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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舒将一塑料袋装得满满的，“既然你喜欢，就带一点回去尝尝吧。”
我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塞进他手里：“就算我跟你买的吧？”
老舒瞪了我一眼，把钱塞回我手里，大声说道：“你也太见外了吧？”
我说：“怎么好意思白拿你的东西呢。”
老舒有点生气了：“把你当成朋友才送给你的，可你根本瞧不起我这个朋友。”
我连忙辩解道：“怎么会呢，我早就当你是朋友了。”
随后，我又继续说道：“我只是以为你们远离家乡再外打工，生活很艰苦，我怎么忍心白拿你们的东西呢，再说你还有自己的儿子需要花费一大笔钱……”
我话音刚落，老舒的眼圈突然湿润起来，他拉着我的手坐在床角，用衣袖擦了擦眼角，他对我说：“本来我不想告诉你，我也不想再提起这段伤心的事儿，可现在我不得不说出来……”
老舒几乎泣不成声了，我取出面纸让他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良久，他才抬起头，吐出了一句话：“我的儿子已经死了。”
“死了？”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是在建筑工地上不小心触碰了高压线死掉的。”老舒冷静了许多，甚至从他的语气中听得出几分坚强，“我刚得到这个消息时，人几乎要崩溃了，儿子是我唯一的生活支柱，没有了儿子，我几乎没有了再活下去的理由，我想过出家做和尚，也想到过去死。可我死了我那年迈的老妈妈怎么办，她不是要孤苦伶仃了吗？我又放心不下她，白发人送黑发人，那段日子是我这一辈子最难熬的日子，”
老舒停顿了片刻，喝了口水，接着说：“还好，天无决人之路，我遇到了我现在的女朋友，我现在对生活的态度完全变了，我十分珍惜现在来之不易的生活。”
我不由地笑了起来，坐在我面前的这位年过四旬的苦难的男人，竟然还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女朋友，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我从来没有听到别人提起过这事，我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也是在这里打工的，她原本是有一个家庭的，可是她忍受不了丈夫的家庭暴力，一个人离家出走，来到了这里。她的丈夫是个赌棍，天天就知道赌博，把家里的积蓄全输光了，欠了一屁股债，只得让她陪那些债主睡觉，她不肯，他的丈夫就对她拳脚交加，时常把她打的鼻青脸肿，至今她的胳膊上还有几道伤痕，在受尽了凌辱之后，她绝望地离开了这个没有温情的家，也离开了她的孩子。是大胡子的老婆介绍她给我认识的，一开始我们之间还有点顾忌，渐渐地我发现我们在一起很投缘，她很同情我的悲惨命运，我也觉得她怪可怜，没多久，我们便爱上了对方，并且开始同居了。”
“她跟她老公离婚了吗？”我打断了他的话。
“还没有。”老舒说。
“你们现在的关系其实是不合法的，属于非法同居。”我提醒他。
“我知道，我让她回去跟那个男人离婚，可她不敢，她怕一旦回去，就回不来了，说不定又要被那个男人毒打一顿。她说永远也不想回那个家了，她要跟着我一辈子，我到那里，她就陪我到那里。”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跟他谈法律也是徒劳，不过从她的嘴里得出他们还是挺恩爱的，也许这就是他们生活在一起的最好理由吧。
“你有没有觉得好笑，像我这种四十多岁年纪的人，还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是不是很荒唐？”老舒问我。
我摇摇头，表示可以接受，别说他现在这种年纪了，夕阳西下的黄昏恋也屡见不鲜了。
“我总担心背后有人指手画脚，说三道四的。”老舒憨厚地笑道。
“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这么保守。你们完全有权利追求属于你们自己的爱情和幸福。即使有个别人闲言闲语，只能表明他的无知。我刚才听了你的叙述，觉得你们两个苦难的人也许真是前世的缘分走到一起的，你们会很幸福的。”我衷心地祝福他们。
“是的，我似乎从以往的绝望中看到了一片光明，就是她给我的。”老舒把幸福的笑容涂在了浑厚的脸庞上。
“她干什么工作？”我问。
