还有孩子。我们就把妈从医院接回来,由我来照顾。到时候,我们一家四口,房子再大也不空了!我可以每天给四个人做早餐、午餐、晚餐,妈她还可以给小宝宝也织一件毛衣,你还可以抱着宝宝看文件的时候,一定不寂寞”
“阮少斐,有我在、有我们这个家在,你一定不会孤单。
“浅浅,浅浅”
大手在她温润的指尖上重重一捏,她一惊,整个人重重地一颤,方才从回忆中醒了过来。
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后的正和艾丽闲谈的某人,已经蹲到了她面前,看到她怔怔的模样,眉间忧色聚拢起来。
“浅浅,你怎么了?”
轻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自己刚到底怎么了,所以就更不知道该怎样解释给他才好。
彼时,她的另一只手里还握着那件织了一件的毛衣,回眸,她痴痴地望着毛衣。
阮少斐试图从她手中拿开毛衣,怕她一不小心会被上面的长针伤到,可她却手里紧抓不放。阮少斐眉心紧锁,大手握她握得更用力了些,问道:“浅浅,告诉我,你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嗯?”
孟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偏过目光来,定定地聚在阮少斐脸上。
“真的?”喜色浮上他双眸,于他眼底点点铺陈开来,“那你快告诉我,你都想起什么来了!”
也是在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眼前这人的那张脸竟出奇地和回忆里的那人的轮廓重合起来。
是他吗?
那画面里的人是他吗?
孟浅几乎是被他抓在手里的,迷茫之余,她紧张异常,从他手里抽了抽自己的手。阮少斐这才意识到是自己太过冲动了,失笑着收回自己的手:“你说,你说,我在听”
孟浅再度陷入回忆之中,却发现刚想起来的片段突然消失了,脑子里又变成了一片空白。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啊”烦躁不堪地,她开始扯着自己的头发,这一表现,直让在旁的艾丽看呆了,却是阮少斐的大手一拉,将她拽进自己的怀里,不住地拍着她细弱的双肩,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