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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这话,柳絮的心不受控制地急跳了两下,赶紧低了头,心里却暗暗有两分欢喜。偷眼一瞥冯思齐,见他似乎也面色微窘,却仍是不在意般向那女子微笑道:“对,四姨娘,这就是柳絮姑娘。她唱得真是不错。”
被称作四姨娘的女子美目微眯,斜睨了冯思齐一眼,唇边带着揶揄的笑意:“唷?咱们家的二少爷出洋二年居然也会听戏了?我记得你对戏是一窍不通的吧?”
“……”
胡同口突然传来两声咳嗽,柳絮抬头一瞅,忙喊了一声:“爹您回来啦。”
柳承贵“嗯”了一声,一路走到门前,双目炯炯望向冯思齐,一望之下,面色立刻变得惊诧,赶紧抱拳笑道:“这不是冯先生?我们这破地方,您怎么倒来这儿了?”
又看了眼一旁珠圆玉润的四姨娘,忙将目光避到一边,紧着往里让:“快请进,快请进,就只是我们这里又窄巴又脏的,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让二位见笑啦。”
柳絮想着锦红那俩人还在西屋,让人瞧见实在不成个体统,心里一急,只得硬着头皮把客人往东屋让。男人们集体住的屋子简直下不去脚,肮脏阴暗,空气里充斥着一股头油和汗酸气混合着的发霉味道。又是冬天,很少开窗子通风,才一开门,那浓重的味道迎面扑来,令人窒息。
柳絮本来头前带着路,此时由不得脚步一僵,进退两难。可总不能让客人露天站在院子里说话吧?她别无他法,只得硬着头皮回头低声说:“请进”。
脚地上到处是坛坛罐罐,屋子里又是黑黢黢的只开了一个小窗户,人刚由亮处进来,眼睛片刻间不大适应,冯思齐一不留神便将一个瓦罐踢倒在地,咣当一声,将众人吓了一跳。
柳絮忙红着脸伸脚将那罐子拨拉到一边,小声道:“这个,下雨天儿接雨水来着,他们也不知道收拾收拾,让您见笑了……冯先生您留神脚底下。”
冯思齐点了点头,绕开脚下众多的障碍物,终于寻到一把椅子。柳絮笑道:“冯先生您坐吧。”又让四姨娘炕上坐。
冯思齐依言刚要坐下去,跟在柳承贵后头的小六子突然闷着头叫了一声:“别坐!那椅子折了一条腿儿!”
可是提醒得晚了些,冯思齐一愣怔间,已经猛不妨连人带椅子摔倒在地上。小六子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柳絮怒火中烧地下死劲儿瞪了小六子一眼,忙道:“冯先生您没事儿吧?”有心扶他一把,终究不好意思,只得扎煞着两手一边站着,心里七上八下地不得劲儿。柳承贵已经一把搀住了他,连声道:“对不住对不住,您看这事儿闹的……”
冯思齐一借力,迅速站了起来,脸上有两分尴尬,但转瞬已是从容淡定,呵呵笑道:“中国人就讲究个吉利。这大年下的,我这一跤岂不是给老前辈送元宝来了?看来你们这戏班子翻过年来必定是财源广进,事事顺心啊。”
柳承贵见他在自己的破屋子里摔跤已是过意不去,却见他毫无懊恼之色,一点少爷架子都没有,三两句话不但圆了主人家的面子,又轻轻松松替他自己解去难堪,实在是个心思敏捷又善解人意的人,不禁对他顿生好感。
柳絮看着一炕凌乱的破烂被褥,却再也不愿请他坐在炕上。他那一身华服,一坐下去,说不定就会坐在一堆臭袜子烂鞋之上。她仅仅是一想到这里,就已经烦躁不堪了。
恰逢此时,锦红在门外探了探头,眼睛顿时一亮,欢叫道:“咦?冯先生!您怎么来了?哎呀,这屋里怎么能待得?还是到我们屋里坐坐去!”