“纺织厂，现在加班呢，每天差不多要工作十二个小时。”
我们聊了很久，也聊了很多，我甚至忘记了离开的时间。老舒留我吃晚饭，我婉言拒绝了。这半天以来，我的内心仿佛幽灵一般在空旷的大地上盘旋，俯瞰着一片土地，土地上的人们各行其是，他们各有各的生活。 电子书 分享网站
7
我第一次看到老舒的女朋友，是在小镇上的农贸市场。那天我买完鸡蛋正准备回去，这时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我扭头一看，正是老舒。站在他身旁的是一个比他要年轻许多的女子，她在少女时代的几分姿色依稀可见，颀长的秀发，瓜子脸，眼睛像少女一般闪烁个不停。
无需老舒介绍，我便意会到这个女人的身份了。老舒还是向我介绍了一下：“这是我的女朋友，夏萍。”我从夏萍的脸上捕捉到一丝羞涩，流星般划过，不过这并不妨碍她跟我打招呼。在老舒告诉她我是他的好朋友后，她倒显得落落大方：“早就听老舒提起过你了。”
他们也是来农贸市场买菜的。“今天是周末，难得休息一天，好好地吃一顿。”老舒见我手里提着一袋鸡蛋，邀请我上他们家去，“到我们家吃饭吧？尝尝夏萍的手艺，正宗的四川菜！”
夏萍也附和道：“难得大家都有空，一起吃顿饭吧。”
我倒有点受宠若惊了，也许他们早已把我当成自家人了，可我还是委婉地拒绝了他们。难得一个周末，我还有许多个人的私事需要处理，那些琐碎的事情，日积月累，竟成了一座小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发自内心为老舒祝福起来。一个中年的汉子，在遭受一波又一波的挫折后，终于遇到了属于自己的一份爱情，可这份爱情多么来之不易啊。在老舒丧失了妻子儿子、夏萍遭遇了家庭暴力之后，这一对受苦受难的男女走到了一起。
我祝福他们的爱情，不只是敬意，还有惊叹。甚至后来，一想到爱情的时候，总会想到他们这种纯洁高尚的情感，超越了肉体，超越了物质，凌驾在一种彼此精神的寄托之上。
老舒，一个原本生活在绝望的岔口上的男人，被生活折磨得奄奄一息；夏萍，一个苦命的女人，在欺凌侮辱中苦苦挣扎。可他们又是幸运的，他们没有被命运抛弃，他们是幸福的。
看着他们相依在一起，沐浴在清晨的万丈朝霞之中，我仰头看见，那万丈朝霞像是遥远记忆中的火烧云，将一片天空烧得火红。我看着他们一起朝着幸福的大路上走去。
我再次看到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是在小镇的公园里，那时我正和一个名叫秦勤的女孩子散步。恰巧他们也手挽着手，沿着一条鹅软石小路缓缓地前行。我本不想打扰他们，只想静下心来看他们的身影，秦勤见我愣在那里不动，问我：“你认识他们？”
我点点头，木讷地说：“我羡慕他们，羡慕他们的爱情。”
“为什么？”秦勤问我。
“朴素，纯洁，还有高尚。”我还强调了一句，“用任何美好的语言来修饰他们的爱情都不过分。”
“看不出你是个理想主义者。”秦勤笑道。
我说：“我是现实主义者，我被他们的爱情感动了。”
秦勤很好奇：“他们的爱情究竟有什么魔力，使得你如此陶醉？”
于是，我找了条石凳，和她依偎着坐了下来，我把老舒和夏萍的爱情故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听着听着，秦勤的眼圈变得湿漉漉的，像是雨后的湖面，她忍不住流着眼泪问道：“他们的命运怎么这么悲惨啊？”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他们的爱情来之不易，所以才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尊敬，更值得我们今天的青年人尊敬，他们诠释了什么叫真正的爱情。人生是痛苦的、是不平坦的，可爱情是美丽的，爱情可以使人生之路变得美好起来。”我看着眼睛一眨不眨的女孩子，感慨道，“苦难生活中的爱情，是多么牢不可摧啊。”
8
小马终于扬眉吐气了。
这几天来，小马看上去神采奕奕，精神焕发。特别是他那油光可鉴的头发，在炎炎烈日之下，闪烁着明亮的光芒；上身白净的衬衫外加一条花色的领带，像是风华正茂、满腹抱负之人。他开始学会了把手背到腰后，然后在狭长的车间里面慢悠悠地从头走到尾，再慢悠悠地从尾走到头，他的眼神不时地四处巡视，偶尔还停下来，盯着某个人看上半天，然后指指点点到说上几句。
最大的变化是他在来回走动的时候，嘴里叼着一根冒着白烟的烟头，整个车间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车间里的人都知道，在工作时间，是不允许职工在车间里抽烟的，当然领导干部除外，公司的部门经理，甚至个别车间主任也肆意叼着一根烟闲庭信步地走来走去。
