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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时,一匹快马正在官道上狂奔,马上赫然就是前两天在如意客栈喝酒的那个虬髯大汉,那大汉策马狂奔,骏马四蹄有如腾空一般,卷起阵阵尘土。那大汉似乎还嫌马慢,不停的用马鞭抽打马身,口中喃喃自语道:“我那刘邦兄弟所料果然不错,那张良真的有了麻烦,看来我樊哙这次到这里来对了!”说着,狠狠的朝马臀抽了两鞭,一人、一马,不一会就消失在官道尽头……。
大风传(5)
四匹马,一辆车。
周围的景物飞一般地向车后跑去。
景物当然不能跑,不能动。能跑的是马,能动的是车。
看这车行驶的速度,会让人以为是刚刚上路的车马。
事实上,车,已经跑了一天一夜;马,也换了三次。
就连车夫眼中都已经有了疲惫之色。
不过车中的人显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张良坐在车中,脸色苍白。
这倒不是因为这条路太难走的缘故,这条路虽不是官道,路上崎岖坎坷、坑坑洼洼,这一路来颠簸的人确实难受,不过这一点他早就想到了,而且也能忍受。
他脸色苍白,因为他现在心中有一种不安的感觉,好像……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这使他坚定了赶快回到家中的决心。
两天前,他就已经弃马乘车、日夜兼程往回赶,为了避人耳目,他没有走官道。虽然刘邦劝他不要夜间赶路,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他必须尽快赶回家去,萦绕在脑海中那不详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亲人在血泊中辗转、哀号……。
淮阳城。
淮阳城虽然不是一个很大的城郭,不过地处交通要道,来这里的人们亦是络绎不绝。做生意的、探亲的、游玩的、走南闯北的,熙熙攘攘。张良在城外下了车。
他不想引人注意,并且他看到城门口的兵丁比原来多了不止一倍。而且进出城的人都经过了仔细的盘查,非常仔细。
看来,城里真的有事情发生,如果自己估计的不错的话,这事情八成和自己有关。
“现在这样进去,很有可能被官兵发现吧!”张良暗中寻思:“还是乔装改扮一番比较妥当。”想到此处,他掏出随身的匕首,“刷”地将马尾上的鬃毛削下一撮,快步走入旁边的树林中,先把马鬃剁成一些小段,拌上泥土,粘在自己的下颌上,又撕下一片布帛,缠绕在自己左眼上,忍痛割开手指,将鲜血涂抹在布帛之上,俨然是一个受伤的中年人,一切停当之后,看了看周围没有人注意自己,这才慢慢的走向城门。
城门口的盘查果然严厉,不仅相貌,就连行李、包裹都要详细检查。不过也许是这装扮骗过了秦兵,在城门口张良并没有受到太详细的盘查,就混了进去。
在淮阳的东南,是一座相当豪华的宅第,廊檐雕阁、楼台轩榭,分布整齐;假山怪石、花园池沼,错落有致。正门前一对石狮立在两旁,气势雄浑、神态威猛。大门上一对铜环闪闪发光,更显气派,门上有些地方朱漆已经剥落,显然这宅子已经历经不少岁月,依然屹立。
不过现在这宅子两边的墙角已布满青苔和杂草,大门上也紧紧地关着。宅子门前,两队士兵不停地来回巡走,显然这宅子已经被抄,官府已经在此严加戒备。
在这宅子对面的一条小巷内,张良一脸焦躁,不停地走来走去。
这宅子是他父亲的一个朋友的,自从国灭家亡以后,他们一家就搬到这里来了。
所谓“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这里虽然是市镇,但是谁也没有想到他们会到这里来,居然没有人注意,也无人盘查。
但现在这里显然已经被发现了。
他的不安感果然应验了,家里果然出了事情。现在宅子被封,家人不知道怎么样了。想到这里,张良更是五内如焚,不知如何是好!
