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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以后,机械制造厂的管乐队,作为上海第一支工人管乐队正式登台。在那个正规文艺团体都没什么事干,而业余的“小分队”却尤为活跃的年代,机械制造厂的管乐队生逢其时,遇势则发,尽管勉强只会那么几首曲子,但来邀请他们演出助兴的单位络绎不绝。名气之大令人咋舌,进而发展成了“工人阶级占领上层建筑”的典型。
战争的阴云似乎越来越浓。在“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最高指示指引下,全民进入了备战备荒的形势。全民挖防空洞,烧砖,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都贴上了“米”字纸条。两派的武斗也基本偃旗息鼓。民族、国家、政党的矛盾上升,暂时掩盖了国内的两派意识形态之争。街道上的大标语也换成了“打倒美帝!打倒苏修!”
常诚在逐渐适应的一年多以后,莫名其妙地就升了中学。原来,他所在的小学是“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的试点单位,试行五年制毕业。这下可好,上学不到一年就停课了,等到复课已经是三年级学生了,上了一年不到的学就又转学了。转学后刚刚适应,眼睛一眨又上中学了,回头一看,整个小学,掐头去尾也就上了三年学。也罢,就是再多上二三年,也不会在教室里待,不是学工就是学农,要不就是开展“大批判”这不又增加了挖防空洞和军训。反正和书本没多少关系。
进入中学的第一课就是“拉练”。现在的人恐怕很难理解,什么是“拉练”。“拉练”其实是军语,就是“拉动训练”的简称。常诚挺有“官运”,一进中学就被委任为副排长。排长是位挺老成的女同学。不知怎么的,在学校女生往往更讨老师喜欢。
“拉练”开始,班级重新组合,全校为“团”,年级升格为“营”,三个班级为一个“连”,每个班级则为“排”。因为“连”这一级是临时拼凑的,因此还得临时任命连长、副连长、指导员、副指导员、连长、指导员都由老师担任。副连长和副指导员则从三个班级的排长中“提拔”。副指导员还没什么,也就是跟着老师出出板报、写写标语,副连长可就不一样了,每天大部队行军前,得带着炊事班,抄近路先到宿营地,购买柴、米、油、盐、煤、烧水做饭,号房子。说来也巧了,三个排长都是女生,无奈,常诚他们的排长成了矬子里的将军——当了副连长。
出发的早晨,全校师生集合在操场。四个年级,穿戴着各式各样的服装,背着用各种各样绳子捆扎的各式各样的背包,各班排列还算整齐地列成四个方阵。每个方阵前是四位营首长,每个大方阵里又分成四个小方阵,小方阵前是四位连首长,连首长的身后是炊事班、通讯班和宣传队。然后是三个排。常诚因为排长已升任副连长,排在了小方阵前,他自然升任排长,排在了全排前面。
作为曾经的军人子弟,此时的他自豪透了。你看他从头到脚,一身当时最令人羡慕的正宗的军装,只是略显肥大。加上全套的军队装备,就差领章帽徽了,可把同学们眼馋坏了,他和其它几个为数不多的军人子弟,鹤立鸡群般地站在同学之中,确实够扎眼的。此时的他脑海中映出的是曾经看过的一本苏联小说《我的军校生活》中的主人翁——阿廖沙所经历的:十几岁的年纪,穿着军官制服,戴着大红的学员肩章,拎着小皮箱,身后跟着一群羡慕的孩子的场景。此时的他脑海里回响的是爸爸常常演奏的那首有点儿俄罗斯味道的《军旗下的步伐》的旋律。
“同学们!我们为期十五天的野营拉练就要出征了。我们一定要像解放军学习,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练出铁脚板,踩死帝修反!”校长慷慨激昂。“练出铁脚板,踩死帝修反!”同学群情激愤。校长宣布:“下面请工宣队、军宣队检阅!”工宣队长:络腮胡子的唐师傅,满脸严肃地随着乐曲声走下主席台,学着电影里国家元首检阅仪仗队的样子,神情严峻地踱着方步,其实,检阅什么他也不知道。军宣队长:年轻精干的许指导员,是连队进驻区中学系统“支左”的最高行政升官,因为三中是“区教育革命先行单位”,于是,他便留在三中了。显然,他比工宣队长唐师傅眼里有活,胸有成竹。他们俩人在校长的陪同下,漫步在各方阵前,许指导员时不时地检查装备,而唐师傅除了昂首阔步,剩下的就是茫然了。
