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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婚后方弘略仍然觉得生活没什么盼头,刚好托福成绩下来,就对宝筠说:“那我出国念书吧。你在家呆着,要好了我接你一起去,要不成我就重新回来。”宝筠见他对工作实在提不起多大热情,就说“你去吧,我这一头你不用管。”于是方弘略就找了一所学校,到美国去了。方弘略到美国去了后老实说也还没什么特别的打算,他只想念个学位,然后在美国找份工作做着;或者回国来找家外企,待遇也比原来的好。硕士毕业后方弘略又念完了博士,但是他还是没有回国的打算,或者说没有从回国的人身上看到自己的未来。
在华尔街上班的一段日子里,方弘略有一天经人介绍,在一家咖啡馆里无意中认识了李世雄。两人从闲聊开始,慢慢地越谈越投机,最后就说到回国创业上来。那时李世雄在国内的网站刚刚建立起来,自己正拿着一叠“商业计划书”在华尔街上游说。李世雄说:“你就先在美国替我看着点吧,差不多了你再回来,咱们联手一起干。”李世雄的商业计划让方弘略十分动心,说老实话他也不是一个想一劳永逸的人,只是以前在国内的路走得总有点别扭,也就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运气。
有的人本来就是一颗种子,但是他自己却并没有充分地认识到。在李世雄的催化之下,方弘略一夜之间开了窍,他突然觉得身子热烘烘的,一种要发芽的欲望喷礴而出。几个月来方弘略拿着李世雄的那叠材料,把一个关于中国网络的神话圆得连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在他这种狂热的激情下,4500万美金的风险投资就到了手上。
接下来他开始帮助李世雄组建海外的班子,经理美国的业务,三个月后,皇朝在美国有了自己的办事机构,并且业务发展十分迅速。这时候方弘略突然产生一种强烈的回国的欲望,他想象着他重新站在这片土地上的时候,他将会以什么样的眼光来重新看待这个国家,来铺展自己的事业,就不由心里一阵阵激动。
那一阵方弘略正与他的台湾恋人梅亭商量他们的未来。方弘略念硕士的第二年认识的梅亭,这么多年来他们一直生活在一起,这也是为什么方弘略一次也没回来过,更没有让宝筠出国看他的原因。梅亭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她的脸上写着一种良好家庭出身的人才有的宁静和纯洁。方弘略在一个舞会上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就记住了她那张圣洁的脸宠,他认定这张美丽的脸一定会带给他灵魂的安宁。
在美国的时候,他无数次想过与宝筠离婚,但是却一直都没有勇气。宝筠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来到他的身边,从一个女孩熬成了一个女人,但是却得不到他的一丁点回报,他的良心无法平复。另外又加上梅亭毕业后一定得回台湾她的父母身边去,而方弘略却是绝对不能越雷池一步的,因此一开始他就看到了他与梅亭的未来,这也是促使他一直维持着与宝筠的婚姻的原因。
已经买好了回大陆的机票,方弘略从纽约飞往波士顿去看梅亭,那时梅亭读博士还有最后一年。在一起的时间只有14个小时,这14个小时是那么珍贵,他们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让这时间过得慢一点。一开始梅亭不停地流泪,在这种伤痛的包围之中里,方弘略甚至动摇了回国的念头,他不想走了,他真的不想走了,哪怕还能陪着梅亭一天。但是梅亭制止了他,为了让他安心地走,梅亭开始装笑,她的笑是那么艰难,她的眼睛已经哭红了,但她还是笑着。本来说好梅亭去机场送他,可临到最后一刻,梅亭退缩了,去送人是需要勇气的,梅亭已经没有了这份勇气。在哈佛校园的教堂前,梅亭最后给方弘略整了整衣领,她站在绿色的草坪上,向他挥动着小手,方弘略无法想象自己走后梅亭会是如何地伤痛,他看了她最后一眼,狠了狠心离开了她。那一刻他的心全湿了,他看见哈佛教堂的尖顶又高又直,仿佛直顶着蓝天似的。
方弘略是带着创业的雄心和情感的伤痛回到大陆的,勃勃的雄心在难言的伤痛映衬之下,使他看起来更加崇高。当他在机场的出口处看到前来接他的宝筠时,他产生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心酸地发现宝筠老了好多,身体也开始有点发胖了。他于是努力掩饰着自己的伤痛,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这是他的妻子!