看样子现在家中应该没有人了吧!不过不知他们是被官兵抓去,还是顺利逃走了?如果顺利逃走还好,可是一旦落入秦兵手中,那……。。
想到此处,张良恨不得马上冲出去揪住那些秦兵问个清楚,不过他也明白,现在的他只要现身,结果只有一个,就是——死。而且刚才他也已经在城门口看到了,通缉他的告示。
恐怕他一出去,就难逃被抓的命运吧!不过想到自己的家人;想到自己的母亲、兄弟姐妹,张良终于忍不住了,对家人的思念终于战胜了对死亡的恐惧。“即便被捕,即便要死,”张良暗中思索,“我也要出去打探一下。”想着,脚步不由得迈了出去。
“死”,其实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死”,意味着你再也不能存在于这个世上,再也不能享受活着的乐趣,不能活动、不能呼吸、不能思考,也许过了一段时间后,人们连你的名字也会忘却。你的整个人都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无”,唯一有的,只不过是一坯黄土而已。
真正能够舍生取义的人,必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或者有极深的仇恨,才敢去这么做。所谓“蝼蚁尚且偷生”,其实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不过真正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并不多。懂得这个道理的,都是懂得生活,知道“活着”,尤其是在这乱世中活着是一件多么幸运的事情。那必须是经历了众多人生磨砺的人才懂得的道理,并不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所能体会的。
张良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还没有真正活过,没有经历过生活的磨练;还不知道生命的可贵,生活的美好。他还不懂“死”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他还很冲动,不会用大脑去分析事情的后果,所以他会冲出去。
不过他毕竟机智,他发现在这儿巡逻的两队秦兵,每隔一会儿,就会走到街尽头的拐角处,从那里看去,这正是一个“死角”,如果他够快的话,是可以进到宅子里的。
他为自己发现了这么一个好的机会而窃喜、而感到幸运。
所以他会“死”!因为冲出去,等于是奔向了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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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传(6)
这宅子周围看起来虽只有两队秦兵,但是各个角落里,布满了官府派来的高手,在宅子里还分布了一百二十个弓箭手,强弓硬弩,只要有可疑的人走进这大门,任他武功再高,瞬间也会变成刺猬。更何况是张良这样的,软弱无力的读书人。
这两队秦兵只不过是幌子而已,不,不仅是幌子,而且是一个很好的“诱饵”,他们这么做明显是为了引出真正的主角,只要他进到宅子里,就算插上翅膀也难逃厄运。
这就叫“守株待兔”。
现在,张良的处境就像一只兔子。
一只等着被捕杀的兔子。
现在时机成熟了,巡逻的士兵都已经到了街边的拐角。
他的脚迈了出去。
他也迈进了一个完美的圈套,一个必杀的圈套。
如果……如果不是一个人拉住了他的衣袖的话。
就在张良准备不顾一切的冲出去的一瞬间,衣袖忽然一紧,好像被什么人拽住了。同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现在出去?你不要命了么?”低沉的声音,不过也透着一丝焦躁。
张良一惊非同小可,急忙转身,一人正紧紧的抓住了自己的衣袖,说话的正是他。只见此人身着一袭深灰长衫,腰间扎一白色布带,头戴一宽边大斗笠,把脸遮去了半面,只能看到颌下稀稀疏疏几绺胡须,看不清他的真面目。只听这人又低低说道:“此地不宜久留,跟着我!”。说完,把斗笠檐压低了低,转身离开这条巷子,朝大宅相反的方向走去。
张良一愣,此人像是没有恶意,而且自己如此着装改扮,他也能认出自己,看来对自己是十分熟悉,而且声音似曾相识,难道是……?想到此处,张良快步跟了上去,暗中忖想,也许能从他身上打听出自己家人的消息。
出了巷子,见那人正在前面,像是在等自己,看自己出来,快步向前行去。张良不急不缓地跟在后面,与那人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他知道,那人如果真是自己想的那个人的话,以他现在的打扮,可以说是冒着很大的风险,自己不能和他太过接近,以免露出破绽而被人发现,到那时,不仅自己被抓,还要连累那人。想到这里,更是放慢了脚步。
张良跟着那人穿过了三条巷子,又拐过了一条大街,走入了街尽头的一条小巷,这里来往的人不多,可以说十分不引人注目,张良转身进了巷子,见那人在巷子最里面的一间木屋前停了下来,看了看周围没有人注意,向张良招了招手,推门进到了里面。