当他们走到常诚他们连的方阵前,许指导员一看四位连首长,除了二位老师之外,就是两位小姑娘了。他便问:“他们谁是副连长?”常诚他们排长腼腆地说:“是我。”“副连长的职责你清楚吗?”“知道。”“我不是看不起女同学,你们这是对她不负责任,一个小带领炊事班做好一百五六十号人的饭吗?能走街串巷去安排一百五六十人的住宿吗?你们知道吗?在部队副连长是要带领尖刀排去执行最艰巨的任务的。老师连忙解释:“我们也没办法,三个排长都是女的。”“那副排长就没男的了?”说完,他一眼看见站在二排长位置上正沉浸在自我陶醉得云里雾里的常诚:“我看他就不错嘛,你叫什么?”冷不丁一见指导员发问,常诚一个激灵:“报告,我叫常诚!”“好,很有战士气质,我命令,从现在起你就是副连长了。”“我。”常诚还没从云里雾里醒来,女排长已经羞怯地走来跟他换位置了。用《高山下的花环》里靳开来的话说——临上前线,封了个送死的官衔——副连长。从来没有买过菜,也从来没有做过饭的常诚,出发前毫无准备的被突然任命为副连长,让他着实吃惊不小,还没等他回过神儿来,队伍便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一出校门儿,副连长常诚便随着炊事班和带队的司务长老师,与大部队分道扬镳了,他们必须抄近路,先行赶到宿营地,埋锅造饭。司务长武老师,原是学校的体育教师。常诚边走边仔细打量他,只见他:浓眉大眼,中等身材,身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五五式”黄军装,背着一个同样是洗得发白的打得有棱有角的黄背包。常诚暗自思忖:看来武老师也是军人出身?武老师见常诚总是偷偷打量他,便说:“常连副,不好好走路,老看我干啥?”“武老师,您也当过兵吧?”“看出来了?”武老师看来被别人看出军人出身颇为自豪:“不错,五零年抗美援朝的兵,六零年号召支援社会主义建设,转业到咱们学校的。”“我说嘛,一看就是老革命了。”“不行了,你是副连长,我是司务长,现在你可是我的领导啊,哈哈,我这一身黄,可比不过你这“国防绿”呀,怎么样,瞧你这一身打扮,你家谁在部队呀?”“我爸爸。”“哦,还在部队?”“没有,前年,文体单位解散,转业回了上海。”“你爸也是搞体育的?”“不,他是搞文艺的,军乐队。”“全体文体单位都解散了?”“这我就不清楚了,听说是战备需要。”“哦?”武老师沉吟一会儿“恐怕他也不太情愿吧?”
常诚不想再谈爸爸了。他怕武老师再谈下去,又会勾起那些伤心的回忆。话锋一转:“武老师,您看我这刚被任命为副连长,一点儿准备都没有?我该干点儿什么呀?”“没准备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干什么?在战场上,领导牺牲了,下级主动顶替领导指挥,圆满完成任务的事经常发生,关键在于你必须时时刻刻明白自己的责任,有了责任感,你就知道你该干什么了。”“买菜、做饭、号房子,这些事我一样都不会干呀。”“这些事,有我在,一学就会,谁也不是生下来就会的。人,活着,就是活个责任。如果没有了责任,那就形同行尸走肉。记住,无论何时何地,什么都可以没有,就是不能没有责任。只要有了责任,什么都可以战胜,我的副连长同志!”常诚刚才的那点儿惊讶、惶恐、沾沾自喜被武老师的一席话换成了满腔的责任。。。。。。
“拉练”生活太对常诚的胃口了,虽说不如家里生活安逸,但男孩子骨子里的那种渴望冒险、寻求刺激、追求特殊的愿望,在“野营拉练”中,得到了充分的释放。尤其常诚和炊事班在一起,每天碰到遇到的新鲜事儿,比跟着大部队光顾着忍受脚痛、腿痛的走路不知要丰富多少倍。
当一天结束,躺在被窝里,睡在稻草铺上,常诚会把这一天好好回味一番。
到了新宿营地,分配完各排、班的房子,常诚便带着三个同学去镇上买菜,当地老乡介绍可以划船走水路去,他们一行四个人便划着小船走了。天下着蒙蒙细雨,小船两岸的农田、民居,悠悠而过,人随船行,景随船移,人仿佛在水墨画中穿行,常诚恍惚幻化成了电影《柳堡的故事》中的副班长——肩靠钢枪,凝视前方,脑中想着二妹子,耳畔响着“九九那个艳阳天,十八岁的哥哥想把军来参”的歌声。。。。。。。转过神儿来一想:“二妹子”是谁呀?还没有“二妹子”可想呢?不由得想起了欧菲亚。不知她黑龙江去了没有?一年多没通信了,也不知她在广阔天地红心炼得怎样了?。。。。。。
