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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关村情人-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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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流浪

  1994年3月13日,高仓离开南方,并且再也没有回来。

  女孩在绝望之极,一个人去了瑞士。

  30、有个女孩叫高洁

  1995年冬天,一个叫杭书蕙的女人,在瑞士生下了一个没有父亲的女孩。

  那个女孩叫高洁。

  有个女孩叫高洁,小洁,多好的名字。

  季雨中断了几次才把这篇文章读完。

  如果这是一个虚构的故事,未免显得有些拖沓;可如果把它看成是一篇散文,那么无疑它是精致而凄凉的,尤其是那些细节的描写,不仅精致,还真实得简直让季雨喘不过气来。

  与这封信一起,季雨还看到了一张四、五岁的女孩的照片。那孩子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一条紫色小花的背带短裙,腿上的长袜子白得让人心疼;她的头发用彩带编了一个高高翘起的马尾辫,站在一扇落地的大窗前,正在跳一段美丽的独舞,那双深深的大眼睛,和那象极了高仓的直直的小鼻子,让季雨看得触目惊心。

  季雨不知道这封信到底意味着什么,她只感到心里长期结积着的一些东西正在破碎,她想她也许到了该把高仓交还给上帝的时候了。于是她想起托马斯来,想起那个等了她多年的美国男人。

第14章 走进金光闪闪的红门
十四

  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女孩,完全改变了高仓的生活。

  他仿佛站在悬崖的边缘,周围鲜花盛开。他看见那么多的蝴蝶飞来飞去,他想伸出手去采摘,可是他却只能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小心地维持着身体的平衡。那个叫做“高洁”的孩子,身上流着他的血液。他无法选择。

  他又一次站在美好集团那间办公室的窗子前,看着窗外炽热的阳光,和在阳光下进进出出的人们,他感到十分疲倦。他深深地知道,2000年剩下的日子将会非常地漫长。

  
  宝筠终于要从美好集团辞职了,当她把辞职报告交到高仓的面前时,高仓看见她挺着饱满的胸脯,仿佛一个骄傲的得胜将军。不,宝筠的辞职书让他感到愤怒,他不能允许又一个女人离开他而去,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就从眼前消失,把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情欲从此一笔勾消。

  可是这个女人却大义凛然、义无反顾。离开美好集团的那天,她从一楼像攀登珠穆朗玛峰一样一直爬上十六层。站在十六楼的窗玻璃前,她眺望着窗外的高楼和民房,还有那些在阳光中静默着的老槐树,她像一个女英雄一样,让怅惘在心里一阵阵地激荡,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仿佛宣告着一件事情的终结。接下来她又示威似地走下楼来,像一个将军一样检阅了公司里所有的办公室。尽管这个女人心里千军万马,但是却没有多少人知道这是她在美好集团的最后一天,她装模作样地与别人打着招呼,脸上挂着一种非常似是而非的笑容。这种笑容使高仓感到愤怒,也使他的尊严受到了严峻的挑战;看着这个熟悉的正离他而去的女人,他恨不得把她揉碎成水。

  但是他的霸道对这个女人却已经不再具有效力,如同过期的酵粉,高仓的愤怒再也不能让宝筠重新发酵变甜。宝筠走在这个坚实的大厦之中,她对这个企业的悲情已经淹没了个人的那点情感,她并不知道她爱过又恨过的男人一直都在对她咬牙切齿,她其实对这些已经不再在乎了。走出美好大厦的时候正是中午,九月的阳光脆薄而明亮,直刺着宝筠的眼睛。穿过办公楼前的绿地,她看见绿色的草坪和垂挂枝头的红柿子,以及一些叫不上名的累累的果实,心里掠过了一种深深的悲凉。八年了,她把自己的青春留在了这里,可是今天她却要走了,她走得那么无奈,也走得那么悲伤。在那片明亮的草坪上,她仿佛看见自己的青春在向她告别,然后一点点地寂寞地逝去,她加快了步子,走过草坪的时候,不由想起大学时写的一句诗:我死的时候/是一株没有叶的树。

  那年她才十九岁,十九岁的她,在校园的梧桐树荫下,编织着还没弄明白的哀愁。

  ……

  方弘略对宝筠的决定没有表示任何异议。他一开始是狐疑地看着她,然后突然就放声大笑起来,他那张斯文的脸,大笑起来的时候也全部走了形。看着这张陌生的面孔,宝筠突然感到脊背凉嗖嗖的,她一直没有弄明白方弘略的笑的意义,也没有了机会再去把它弄明白。令她感到欣慰的是,方弘略非常积极地替她张罗了出国的事情,并借公事先期飞到美国,替她在那边作了安排。