小马抽着烟在车间里来回走动时的样子很从容，甚至板着脸，不苟言笑。我第一次见他如此神态时，以为他要疯了，不至于仗着老丈人的威风如此嚣张吧。
这时，一个刚进厂不久的贵州小姑娘从小马面前经过，她红着脸，羞答答地说了句：“马主任好。”然后以她能达到的最快速度跑开了，脸上还挂着一种说不清的别扭。
小马还是原先的表情，并且做了一个十分机械的动作，点了两下头，没有说什么。我拍了拍身边的老舒，用表情问他刚才的情景是怎么回事。
待小马走出车间的时候，老舒悄悄地告诉我：“他现在是我们这个车间的车间主任了。”
“那以前的那个主任呢？”我问。
“好像辞职了，现在我们这里的一百多个人全部要听从他的领导。”老舒一本正经地说。
“仗着老丈人的威风，他的日子好像越来越一帆风顺了啊？”我笑着说。
“是啊，还记得两年前他的窘境，没想到现在已经完全两样了，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啊。”老舒的语气中包含着感慨，似乎他很能理解这种时来运转或者飞来横祸的变迁，他还是感叹了一句，“真希望他越来越好。”
“机会好的时候，运气挡都挡不住，也许这是他命中注定的，不仅遇到了桃花运，娶了个漂亮的苏州姑娘，说不定将来他的前途会更加宽阔呢。”我听到小马有了如此的机遇也替他高兴。
老舒皱了一下眉头，似乎有话要讲，可是欲言又止，陷入了一种沉思之中。
我见此状，并不急着说话，我们突然陷入了一种无言的沉默之中。
“这也许是一件好事，可好事没有把握好，也许将来会成为一件坏事。”老舒思索了片刻说，“我私下里听说，不少人议论纷纷，在我们车间资历比他大、学历比他高、能力比他强的人多得是，不少人在背地里乱嚼舌头，说他的这种机遇完全靠的是他岳父的后台。”
“大家对小马还有点成见？”我不解地问。
“还好，只是一小部分而已。我们跟他的关系一直很好，自然都支持他了，总有一小部分眼红的、嫉妒的，可能会在外面散布谣言，造成负面的影响。这时候，小马自身的素质必须过硬，不能被别人抓住把柄。看得出来小马还是很浮躁，刚才抽着烟在车间里走来走去，似乎很不妥当，当上车间主任没几天，就摆老资格，不可一世，我真替他有点担忧。”老舒以朋友的身份说了一席话，让人觉得挺有道理。
“我们应该在适当的时候提醒提醒他，让他稳重一点。”我说。
老舒点了点头：“一失足成千古恨，拿我自己来说，我今天得到的报应，是老天对我的惩罚，我无怨无悔，要是当初我不接受那两千块钱，也是我的命运完全不是现在的家破人亡。都怪我当时太糊涂了。”
他又提起了伤心的往事，让我内心变得忐忑不安，我安慰他：“那不是你的错。”
老舒似乎没有理会我的安慰，他自言自语道：“那次贪污的两千块钱，我一直没有勇气把它花掉，我本来打算用这笔钱把自家的房屋修葺一下，可是想来想去，我觉得不能动用那笔钱。我要将这笔钱花在刀刃上，这样或许可以减轻我内心的愧疚。”
“那是你的一块心病？”我说。
老舒叹了口气，说道：“是啊，我打算把这钱给大胡子治病的，现在他的医药费有着落了，这笔钱还在我的手里呢，它一天在我手里，我就一天不会感到舒坦。”
他提到了大胡子，我不由地追问道：“最近大胡子的病情怎么样？”
老舒说：“正在苏州的大医院治疗呢，他运气还算好，在大家的抗议之下，电镀厂承担了所有的医药费，听他们说，总共要花十多万呢。他算是捡回来一条命。”
我说：“多亏了你们。”
老舒说：“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谁忍心丢下他不管呢。”
我看着眼前这个历经苦难的汉子，就是这么一个结实的汉子，在我看来是多么可爱，又是多么渺小啊，可谁又不是如此呢，我想着想着，觉得老舒霎那间高大起来。
9
傍晚时分，我张罗好图纸，正准备下班回家，这时小马朝我走过来。他还是早晨的一副派头，那光亮的头发依旧闪亮，衬衫依旧一尘不染，就连脚上的皮鞋也是乌溜溜的，俨然一副领导的派头。
“陈子鸿。”他在老远就开始叫我的名字。
我满脸微笑迎上去，我说：“恭喜你啊，想不到这么快就得到提拔了啊？”
小马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笑道：“这有什么值得恭喜的啊，还不是一样要努力工作。”
我说：“你太谦虚了，不少人羡慕你呢。”
小马始终保持着微笑：“这有什么好羡慕的，大家不还是同事嘛。”
他说的话挺有道理。他接着说：“其实并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对我来说，这只是一种鼓励、一种鞭策而已。”