张良三步并做两步跟上前来,环顾四周,只见这木屋周围房子都早已无人居住,可以说是一个十分隐蔽的地方,且像这样的小屋在这城中何止千间,官兵决不会注意。这人看来已经十分熟悉躲避官兵的追捕,是以这里应是他精心挑选的,决不会被发现。想到此处,张良将门一推,进到屋里。
甫一进屋,只觉一股刺鼻的味道迎面扑来,环顾周围,一些木头的地方已经有些腐烂,整个屋子也十分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除此再没有别的。尘土遍地,角落里满是蜘蛛网、老鼠洞。看来这房子已是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现在,那人就坐在一张椅子上,头上的斗笠已经摘了下来,不过张良还是看不到他的真面目。
因为他是背对张良坐着。
张良暗忖:“这人行事怎如此诡异,既然有心搭救自己,却不让自己见其真面目?”想罢,迈步上前。
正当张良要一看那人的面貌的时候,那人突然道:“良,刚才你处境很危险的,你知道么?”说罢,转身过来。
一张清瘦但很有精神的脸,眼角因为多年的风霜已微微有些皱纹,不过眼睛中流露出的那股真诚的眼神,让人看了有一股非常放心的感觉。
这人,值得信任。
张良看到这人,眼睛中陡地一亮,快步扑上前去,道:“伯,果然是你啊!”言语中喜不自禁。
那人慌忙站起来,扶住张良双臂,道:“良,看到你没事,真太好了。”说到这里,声音发颤,看起来十分激动,顿了顿,又道:“良,这里十分危险,我们要赶快离开这里。”说罢,抓住张良的手,戴上斗笠转身就要出门。
张良拉住他,急急道:“伯,我的家人……”那人打断了他的话道:“这个,等会儿再说,现在我们必须要离开这里,快,否则来不及了。”说着,又把张良往门外拉。
张良奋力挣脱那人的手,道:“不,你不告诉我我家人的情况,我决不走。”语气十分坚决。
那人似是没有想到张良会如此坚决,愣了愣,道:“良,没想到你的性格还是如此固执啊!”说着,不禁一笑,又道:“简单的说,我已将他们都安顿在了一个非常安全的地方,你不用担心。现在,该是我们和他们汇合的时候了。好了,我们走吧!”说着,向门口走去。
张良听这消息,登时喜出望外,颤声道:“这……这,伯,我可不知怎么谢你才好,此等大恩,张良永生不忘!”说罢一揖,就要跪倒。
那人赶忙回来,搀起张良,道:“良,如此怎生使得,快快起来,折杀我了。”待张良起身,又道:“若不是良你,我项伯现在早已身首异处了,良的大恩,我如何能报其中之万一……”说到这里,神情突然大变,慢慢地靠近木门,将耳朵贴在门上,脸色阴晴不定。
张良见状也是一惊,刚要出声询问,那人忙向张良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出声,自己则轻轻回来,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上写道:“小心,有官兵来了!”
张良这一惊非同小可,登时出了一身冷汗,急忙走到项伯跟前,蹲下写道:“那怎么办?”
项伯似是早料到此种情况,并不惊慌,指了指房中的那张床,示意张良过去,自己则蹑手蹑脚走到屋后的窗户前,轻轻打开窗户,并将张良走到床前的脚印轻轻扫去,自己也慢慢退到床边,拭去脚印,缓缓掀起床板。
掀开以后,见那床板下面有一直径米许的大洞,似是地道之类,项伯一手托着床板,一手指了指那洞口,示意张良先行下去。张良情知由于自己固执,致使失去了逃跑机会,现在情况十分凶险,当下不敢迟疑,率先进了地道,项伯这才缓缓进到地洞之中,慢慢放下床板,直到那床板离床沿只有半尺时,才突然将床板一放,只见床板落到床沿之上,发出“砰”地一声。
张良在洞中刚要向前走,听到这一声响,不禁一激灵,“啊”的一声叫了出来。项伯大惊,急忙堵住了他的嘴。同时,只听“嘭”的一声响,接着就从上面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似是很多人进来,张良大骇,不禁抓住了项伯的手掌,心下惶恐不已,手也有些颤抖,忽觉项伯在自己手心写道:“别担心!有我在,没事!”当下心情稍定。
原来方才早已有人注意他二人行踪,待他二人进入房屋一会儿,便有官兵来到这里,将前门围个水泄不通,只等首领一声令下,就冲进去。那首领看了看四周,没有别的伏兵,刚要发令,只听屋内“砰”的一声,情知有变,一脚将门踹开,众人一拥进入,只见屋内已没有半个人影,惟有后窗在微风的吹拂下摇摆不定,当下那首领高声道:“贼人跳窗逃跑,大伙快追!”,众官兵听到消息,纷纷跑出屋门,向房后追去。那首领待兵走后,向屋内扫了两眼,觉得一无异状,才慢慢走出屋去。出去时,似有意无意,向床的方向看了一眼。
张良和项伯在地道内,听外面的脚步慢慢远去,这才缓缓移动脚步,朝地洞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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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淮阳城外。
丛林茂密,遮天蔽日。
城西的一座小土丘前,长草掩映,野花芬芳。
这里很少有人来的,因为传言这里曾经闹过鬼。
有人亲眼看见,晚上这里曾冒出蓝烟,并且有人交谈。
有人交谈并不为奇,冒烟也并不一定是有鬼。
但据看到的人说,那人双脚离地两尺,浮在空中,一身白衣白帽,手中还拿一巨大方牌。
这等装扮,岂不是森罗殿中无常的样子?!