这几年方弘略在美国的所作所为,虽然没有人告诉宝筠,但是宝筠早就隐隐地察觉了。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一个人默默地忍受着,她在潜意识里一直坚信有一天方弘略还会回来,她宽容地守候着他,就象一个坚强的母亲守候着迷途的孩子一样。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方弘略带着内疚出现在她的面前,宝筠用一种圣母般的微笑迎接了他。宝筠是那么幸福,又是那么平静,仿佛这一切她从来就没有失去过,她一直就拥有着方弘略一样。她不仅没有因为与高仓的恋情感到羞耻,相反却觉得自己更为纯洁,更为有力量。亚龙湾那次的亲密接触,如同一次点金之火,让双方都充分吸收到对方的精邃;如同一次接头,任务已经完成,他们的肉体离得更远,而心灵却更加默契。从此以后,她可以无所顾忌地爱着方弘略了。
宝筠脸上仍然是那么凝重,但却不见了曾经晃荡在这凝重中的寂寞和凄凉。她脸上那种圣洁的光芒不仅使她更加智慧,同时也点燃了他的男人,让方弘略更加自信,也更加坚强。方弘略从美国的情感伤痛中走了出来,他走在宝筠身边,实实在在在感觉到自己是一个真实的男人,已经不再同于以往。
方弘略以及那4500万美金的加盟,使皇朝网络如虎添翼。中关村白颐路的大街两侧,皇朝的广告牌更加气势磅礴;李世雄那张作沉思状的日理万机的大脸,也更加频繁地出现在各种媒体的网络版上;同时人们还嗅到了皇朝烧钱的股股浓烟味。
临近千年夜的一段时间,北京市连降大雪。雪本来是白色的颗粒状物,可一落到城市就使去了它原来的模样。大街上、汽车车身、楼房的墙壁,整个城市乌烟瘴气,中关村自然也成了一个沼泽之国。
由于雪垢长期不化,气温一直在零下徘徊,海淀图书城往南的路段,地下水管终被冻破,大水漫延出来,淹了整条大街。站在航天长城大厦的楼上往北一望,就可看见滚滚之水不断往外吐着凉气,一大群警察围着白茫茫的水面,手忙脚乱的,情形好不壮观。由于气温太低,漫出的大水很快结冰,所有的车辆绕道而行,行人走在上面,都踮着小脚颤颤兢兢。有几辆来不及开走的面的,很快就陷进了冰里,民警又是挖又是撬的,好久都弄不出来;弄出来了也开不走,让那急着做生意的商人,急得不停地跳脚。
那几天李世雄正在脚不点地地忙着开董事会,几天几夜地熬着,听说都是些极端机密的事情。在我们的企业里,行走着一群面部高深莫测的人士,他们就是通过开各种各样的会议,操纵着企业的命脉。在一般老百姓看来,这样的会往往十分深奥,也十分神秘,诸不知它也不过是关于去哪里找钱、怎样花钱、是卖袜子还是种白菜、谁负责灌水谁负责施肥、赚了钱后怎么分等等一些事情,跟一般的家庭会议差不多。有时也有人急了高声说话,用的语言还不全是书上能找得到的。
也许是吵得有点厉害,那几天李世雄面部都不太松驰,方弘略也有幸参加了这次会议,他第一次预感到,一些在国营企业里发生的事情,在现代企业里仍然存在,只要有人的地方,事情就没有那么简单。但这几天的会议总的是鼓舞人心的,在有了钱市场又正旺盛的时候,大家一般都能做到比较齐心,即使是权利和金钱的分配问题,也能在一片和气的表象中解决。
董事会后,12月29日夜,皇朝将举办盛况空前的千年庆祝晚宴。29日一早,行政部的人就开始前后忙碌,戴卿卿与北京电视台的一个主持人,同台主持这场晚会,因此一上班,她就忙着编排节目和台词。到下午五点来钟,三辆48座的大班车停在楼下,行政部的催促电话挨个地给员工猛打,直到把办公室内的人一个个全赶上大巴为止。
那一夜皇朝包下了友谊宾馆友谊宫内的水晶大厅。晚上六点来钟,三辆大巴从东门进入,相继驶入友谊宾馆,在友谊宫门前停了下来。这时大家远远就看见了友谊宫前面的小广场张灯结彩的,两个身着旗袍的小姐,隐隐约约站在华贵的大厅玻璃门后。
进入宴会厅的时候,大家都在门口领到了一个礼盒,礼盒上印着号码,待宴会开始后作抽奖之用。戴卿卿的礼盒内是一只公鸡形状的千禧小闹钟,形态十分可爱,把弦上满,还可以打鸣,另外还可当作火机。因为要主持晚会,戴卿卿把自己的那一份交给一个同事代为保管。
这一晚戴卿卿穿了一件玫瑰色的旗袍,这身旗袍尽管把她衬得十分漂亮,但是舞台上一站,还是显得有些单薄,尤其是她那张狐媚的小脸,显得更加尖削。近七点钟大家才开始坐好,七点正戴卿卿和她的搭档宣布晚会开始。这时候十几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小学生从外面走进来,齐声唱起了《欢乐颂》和《圣诞之夜》。孩子们唱完后陆续地退了出去,在《欢乐颂》的余韵里,李世雄走上台,敬献了热情洋溢的祝酒词,这一年里最为丰盛的晚餐正式开始,大厅内响起一片觥筹交错的声音。