柳絮巴不得一声,又见她衣着整齐,并无不妥,方放了心,立刻含笑道:“对,到我们屋里坐吧。”
西屋里一样的破旧,却是干净整洁的,一望而知是年轻女孩子住的屋子。大通铺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掉了漆的小桌擦拭得干干净净,上面支着一面小镜子,镜子旁边散放着两只红红绿绿的发卡;窗台上的水瓶里还插了一枝怒放的红梅。
冯思齐站在屋子里环视四周,转过头笑道:“还是这里好,和刚才那屋子比起来就是地狱和天堂。”
大家齐声笑了,屋子里的气氛顿时轻松和缓起来。四姨娘拍手笑道:“怎么把正事儿忘了?今儿不是来听戏的?”
柳承贵脸上呆了一呆,神情立刻肃穆起来,恭恭敬敬地望着四姨娘,有些口吃:“那什么,太太,大伙儿回家的回家,都走得差不离儿了……”
四姨娘已经自顾自坐在了炕沿上,此刻跷着二郎腿,从丫头手里接过一只香烟,吸了一口,姿态优雅地吐出一个浑圆的烟圈儿,闲闲笑道:“旁人就不必看了,左不过就是几个跑龙套的小子们吧?就让这姑娘唱几句我听听罢了。”
柳承贵连连称是,又为难道:“连琴师也不在。。。”
四姨娘略有些不耐烦,“我是来听戏的,又不是来听琴的。就清唱最好。。。不行的话你就单用把胡琴配着就成了。你是班主,胡琴总会拉的吧?”
“会,会……”柳承贵忙从墙上摘下二胡,小心翼翼地问道:“太太要听哪出?”
四姨娘略一沉吟,“梅老板的《贵妃醉酒》,孩子可会唱?”
柳承贵倒吸一口凉气,勉强笑道:“会倒是会,只是依样葫芦画瓢,万万不敢说唱得好。这样的大戏,丫头也只是在家练着玩儿,从来没敢登过台,只怕是见不得人。”
四姨娘仰天打个哈哈,纤纤玉指,轻轻捏着那套着细长翡翠烟嘴的香烟,曲着兰花指笑道:“梅老板的戏,哪里是人人能学得的?就只说那衔杯,卧鱼,扇舞,没个十年八年的功力岂是能学成的?就是演,不过是个花架子罢了。现在也倒不用太讲究那个,只要嗓子好,身段漂亮就成,依着梅老板的样儿能学得有五六分象就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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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九章 郎骑竹马来
柳承贵一边唯唯称是,一边抬眼瞅着柳絮,却见女儿脸上并无惧色,大大方方地走到屋子当中,气定神闲地微微一笑,道:“那,我就献丑了。”
胡琴的悠扬调门从指缝中缓缓流泻而出,柳絮清了清嗓子,目光将众人一扫,脸上便凝重起来,轻启朱唇,唱道:“
海岛冰轮初转腾
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
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奴似嫦娥离月宫,好一似嫦娥下九重
清清冷落在广寒宫,啊,在广寒宫
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
四姨娘立刻赞了一声,右手在膝上轻轻打着拍子,随声哼唱,左手白皙修长的纤纤玉指擎着细长的香烟向柳絮一指,笑道:“唱醉酒那段,醉酒的……”
柳絮听说,那步子立时便凌乱起来,脸上露出嫣然恍笑,作出那不胜酒力的样子,随手将桌上一只杯子拿在手中把玩片刻,便衔在口中,顺势便向后慢慢下腰,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身段柔媚漂亮至极。
四姨娘连声叫好,眉梢眼角露出几分喜色。柳絮恍若未闻,只管趔趔趄趄地将小六子头上的破毡帽拿下戏耍,将他当作高力士一般作弄一番,满面春色,随意挥洒。
眼角余光扫到冯思齐,见他静静地坐在炕沿上,一双黑如点漆的眸子越过众人,只管一瞬不瞬地瞅着自己,眼神中有欣赏,有吃惊,还有一丝说不出的令人心慌意乱的东西。柳絮忙转了眼风,不敢再看,心却怦怦跳个不停,慌忙定定神,脸色转为意兴阑珊,怅然唱道:“去也去也,回宫去也,唐明皇将奴骗,辜负好良宵。骗得我欲上欢悦,万岁,只落冷清清独自回宫去也!”