而且听说看到那“鬼”的人,第二天就疯疯癫癫、语无伦次,整整持续了半个多月才好,而且问他这里发生了什么,他忘的一干二净。人们都说,这是“魂”被无常鬼勾去了。
所以这里自此以后,从来就没有人来过。
更何况现在是晚上。
月光在乌云中射出来,照在土丘上,土丘时明时暗,更显诡异。在土丘后,隐隐传出阵阵马嘶。
突然,土丘前长草晃动,草里竟伸出一人头来。
只见这头上戴一长长白帽,脸色惨白,嘴中伸出一红色物体,甚是吓人。
难道这“东西”真是从地狱来的无常鬼?!
那头出来以后,向四周看了看,见周围没有人出没,慢慢的爬了出来。
出来以后,那人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向草丛中轻轻喊道:“良,出来吧!这里应该很安全。”
话音刚落,从那草丛中又伸出一个头来,顶裹方巾,相貌英俊,轻轻爬了上来,顾眼望去,周围景色十分陌生,于是道:“伯,我们这是在哪里?”
这二人不是别人,正是项伯与张良二人。
那第一个出来的人摘掉头上的帽子,扯下口中的物体,乃一红色丝帛,将丝帛叠好,收入衣袖中,这才笑道:“这里已经是淮阳城外,应该没有人来的,我们很安全。”说着,向土丘后面走去,边走边道:“这里有两匹马,一会儿我们连夜从小道赶路,离开这里。”
张良这时已隐隐听到后面的马嘶之声,想想刚才的经历,不禁佩服项伯心思缜密、计划周详。又想起方才在地道中项伯乔装改扮的情景,不禁略觉好笑:“真想不到,伯竟能想出这种办法来保持这里的隐秘,刚才猛一看他,连我几乎都吓一跳呢!”
这时项伯已经马从后面牵了出来,走到张良跟前,将一匹马的缰绳递到张良的手中,笑笑道:“良,你看看这两匹马,还记得不?”
张良借着月光,仔细一看,见这两匹马,一匹通体雪白、一匹全身漆黑,全无一丝杂色,四腿修长,竟是两匹千中选一的好马,张良只看了一眼,便惊叫道:“大黑、小白,这是我家的马啊!怎……怎么会在这里?”
项伯微微一笑,道:“这是我向老夫人借的,骑上这两匹马,我们就能尽快到达目的地了,想必他们都在等着我们吧!”
张良道:“目的地?我们要去哪儿?”
项伯呵呵笑道:“我们要去的地方,就是你我相识的地方!”
张良惊道:“下邳?”
项伯道:“对,下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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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狂奔。
如奔雷,似闪电。
四蹄翻起道路上的泥土,旋即又被扬起的尘土淹没。
张良的脸上满是疲倦之色。
这一路着实辛苦,就连练过武功的项伯都有些吃不消。
更别说张良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
不过现在他虽疲惫,但心里却非常兴奋。
马上就可以见到家人了,能看到他们的笑脸、听到他们的声音,张良顿时觉得轻松了很多。
所以当他看到路边那衣不蔽体、饥寒交迫的老乞丐横卧在树下的时候,就停下马来,将自己仅有的一点散碎银两都给了他。
不过张良这样做倒不是因为他真的同情这老乞丐。
虽然心里对那乞丐有一点点同情,不过这样的乞丐在如此民不聊生的社会却也不算少数。
他这样做,只不过想宣泄一下自己心中的喜悦之情罢了。
项伯满脸笑容的看着他,一点阻止的意思也没有。
他也知道,经历了这么多大起大落、悲欢离合之后,年轻的他确实需要一些宣泄。
不过就连张良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一次偶尔的善举,竟然会影响自己的一生。不,甚至是后世的历史。
就在张良做完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