晚宴吃到一半,第一轮抽奖摇了下来,十份扎着大彩带的礼品名花有主。抽了奖之后大家激情难耐,很难再回到餐桌上来,趁着李世雄在台上颁奖正要走下来之即,大家纷纷起哄,要他给全体员工表演一个节目。李世雄正在进退两难的时候,徐安达突然站了出来,她穿着一套白色滚红边的过膝短裙,周身散发出一股青春不老的气息,骄傲而又幸福地向大家宣布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她和李世雄已经正式结婚,她将成为一个幸福的世纪新娘。说完她激动地走上前,以皇朝第一夫人的身份挽起李世雄的手臂。
这一示威性的宣告,使所有的人全都目瞪口呆。短暂的沉默之后,场内突然欢声雷动,整场晚会仿佛一下子变成了李世雄和徐安达的婚礼。徐安达为此亢奋不已,尽情享受着全公司的人对他们的祝福;李世雄则尴尬地站在那儿,仿佛不太情愿接受这次意外的朝贺。
戴卿卿和所有的人一样,对这一消息感到十分震惊,不仅如此,她还为此遭受了重大的打击。她站在舞台一侧,脸上露出了恨恨的笑容,从李世雄的难受样子,她捕捉到了一点异常的东西。
李世雄好不容易才平息了场内的欢呼,随之,他给全体员工介绍了新任的首席行政执行官,COO方弘略先生。方弘略走上台来,正式见过了他的所有部下。与李世雄的张扬相比,方弘略显得略为沉静,他代表董事会宣布了从这天起,皇朝将正式与著名歌手肖芒合作,并于近期举办肖芒专场演唱会。他的话音刚落,瘦削的肖芒怀抱吉它走上舞台,唱了一曲校园民谣《蜻蜒花》。
一个内部庆祝晚宴,它的性质一下子骤然改变并且升级,年轻的员工又叫又喊又吹口哨,场内灯光突然熄灭,舞曲响起,人们进入了一种混乱的狂欢之中。戴卿卿站坐在舞台后面,心里象是打翻了五味瓶。这一切的重大变故,请来的嘉宾主持早就心领神会,但她却对此一无所知。她不知道是保密的需要,还是哪个环节故意与她作难,她为此感到胸部隐隐发胀。
直到晚会变成假面舞会,戴卿卿的主持任务才宣告结束。她回到座位,从同事那里拿过自己的礼品和坤包,这时候她发现美好集团的石磊打了几次她的手机。屋子里太闹,她出去回了个电话问是什么事,石磊说想请她去三里屯喝酒。戴卿卿犹豫了一会,想想回了说单位晚会实在走不开,改日有什么好事别忘了再叫她。
回了电话刚回到舞会现场,就有位男士在她面前深鞠一躬,请她跳正在播放的华尔兹。这个人戴着面具,戴卿卿一时无法判别他是谁,虽然心情不好,但担心得罪同事,就把手上的包甩到身边的一个空位上,和这个人一起走进了舞池。戴卿卿在大学时也算是一朵校花,对于各种交际舞曲自然不在话下,一曲华尔兹正好施展了她的功力,她和他的舞伴轻盈地舞蹈着,好象经过排练似的,配合得十分默契,这连戴卿卿都暗暗叫奇。不一会舞池里就只剩下他们一对,她忍不住贴着她的舞伴得意地说:“喂,他们都看着我们呢!”
“你跳得很棒,别出声。”那声音有点沉,戴卿卿突然听出好象是李世雄的,心里不免吃了一惊,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这时候他的舞伴赶忙紧紧托住她的腰身,他们的脸离得很近,如果不是戴着面具,戴卿卿一定会感到十分难堪。戴卿卿好一会才稳住自己,她于是不再说话,专心致志地跳完这一曲,然后也去找了个面具戴上。待她戴好面具转来寻找她刚才的舞伴时,已经找不到了那个人。余下来的时间她的心里都有一种强烈的期待,但那个人后来却没再出现过。
这一夜,戴卿卿跳舞出尽了风头,直到最后才离开舞场。
因为天气太冷,12点多钟街上车辆就已经很少。正当戴卿卿与几个同事准备叫出租车时,李世雄和方弘略说笑着走了出来。
李世雄看见他们,就说:“你们几位住在哪里?这样吧,今天过节,我呢就当一回你们的司机,把你们一个个安全送回家,来年你们再好好替公司工作。”然后对方弘略说:“你是领导,你就自己打车走吧,也别让我送了。”
刚从舞场出来,戴卿卿的兴奋还没有消退,不由在一边做作地欢呼起来。
李世雄开出他那辆有些旧的白色夏利,戴卿卿也不推迟,就对几位同伴说:“咱们上吧,李总的车,客气什么。”说完自个当仁不让地坐在司机副座上。刚刚坐下又说:“李总你今晚喝了不少,行还是不行?”