一抖袖子,小碎步下了场。
顿时,屋子里有人鼓起掌来,是冯思齐。柳絮心里喜欢,脸上却是一红,忙低了头。四姨娘站起身笑道:“这孩子成,等我回去和其他股东们商量商量。春明现在是庆辉班在坐场,不过合同也就快到期了,我看看让你们跟他们先搭着班儿演几场,瞧瞧客人的反应吧。”
边说,边站了起来,从丫头手里接过斗篷。
锦红一眼瞧见了,忙端了两杯热茶走了过来,笑道:“太太和冯少爷喝杯茶暖和暖和再走……”边有些局促地低声道:“太太不听听我唱两句么?”
四姨娘将她上下打量了几眼,并未接茶,只微微一笑:“你是唱花旦的吧?有人捧的话也能红一红。今儿咱们还有事儿,就不听了。你也准备准备,改天再说罢了。”
因扭头对呆立一旁的柳承贵道:“你们准备两出青衣,一出花旦,一出武生的戏,好好演练演练。过了年我叫人把你们接到戏园子里头,全幅行头扮上,先唱两出给另外几位股东瞧瞧。他们点了头,咱们就签合同,至于分成什么的,到时候再说罢。”边说,边用手轻轻掩住口,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柳承贵满脸惶恐,向四姨娘连连作了几个揖,脸上陪笑道:“那就全仰仗着太太给咱们说说好话儿啦。”
四姨娘微微有些得意,却也只淡淡一笑:“看你们的造化吧”,便扭头冲冯思齐道:“咱们也该回去了”。
冯思齐说了声“好”,站起身,却又慢吞吞的要走不走的样子,眼睛向柳絮微微一瞟。柳絮是个聪明女子,见他神色,心中疑惑,却也明白他应该是有话和自己说,心里咚咚跳着,脚步便放得慢了些,走在最后。
四姨娘昂首挺胸头前走着,柳承贵含笑陪在一边,福生锦红跟着,就把柳絮和冯思齐落在了后头。冯思齐趁人不注意,从袖子里迅速掏出薄薄的一本书,递到柳絮手里,低声道:“上次去天桥瞧你们的戏,顺便逛书店时看到这个,想着你用得着,就买了,送给你。”
柳絮低头一瞅,见是一本《幼稚园读本》,不禁又惊讶又开心,顿时扑哧笑出声来,因见锦红狐疑地回头望过来,忙将书迅速塞进围裙里,用手摁着,却见冯思齐侧着头会意地冲自己含笑眨了下眼睛,仿佛告诉她这是属于他们俩的小秘密,不要告诉别人。柳絮心里便甜丝丝的,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抿嘴一笑,也不看他,只是喃喃低语道:
“什么时候买的,都这么久了……”
“就是那帮地痞胡闹那回,我看你唱完了就去旁边书店了。当时人太多,怕你不方便,就没拿出来给你。”他说到这里,脸上虽仍然微笑着,倒微有一些局促起来。
“那次你看我唱了吗?我怎么没瞧见你?锦红说你瞧完她的戏就走了。”柳絮有些吃惊。
“我换了一个你瞧不见的地方看的,你自然就瞧不见了。”他轻轻地嘿嘿一笑,语气里竟是少有的狡黠。
“你干嘛要让我瞧不见?”柳絮冲口而出之后立刻后悔,这让他怎么回答呢?难道要他说是故意的……再说下去就几乎有点打情骂俏的意思了。柳絮的脸顿时红到耳根子,不再言语,只管低了头往前走,心底深处却有一丝温柔甜蜜的小情绪在那里暗暗悸动着。
“絮儿!你跟冯少爷在那儿嘀嘀咕咕什么呢?”锦红放慢了脚步,似笑非笑地瞅瞅柳絮,又瞟一眼冯思齐,脸上倒象略有两分不自在似的。
“没事儿。”柳絮按着围裙里的书,胡乱应了一声,却只是瞅着她笑不可抑。
“这丫头听说能上戏园子,喜欢得疯了。”锦红嘟囔了一声。
回冯府的汽车上。
冯思齐冲四姨娘笑道:“您今儿这也算是伯乐相着良驹了吧?”、