学校为了使“拉练”生活更像部队生活,特意安排了一场露天电影,放映的片子是《英雄儿女》。这部片子,常诚小时候不知看过多少遍了,简直可以倒背如流了,电影王成的经典台词:“为了胜利,向我开炮!”也在常诚他们的“打仗”中经常出现。可是,在常诚“拉练”途中的今天,再看这场电影,常诚却有了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那种激昂,那种冲动,仿佛他也参加了抗美援朝一般。看着影片的故事发展,常诚对王芳竟有了一种过去看过电影从没有过的感情,感觉甜甜的、酸酸的、软软的。他想想也说不清,不由得就想:我要有个妹妹该多好,如果有个妹妹,该是个什么样呢?像谁好呢?像欧菲亚,不行,太漂亮,太野性;像小丽,哎?对了,小丽现在怎样了?她在新疆的什么地方?新疆真像《冰山上的来客》那样吗?歌里怎么唱的?在那遥远的地方。。。。。。被窝里十三岁的少年副连长,就这样天南海北地想着想着睡着了。。。。。。
为期十五天的“拉练”,在常诚的意犹未尽、恋恋不舍中结束了。当他风尘仆仆地到家门口的时候,却意外地碰上了邻居们簇拥着一个穿着崭新军装,背着一个崭新的背包,满面春风的青年的场面。仔细一看,那个青年不是别人,就是住在他家楼上的阿勇。门口赫然一张鲜红的喜报,热烈祝贺黄家勇同学光荣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噢,阿勇参军了,这是他刚领了新军装回来,就被邻居们像迎接凯旋的英雄般的簇拥了起来。在当时,参军入伍是最光荣,也是最最实惠的事。常诚远远地站在人群外,羡慕地看着为这一切,心里有一丝涌动、一丝憧憬,还有一丝嫉妒。他心说:“五年以后我也能像他一样,那该多好呀。”
回到家里,尽管分别只有十五天,一家人还是高兴地说他黑了瘦了,只有爸爸说他成熟了。饭桌上,两个弟弟羡慕地缠着他,让他讲“拉练”的有趣事儿。他心里暗想:人比人气死人。我这儿正羡慕阿勇呢,弟弟们却在羡慕我。和阿勇穿上真正的军装,成为真正的战士相比,我这“学习解放军”的“拉练”算什么呀。为了不扫弟弟们的兴,常诚还是眉飞色舞、口沫四溅、加油添醋地好好吹嘘了一番,把两个弟弟眼馋得恨不得明天就长大,明天就能进中学,也能去“拉练”了。可是等到他们进了中学,时过境迁,“拉练”已经成为历史了。
饭后,奶奶拿出一封信,常诚一看是寄自黑龙江密山的,大喜,不用猜,这准是欧菲亚的来信。他一面怪奶奶不早拿出来,一面迫不及待地拆开看了起来:
“亲爱的弟弟:你好!风雨送春归,飞雪迎春到。
我现在已经到边疆三五八团场了。为什么直到今天才给你写信呢?因为在到边疆之前,有许许多多的事需要办,简直容不得我多想,没有一点儿的个人时间。
因为我和几个同学给毛主席写了那封关于要求‘复课闹革命’的信,这件事被光荣地记入了档案:加上我坚决要求第一批到军垦农场,所以“市革委会”就把我树为了“紧跟伟大领袖毛主席战略部署”的典型,成天地四处做“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讲用报告”,就在我出发来边疆的前夕,特批我为中国共产党的党员了,这多像革命战争年代的“火线入党”啊?我多么兴奋、多么自豪:我不仅是一位军垦战士,我还是一名光荣的中国共产党的党员了。这是我父母为之奋斗了半辈子,至今都还没有实现的人生目标。而我却在十八岁——刚够入党条件的时候就实现了,这怎能不让我高兴啊?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把这喜讯告诉你。我感到我的生命已经不属于我个人了,我的生命已经属于党了,属于这伟大而光荣的时代了。入党只是我人生的加油站,我将继续努力,为共产主义奋斗,让我的人生起飞。
我们农场是个军垦农场,并且是个准军事化单位;连、营、团的主官都是现役军人,平时,我们的一日生活制度和部队一样。我们除了劳动就是训练了。噢,对了,我们现在正在学习金训华,他是你们上海的知青,为保卫国家财产牺牲了。当祖国和国家财产遭到威胁的时候,我也会像他那样的。