  临走前两天,天空总有淡淡的云,像是涂在人心头的一抹血印。宝筠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哪里也没去,她突然产生了一种一去就不再回来的感觉,这感觉揪得她的心一阵阵直疼,她一遍遍地问自己:我这真的就这么走了吗?我这真的就不再回来了吗?她一遍遍问自己的时候,不由感到莫名地空虚和孤独。

  走的那天早上天空格外晴朗,她早早就醒了过来,睁开眼睛,一眼就看见阳光在淡黄色的窗帘上跳动,她贪婪地盯着它,仿佛要把那缕颤动的光线吃到心里去。约定8:30‘朋友来接她,而她7:30‘才起床。行李是早就收拾好了的,她慢吞吞地漱口洗脸,还最后给自己煮了早餐……所有的一切,她做得都十分从容,就像一个即将走向刑场的战士。在首都国际机场,她看见很多的人在告别,他们有的拥抱在一起,有的反复地叮咛着什么,有的甚至还流下了眼泪。她的心象玻璃一样脆薄,又像一团斩不断的丝绳一样迷乱,在机场嗡嗡的广播声中,她的朋友不断地对她说着什么,她什么也没有听见,她的眼光轮流搜索着大厅里的人们,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寻找什么,只有一种要寻找的本能,好像心底里有什么事还没有完成似的。但是她终于什么也没有找到。办完登机手续,在机场的入口处,她回头绝望地看了一眼她的朋友,正在这时,她眼睛的余光触摸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人穿着一套笔挺的西服,非常虚伪地裸露在人群之中,他那身黑色的服装使他看上去和她一样的孤独。她这才明白她仍然不死心地盼望着的人,正是这个最让她愤怒的出卖了她的男人。她盯着那双灼灼的眼睛,泪水哗地一下子涌了上来。

  就在她跨入检票口的时候,她听到高仓叫了一声她的名字,那声音那么尖利,那是一种受了伤的男人的声音。她的心像被鞭子猛抽了一下,她咬了咬牙,一侧身就走进了候机通道。她告诉自己,她爱的另一个男人正在纽约机场里迎接着她……

  这个傲慢的男人,又一次被爱情击败了。高仓从机场回来,一路上都有些神思恍惚。从宝筠递交辞职报告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想他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可他做错什么呢?他真的不知道宝筠会对方弘略进入美好集团的事那么耿耿于怀。但是转回来又想,他是真的事先没有意识到吗?不,其实他是一直在回避这个问题,他之所以不顾宝筠的劝阻,把方弘略拉进公司,是在潜意识里就把方弘略和宝筠进行了比较,当然他并不愿意失去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但是一定要失去一个,他从企业的角度当然是觉得方弘略重要——不,这么说实在是不近情理的,高仓实际上压根就没想到宝筠会做出那么激烈的反应,他不相信宝筠竟然会放弃这份她付出过如此多的汗水和心血的企业,他不相信,因此一开始他才固执地回避着宝筠,然后把一种既成的事实摆到她的面前来。

  现在他终于失去她了,那么好的一个女人,她一直陪伴着他走过了那么多年,可是他却把她逼走了。他失去她的时候才发现他其实已经不能没有她,失去她的时候他才感到心里仿佛已经被全部掏空。可是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他再也不可能每天都听到她软软的声音,他再也不可能每天都看见她挺着胸脯从草坪走过,再也不可能和她一起,分析那些该死的市场策略公司规划了。

  女儿花花,女儿家家

  花花谢了还开

  家家散了不再

  多少狐眠败砌

  多少露锁荒台

  多少女儿老了,多少女儿唤不回来

  
  这是一个悲情的季节。这对于中国互联网行业同样如此。

  我们手中的因特网正重新塑造着财富的结构,但演绎了无数致富神话的网络经济,同样有它独特的陷阱。这就是赢家通吃的法则,没有一家网络公司能逃离这个游戏规则。就像年初每天都有新的网站红红火火登场一样,2000年下半年,网络世界变幻出一幕幕大鱼吃小鱼的故事。这些故事堆积起网站一个新的存在方式:并购。仅粗略统计,从2000年4月至8月,发生在中国网络界的购并案已有上百起。从秘密进行的几十万元的小买小卖,到动辙上亿元的并购大案;从综合门户网站之间的大动干戈,到各个专业网站的资源整合,并购接踵而来,不停地搅动着纷杂的网络世界。