李世雄一边系安全带一边笑着说:“那你看呢。”说完见方弘略进了一辆出租,就朝他招了招手。
车开出去后戴卿卿就问:“安达呢?”
“她先走了,有点累。”
外籍员工Jack问:“李总,你们是不是准备参加集体婚礼啊?”
李世雄说:“哪搞得那么烦琐,自己的事情自己办了,还用得着组织来给操劳。”
“那是办了没有啊?”
“也办了,也没办。”
“这话怎么说?”
“要说今晚算办了,那就是办了。”
“那不行,那得弄个正式点的,场面也再大点的,让咱们也跟着风光风光。”
“哎,对了李总,你说你们结婚的事咱们是不是也可以炒它一把,在媒体上登个广告,打上‘李世雄先生与徐安达小姐诏告天下,从此正式结为夫妻,天下歪人不可再痴心妄想’。”戴卿卿突发灵感。
“这主意不错。广告词后面还可以加上一行‘本广告版权归皇朝集团所有,未经同意不得转载。’这不还给皇朝做上广告了。”李世雄说。
于是大家一阵轰笑。
一路说着,Jack第一个就先到了,他住在紫竹桥附近。另两位住军事博物馆南边的北蜂窝路,也是不远。这时戴卿卿非常谦让地说:“先送他们两位吧,我住万寿路那边,送完他们调过头来去我那儿,正赶上顺路。”大家也没说什么,就说笑着奔了军博。
最后只剩下了戴卿卿和李世雄,车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戴卿卿想了想,明知故问地说:“李总,今晚你跳舞了吗?”
“你说呢?”
“我不知道,都带着面具,我又认不出来。”戴卿卿嗲着嗓子。
“是吗?那我告诉你,你的舞也跳得很棒,我可跟着沾了不少光。”
“那个人是你呀,我怎么不知道!”戴卿卿做出很吃惊的样子,撒着娇在李世雄眼前晃了晃小拳头。
“可不是我嘛,还以为是谁呢?大家都说我们公司有一位漂亮的小姐,还不找个机会来献献殷勤。”李世雄的话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心,却让戴卿卿一下子心旗摇曳。
“是吗?要真是这样,什么时候我再陪李总跳一次。”戴卿卿斜着眼睛,偷看了一眼李世雄的表情。车内光线很暗,李世雄专心致志地看着前方的道路,戴卿卿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好啊,我可是当真了。只可惜过了年我就要去美国,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次李世雄说得好象不象假的。
车到了戴卿卿住的楼下,戴卿卿赖在车里不肯出去,她说:“你看李总,楼道里那么黑,你干脆好事做到底,送我上楼去得了。”然后小鼻子翘翘的,一脸天真无邪地看着李世雄,李世雄刮了她的鼻子一下:“就你难侍候,好吧,我就送你上去。”然后熄了夏利,送戴卿卿上了楼……
李世雄送戴卿卿上楼后,一直就没有下来,直到第二天凌晨5点多钟,他才离开戴卿卿的住处直接去了办公室。
徐安达半夜醒来,发现自己独自躺在床上,她摸着光滑的锻面被子,心里涌起了一种说不出的伤心和茫然。
她之所以嫁给李世雄,完全是因为她认定李世雄是一个靠得住的男人。98年冬天,她带着车子和房子从电脑公司总裁的身边爬出来,就决定找一个可靠的男人嫁出去。当猎头公司通知她与李世雄见面的时候,她并没有太多的想法。当时皇朝远没有今天那么财大气粗,只在中日友好医院旁边的一个招待所租了套大四居的公寓作为办公室,其中的一间还是李世雄的卧室。
徐安达是在李世雄办公室第一次见到他的。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徐安达开着她那辆法拉利,费了好大的劲才找到那家招待所。当时已是下午2点多钟,皇朝的办公室里很多人都在埋头加班,徐安达在外间等李世雄的时间,透过虚掩的门缝,她看见里面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正埋在一碗康师傅里稀里哗啦吃方便面,一股浓浓的快餐味从门缝里钻出来,直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