在我来黑龙江之后,我父母也转业,去了海南岛建设兵团。
你怎么样,适应了吗?记住,适应是第一步,随后就应该积极投身,我们生活的时代是伟大的时代,我们应该无愧于这伟大的时代。
与你共勉!好了,不多写了,记着给我回信哦。
姐:欧菲亚
1971年2月18日
爸爸最近可忙了,经常带着他的“工人管乐队”四处演出。他们这支队伍,现在可出名了,各种重大场合都有可能去演出,不是因为他们水平有多高,而是因为他们的身份好,专业团队水平再高,那也是“资本主义的苗”,他们水平再差,也是“社会主义的草”。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也不要资本主义的苗。常诚爸爸倒没想那么多,只要他的专业被认可,让他干什么都行。尽管他现在是可以称得上是“又红又专”了,可真实的想法还是“白专”的很;是部队把我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战士培养成专业人才,总不能让它荒废了吧?尽管部队不需要我了,但只要能让我发挥作用,我就应该不遗余力。
首先发起组织这支乐队的厂党委书记,也因此得到王洪文的赏识,被结合进了市“革委会”班子,分管文艺。他们是各得其所。
随着尼克松的访华,中美关系有了缓和。而与苏联的关系却日益紧张。国内的形势也趋于稳定,全国上下正在叫响着一个口号:“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全国学人民解放军!”据许指导员说,部队内部还要加上一句:“解放军学空军!”当时的空军,不说其技术含量比陆军、海军要高;就是那身军装也比陆军、海军漂亮。陆军从头到脚一身绿,海军从头到脚夫一身灰,唯有空军,上绿下蓝,显得那么的有层次感,那么的有变幻美;难怪林彪的一双儿女,其他军种都不去,都在空军呢。这里面当然有很多因素,但据说,他俩喜欢空军的服装是最主要的原因。
夏天快过去了的一天,小学同桌,现在另一班级的苏茵,突然来找常诚,把他拉到墙角,神情十分严肃地问常诚:“你知道吗?”“知道什么呀?”“你不会不知道吧?”“我不会不知道什么呀?”“你应该知道呀?”“我应该知道什么呀?”两人绕了半天也没绕出个所以然来。两人反倒乐了。苏茵稳了稳神,又严肃地说:“你真不知道,我就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啊,传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你就别啰嗦了,快说呀。”“这件事实在太大了,我不敢说。”“哎哟,你急死我了。你要怕掉脑袋,就别说。我走了。”“那好,我告诉你,我也是听说的,林彪出事了。”“林彪能出什么事啊?被打倒了,被揪出来了?”“不知道,我只听说出事了。”“你这不等于没说吗?”“是啊,所以我才来找你嘛。”
晚饭时,常诚还是憋不住,把从苏茵那里得来的消息在饭桌上公开了。可是,当爸爸打开当天的报纸,“林副主席”的消息仍然有所报道。“无风不起浪。这年头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啊。”爸爸总结说。
三天以后,先党内,后党外,先上级,后下级地传达了中央关于“林彪反党集团叛党叛国”的文件。史称“九·一三事件”。此时,常诚的心里有了某种对爸爸离开部队痛苦回忆的解脱。“九·一三事件”以后,全国形势陡然紧张了起来。部队取消了休假,全面进入了战备。同时,暂停了每年例行的新兵征招和老兵退伍工作。然而,就在这样的形势下,某种亟需加强的特殊部队,却存在着破例。而这个破例,对常诚的一生产生了深远影响。从此,常诚的生命轨迹发生了变化,转轨了,延续了,也可以说是升华了。
正在制笔零件厂“学工”的常诚,吃跑时接到班主任徐老师的通知,让他下班后,回学校一趟,“军宣队”许指导员找他。同学们问:叫他回去 干嘛?徐老师说:可能叫他汇报汇报“学工”情况吧。自从“拉练”回来,常诚就和女排长调了个个——常诚当了排长,女排长当了副排长。汇报“学工”情况,自然得常诚去。
回到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