  2000年4月初,远在美国的纳斯达克发生的股灾直接令大量依靠风险投资的。公司资金困难,上市的美梦瞬间被击碎。从那时起,网站之间的并购就开始酝酿、展开。先是4月中旬,人人网站连续并购奇迹网和打折啦网站,随后嘉德在线并购拍卖网站网猎,e龙并购旅游网站lohoo。多来米网站短短一年中,将国内个人网站中排名前二十位中的十六个纳入自己旗下。易趣则在短短几个月时间内就连续并购了上海最大的网上手机销售商“手机新天地”、国内首家面向需方的求购网站虎嘉网及国内知名竞标网站中原标局三家网站。至此,社区门户、拍卖、旅游网站、电子商务网站均先后“下水”。

  代表着传统经济的汽车、彩电等产业可以允许多家竞争对手十几年、几十年地共同瓜分一块市场,网络经济则只为前几名入围者留下了生存空间。网络公司在这种残酷与悲凉之间,看到前方只有两条出路:要么上市,要么被并购。2000年3月份,业界认为风险投资在中国互联网的退出通道有30%得通过上市,70%通过并购,后来人们又将并购的数字扩大到了90%。到了8月份,就是10%的上市比例也保证不了,纳斯达克留给中国网络公司的名单越来越少,折腾半天不过接纳了四五家。国内二板先是迟迟没影儿,后又将更多的门票留给了软件、系统集成、生物医药等企业。并购或被并购成为网络公司不可逆转的生存法则。很多的小网站心甘情愿依附于大网站旗下,希望通过一朝并购,获得新生。另一方面,国内羽翼渐丰的网站正有此意,因为无论从时机上还是在价钱上,并购小网站都正逢其时。

  业内专家认为,国内网络并购将使中国网络界出现大规模的资源整合,出现强者愈强,弱者愈弱的情况。中国互联网界将因此整合出一批巨无霸企业,而美好集团,正在全方位地展开它的并购计划,朝着巨无霸企业的目标进发。在方弘略进入美好集团之前,高仓就已经开始与国内几家赢利能力排前几位网络公司的接触,方弘略的加盟,使他找到了最好的实施这一计划的助手。

  但是令高仓想不到的是,方弘略不仅仅是要做他的助手,还要做一个领航人。方弘略一进入美好集团,就让高仓碰了一个硬钉子。在收购乐网的事宜上,方弘略表示坚决反对。他认为乐网既不是一个主流网站,也没有很好的赢利模式,对于美好集团来说,它实际上并没有多大的意义。因此在董事会上,刚刚就任网络公司总经理的方弘略,一点也没给高仓留下面子。方弘略说:“我既然已经出任这个公司的负责人,就应该对它的经营负有责任。”言外之意,是要求高仓信守不干预网络公司经营的诺言。

  本来高仓做出收购乐网的决定,就掺进了很多的感情因素。虽然他后来也意识到自己太过冲动,好在收购的金额也不是很高,并且这事已经在运作之中,也就原谅了自己的感情用事。但他没想到方弘略居然要求在即将做成的熟饭下面撤下火来,不由十分恼火。但他很快压下了自己的火气,采取置之不理的态度。

  很显然,方弘略的反对最终无效,收购计划还是按高仓的意志在运行着。方弘略的异议,只是使高仓的收购计划变得更加丰满,也更加地坚决和果速。在这场较量中,方弘略深刻地感到高仓在美好集团不可动摇的权威,更感到在这样已经成形的大企业,要改变什么是不可能的,他只要沿着一个既定的方向,把步子迈子得更稳更大一些就行了。他于是再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奈和失落。在这种失落之后,他开始思考当初宝筠对他的规劝,也在思考美好集团对自己是不是最合适的。

  高仓的眼睛,已经洞察了方弘略内心的一切。其实他早就看出方弘略是一个非常理想主义的人,这也是从国外回来的人身上的一个共同特点。他之所以邀请方弘略加盟美好集团,是因为他知道他的企业太需要这样的人。美好集团是一个传统的IT企业,虽然它具有强大的规模,但同时也存在着机制不够灵活,员工的创造力难以充分发挥的问题,因此方弘略的理想主义,对于刺激美好集团的稍欠灵活的神经,激活企业潜在的创造能力是大有好处的。

  但是高仓还是忍不住先给了这小子一个下马威,他要让方弘略知道,在美好集团,有些规矩还是得必须遵守的。就在方弘略的理想主义遭受了要命的打击,在他正十分失意的时候,高仓适时地伸出手来安抚了他,在收购一个大型网络公司的决策事项上,高仓给了他充分的权利和机会。他知道这位有点狂妄的才子要的就是这个。