四姨娘将披风使劲往身上裹了裹,闲闲笑道:“要说出色,她们这个破戏班子实在算不上。功力也不过中等,估摸着连身好行头都置不起,只能靠人捧了。”
冯思齐听了这话却有些刺心,“不是吧?我觉得很好啊,她唱得很好听……”
“她?她又是谁?”四姨娘嗤地一笑,靠在椅背上微眯着眼睛瞅着冯思齐,似笑非笑道:“我说二少爷,你不是看上那穷姑娘了吧?玩儿玩儿嘛也就罢了,你要真起了这个心思,趁早算了。你爹,你奶奶可是会生气的。”
冯思齐微微一皱眉,便扭头看向窗外。
四姨娘胸有成竹道:“那姑娘虽然算不上很出众,不过倒能压得住场子。你瞧她即使心里慌了,但脸上始终是镇定的,倒真是块儿青衣的料;人又长得水灵,那种又温柔内里又硬气的小样儿还真挺勾人。只要一捧,一定红得起来。现在多是男旦,我偏要剑走偏锋,让她本色出场。你这回瞧着你四姨的眼光准不准,看她能不能给我赚个金山回来。”
越说越得意,二郎腿跷了起来,高跟鞋半吊在脚上来回摇着,手轻轻拍着怀里的手炉,就开口哼了几句《武家坡》:
“自古清酒红人面,财帛可以动心间。腰中取出了银一锭,将银放置在这地平川。这锭银子三两三,赠与大嫂做妆奁,买绫罗,做衣衫,打首饰;制簪环;我与你少年的夫妻就过几年哪!”
唱到最后一句,扑哧一声就笑了起来,这一笑就笑得花枝乱颤。
冯思齐心中烦躁,脸上微微绷了起来,闷声道:“四姨有烟没有,给我一支。”
四姨娘不笑了,睁大双眼,惊诧道:“二少爷不是向来不吸烟的?
正文 第十章 冯府的女人们
冯府老太太一向有早睡早起的习惯。如今上了年纪,更加把这习惯发扬光大了。
已经立了春,冬天的气息却仍然浓厚。早上不到六点钟,天还漆黑着,冯老太太就一定要起床了。
老太太是个小个子,脚不沾地地坐在炕上,穿一身黑缎子袄裤,耷拉着眼皮咕嘟咕嘟在那儿抽着水烟袋。一个丫头脱了鞋跪在她背后的炕上,拿着小牙梳替她梳着头,将那稀疏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铜钱大小的发髻。
冯老太太自己拿着面小镜子左照右照,脸就垮了下来,从镜子里盯着背后的丫头,小瘪嘴儿里惜字如金地冷冷吐出几个字,“右边头发毛了。”------老太太的规矩是头发一定要梳得溜光水滑,纹丝不乱。丫头手一哆嗦,赶紧重新拿着梳子轻轻将她右边额角的几根发丝细细抿好。老太太这才不言语了,又垂下眼皮拿过旁边的盖碗茶漱了一口,吐进地上小丫头手捧的痰盂中。
外间的众人连忙整了整头发拽了拽衣襟,一脸凝重肃穆地鱼贯而入,给老太太请安。
先是老太爷丢下的两房老姨太太,进来满面堆笑问“姐姐睡得好?”,老太太眼皮也不抬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丫头便搬了两把椅子给老姨太太坐了;接着进来的是媳妇们,只分列两班在脚地上站着;最后是孙少爷孙小姐们在各自奶娘的带领下进来给奶奶磕头。
老太太抬眼瞧了瞧,独不见大孙媳妇,便冷笑两声,轻描淡写道:“咱们家孙少奶奶一定当我老太婆是乡下人,背地里笑话我这么早就起床。”
众人皆屏息低头不敢答言,大太太苗氏连忙向前挪动了两步,期期艾艾地小声说:“娘别动怒,思文昨儿晚上又闹了半宿,把他媳妇折腾得够呛,想是太累了就睡过了头……”
不说还好,一说正触动了老太太的痛处。她抖着尖尖的下巴,将手里的烟袋锅子指着苗氏,冷笑道:“你还有脸说?你活活地把我的大孙子弄成了个傻子,没办法了只得买了个破烂死酒鬼的闺女作他的少奶奶,嘛规矩都不懂,成天价惹亲友们笑话……还不都是你闹的?”