小马并不像谣传中那么趾高气昂，相反倒有点彬彬有礼，我笑道：“要是能一如既往的话，将来你的人生之路会越来越宽广的。”
小马点点头：“我哪有什么奢望啊，只想把日子过得还象样，不被别人笑话就行了。”说完，他用右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问道：“今晚有没有空，几个好朋友聚一聚，喝点酒？”
我一听他这么说，笑了起来：“是不是庆贺一下你的升官啊？”
他倒显得不好意思起来，连忙摆手：“哪里哪里，只是好朋友一起开心开心而已。”
说实话，这种机会还是比较难得的，毕竟对于小马来说，是一件意义重大的事情，庆贺一下是应该的。可是半个小时前，程丙刚找过我，并约我晚上在家里等他，好像有什么重要事情。我有点为难，又不想扫小马的兴，一时踌躇起来。
小马见我拿不定主意，便问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我点点头：“程丙刚找过我，晚上谈事情的。所以……”我露出了一脸为难的神色。
小马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没事没事，以后还有机会的。”
回到家后，程丙已经在走廊上等我，看样子已经很久了。我把他请到卧室里，倒了杯热水给他，他边喝水边问我：“这么多天下来，最大的感触是什么？”
我告诉他：“累，还有感动。”
“刚开始工作，累是很正常的，你们青年人刚开始工作，多吃点苦，不见得是件坏事，这‘累’字我能够理解，那么‘感动’二字你是如何理解的呢？”程丙问我。
于是我让程丙坐了下来，把我所认识的大胡子和老舒的苦难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直到月亮悄悄地上了枝头，从窗台就可以看到白纱般的光辉，在余热尚未退去的夏日的尾声洒下一缕缕清凉。
最后，我郑重其是地说：“我深深地被感动了。”
程丙在听我叙述的时候一直保持缄默，直到我叙述完之后，他伸了个懒腰说：“我仿佛回到了童年，我其实在很小的时候，我的父母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我的妈妈在我十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在生活中，这样的感动无处不在。这就是生活，幸福并痛苦着。”
“幸福并痛苦着？”我重复了一遍，觉得生活有时候真是这样，当你满以为幸福将伴随你终身的时候，灾难却如影随形，使你痛不欲生，可是就在你悲痛欲绝的时候，幸福往往从天而降。这就是生活，痛苦并幸福着。困难的尽头也许就是幸福的来临，当你沉浸在幸福之中时，千万别得意忘形，灾难也许就在你的身边。古代传说唐三藏到西天取经要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也是说明幸福的来之不易。如今，我孤身在一个陌生的江南小镇寻找着属于自己的人生之路，我从来不敢奢望将来会有什么幸福人生，我唯一的目的只在于日后回想起这段经历的时候，不觉得虚度青春就足够了。
程丙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说：“人生之路是短暂也是漫长的，对于你们青年人来说，积极向上、包容善良的心态是必不可少的。”我完全同意他的话，青年人不应该沉沦下去。
“你就要结束现在的生活了。”程丙突然对我这么说，我大吃一惊，“于晓倩经理已经跟我交代过了，她对你这两个多月表现十分满意，决定提前将你调回技术部门，你的办公桌就在我的隔壁。后天开始正式工作。”
我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没有丝毫的兴奋感，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是还躺在病床上的大胡子、满脸黝黑的老舒，当然还有此刻正在豪饮的小马。小马正陪着他的难兄难弟们觥筹交绰，就像当天的赵军一样，喝得醉如烂泥，还一个劲儿地高举酒杯，满嘴说着“兄弟们，干！”这情景不禁让我又记忆起已经杳无音讯的赵军，同时我也深切地感到，这帮身处异乡的劳动者们最纯洁最美好的真情。
半晌，我才醒悟过来，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程丙起身欲走，我也站了起来，慌忙说：“谢谢。”
“好好工作。”这是程丙临走前交代给我的一句话。我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