  随着对美好集团了解的加深,方弘略不得不给自己进行了重新的定位。他原来看重的是美好集团的这面旗帜,现在他站在这面旗帜下了,他才发现好多事情并不是他原来想象的那么辉煌,甚至也不象在皇朝公司时那么简单,他突然怀念起与李世雄共事的日子来。但是在人屋檐下,就不得不低头,只要他在美好集团一天,他就不得不适应这里的一切,其实适应环境也是一种能力。尽管方弘略获得了足够的权利,但是他还是变得更为小心了。在企业并购过程中,涉及到债权债务、市场、管理、人员的全方位整合,在处理这些事情上,方弘略不仅做得十分规范细致,同时还给足了高仓的面子。忍韧和等待,他在出国留学前就在一家国营企业里磨打过,只不过现在要作另一种翻版罢了。

  被收购过来的乐网仍然维持着原来的业务,由于有了美好集团的资金输入,张杰松被打蔫的头又重新抬高起来,他在原来网站在基础上,正式实施起他的“实体计划”,创办了名嘈一时的IT娱乐周报。这份大16开的杂志一开始就十分红火,也许是借了美好集团的东风,在强大的宣传攻势下,广告签单纷至沓来,使原本经营疲软的乐网真正有了自己的收入来源。但是石磊却在这时候与乐网分道扬镳,虽然他是因为不愿重回美好集团而离去的,并且这一理由有点让人难以接受,但朋友共事一场,不过才几个月,却因为企业发展分歧最后导致分手,不得不让张杰松内心黯然。

  不管怎么说,乐网是非常幸运地赶上了收购的头班车,因为并非所有网站都能在并购潮中脱身。来自专家的分析,那些财大气粗的网络公司,只可能购买前30名的各类网站,联想、等则将这个范围缩小到前10名、甚至前5名。CNNIC调查数字显示,到2000年6月份国内有站点27289家,但多数网站要么缺乏创意,要么赢利模式不吸引人,要么管理团队欠佳,一出生就发育不良,这些不具收购价值的网站最后只有倒闭一条路。可以断定,购并潮之后,将出现更大一轮网站倒闭潮。

  本来乐网并不具备让美好集团收购的价值,但高仓一念之间,给了乐网生还的希望,也让昔日威风八面的张杰松,重新翘起了他的小尾巴;他那些离奇的故事,又开始在中关村的酒巴间四处乱窜。

  
  2000年9月29日,在北京的中国对外友好协会礼堂,举办了中国第一次网站拍卖会。在水泄不通的拍卖会现场,拍卖师用高亢的声音,宣布了这次具有历史意义的拍卖会正式开始。就像学校里的课前考勤,每一个卖方的企业代表都在激动不安地等待着那一声呼唤。很遗憾,那天拍卖师只不过是把几十个拍卖标的重头到尾念了一遍,就像念着一份将被流放的名单,在他的声音结束之时,几十网站被集体放逐,流落在北京的大街之上。

  那天傍晚,我正趴在中国友好协会礼堂外面的窗口。和我一样趴在那里的人很多,在我的身后,人们在营营嗡嗡地往前拥挤着,还有人把录音机举过头顶,有人把摄像机顶在头上,这些人平时都是一些十分得体讲究的人呀,现在他们挤在这儿,互相不好意思地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心照不宣地挤向这个小小的绛红色的窗口。那个普普通通的木框的窗子,那一天对很多的人来说都具有了超常的意义。

  一个年轻的拍卖师,他用一种得意洋洋的声音,把我们所有的人都给出卖了。那一夜,北京的空气有点凉,中关村从那一天开始,感到冬天很快就要来临,也许比想象的要来得早得多。

  其实说这些并没有什么意义,真的没有什么意义。我只是想说一个人死了,一个女孩,她死了,她的一切全化成气息,飘散在10月的过早来临的寒潮里。其实一个人死了并没有什么,就像写一篇文章要结尾,讲一个故事终到尽头;一个人死了,只需一辆小卡车,一个大烟囱,就可以把一切了结,就像处理一堆发黄了的文件。可是人们却并不这样,有人要花费巨资从海洋的一边跑来流泪,有人要拿着照相机嚓嚓地比乎来比乎去,还有人要拿着一把形式水果刀那样的东西,在这具美丽的尸体上宰割着;还有人要反反复复地皱着眉头,装模作样地推理是自杀还是他杀。

  这就是为什么“找死”变得那么不容易。

  树  海

  如果你想在绝对不被他人知晓的情况下悄悄自杀的话,你可以毫不犹豫地踏进“树海”。没有比树海那样既不容易发现尸体、又容易走进去的自杀地点了。你会去向不明,久而久之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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