苗氏已经四十岁,当着姨太太,小辈儿和下人们被老太太责骂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当下脸色由红转白,低了头羞愧难言。
四姨娘忙满脸堆笑上前替老太太捶着背,轻笑道:“娘消消气儿,我晚上想请娘出去听戏去,娘赏脸吗?”边说,边回头冲自己的儿子,三少爷冯思弘使了个眼色,“快把学堂里的成绩单给奶奶瞧瞧。”
三少爷十六岁,生得人高马大,膀阔腰圆。听了此话忙向前一步,从衣袋里掏出成绩册递给了四姨娘。四姨娘满脸喜色,献宝一样双手托着递到老太太手里,笑道:“门门功课都是优,学堂里的先生见天儿地夸弘儿……我这么琢磨着,难不成弘儿也能象他二哥那么出息,也出洋留学去不成?”
话没说完,只听外间丫头们齐声道:“老爷和二少爷来啦”,便听得门帘一掀,冯敬亭和冯思齐父子俩走了进来。
冯敬亭穿一件绛红长袍,外面罩着件赫黄色团花马褂,虽已四十多岁,身段依然潇洒倜傥,一进门就搓着手呵呵笑道:“还是娘这里暖和,我那里笼着两个火盆,还是有点寒浸浸的。”
老太太只要一看见这个独生儿子,顿时就眉开眼笑,“你那屋子头年新粉刷的,房梁又高,可不就显得冷吗?”又赶紧吩咐丫头,“给你老爷拿个手炉来。”
冯思齐便走上前给老太太行礼,恭声道:“奶奶睡得好?”
对这个自幼聪颖,又出过洋的孙子,老太太向来是疼爱有加。当下便将三少爷的成绩单随手搁到炕桌上,拉过思齐的手跟她同坐在炕上,伸出枯瘦的手指在他脸上摩挲着,细细地看了一回脸色,皱眉嗔道:
“这几天我瞧着怎么瘦了些?年轻的爷们儿家就是不知道爱惜身子!从今儿起你跟着我吃饭,包管养得白白胖胖的”,又抬眼剜了苗氏一眼,斥道:“自己的亲生儿子,一点都不知道疼!一个弄成个傻子,另一个说送出洋就出洋,好狠的心!那洋人都吃生肉,牲口一样,我孙子在那边可受了苦喽……”
老太太动不动就絮絮地扯出这些话,苗氏只低了头一声不言语。思齐站起身从旁边搬了把椅子过来,含笑对苗氏道:“母亲,您腿不好,坐下吧。”
苗氏连忙摆手,低声道:“在老太太面前,哪有我坐的份儿。快别捣乱了。”
老太太拉长了脸,叭嗒叭嗒抽了几口烟,淡淡道:“你儿子的孝心,就坐下吧。”
苗氏这才挨着椅子边儿慢慢坐下半个身子。冯敬亭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