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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乳白色的凌志400,停在了他的眼前。他怕影响车里的贵宾下车,就往前紧走了两步。凌志跟着他也往前移动几步。他正在疑惑,车窗自动地降了下来,紧接着,从车子里传出了一声:“王哥。”他低下头朝车子里望去,惊喜地看到了坐在驾驶座上的艾米,艾米一边驾着车一边对他说:“我去停车,王哥,你等一下,我马上就来。”
是变了,想都想不到的变化。王起明心里在感叹。也许是艾米开的豪华轿车震撼了他,也许是艾米今天的装束震撼了他。他远远地看到,艾米从停车场里走了过来。晚春的风仍然很硬,吹得艾米身上的那件长大衣,浪一样地飘在她身后,露出了大衣里面的黑色短裙,也露出了那双美丽修长的大腿。她走路的姿势很帅气也很快捷。
王起明迎了过去,艾米挥着手也加快了步伐。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王起明的心跳也越来越快。
“王哥。”艾米向他伸出了手。
“艾米。”他叫着她的名字,张开双臂准备拥抱她。
艾米把他的双臂按下,握住他的一只手说:“你还那样,没什么变化。”
“你变了,可又没变。”他使劲摇晃着她的手。
“什么意思?”
“你变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没变的是,你还是那么动人漂亮。”
“怎么会认不出来。”艾米说着向他打了个手势,意思是一起进饭店,像个职业女人。
“你看你,变得都商业味了。”他打趣儿说。
“眼光儿不错。”艾米肯定着他。
“走吧,咱就按着商规,我来请你吃饭。”
“不对了吧,按商规,按常规,都应该我来请。按常规,是尽地主之谊给你接风,按商规,是我来接待远道而来的外商。”说完艾米拉着他,快步地朝着饭店的大门走去。
“有项目要合作?”他笑着问她。
“谈谈看吧。”
他们俩来到了贵宾楼的中餐厅,又被领到了一个僻静的单间。艾米随便点了几样量少、精做的扇贝、排翅、鱼羹。不等王起明发问,她就率先谈了起来。她没谈什么合作项目,也没聊什么商业设想,她说的全是她个人的事,全是这几年发生在她自己身上的事。
未开口之前她的眼圈就红了,她说她对不起她的父亲,悔不该为了和胡生结合,跟父亲闹翻。王起明插话问,现在和父亲的关系怎么样?她摇摇头说,来往不多,就是偶尔见了面,父亲也从不问她的个人生活。王起明说这样不好,父亲永远是你的父亲,服个软儿不算什么丢人,可别太伤了老人家的心。
“我爸的眼睛很毒,他一眼就看出了胡生是个靠不住的人,是个负不起责任撑不起事的人,所以才拼命反对。其实到今天我也认为,胡生不是坏,他是好,好得叫人觉得他傻,好得叫人觉得他坏,好得叫人恶心,坏得叫人咬牙切齿。”艾米越说越气,气得把筷子摔到了桌子上。
“听不大懂。”王起明皱着眉头说。
“别装糊涂,你以为你是三岁的孩子哪,这么大个人好坏都不懂,装什么装。”当艾米说完,抬头看到他仍然是皱着眉头时,扑哧一声笑了:“也难怪你,一走走了好几年,眼下流行什么词儿,流行什么话你也听不懂。现在夸人能干能赚钱,就得说这人真坏,真流氓。要贬这个人如何如何笨傻,就说他怎么怎么好。说人好就是骂人哪,这懂了吧?”
“把好坏颠倒了。”
“你还挺聪明的。”艾米表扬了他。
“过不下去就离,离了都快两年了,反正,离婚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不离婚倒不正常。孩子他带我出抚养费,事情就这么解决了,一切都过去了。”艾米的确说得很轻松,很正常。不过,她停了一会儿,忽然眼瞧着窗外说:“嗨,说这些干什么呀。”之后,她又轻声地补了一句:“我也不知道干吗要跟你说这些。”
“因为你还有痛苦。”王起明点上了烟后看了她一眼。
“怎么,你瞧出来啦?什么痛苦,说出来让我听听。”
王起明只顾抽烟,没有回答他的问话。
“问你哪,你倒说呀,我有什么痛苦?”
王起明一口一口地抽着烟,仍旧没有回答。
包间的装潢非常考究,里面的隔音设备也很好,房间里一阵平静,平静得耳膜都发出了声响。
“现在,我跟他过得挺好的。”艾米轻声说。
“我也没问你。”
“你没问,我先告诉你,好叫你死了这条心。”
王起明拿起了汤勺,舀起了一勺排翅,正要往嘴里放。啪的一声,勺子被他摔到了桌子上:“对不起,我还有事。”说完他站起了身就要往外走。
艾米跑到门口拦住了他。
“真的有事,我得先走一步。”
“小心眼儿。”
“心眼儿小也得先走。”王起明坚持要走。
“要走也得再等一会儿,我还有事没跟你说完哪。”
“什么事?”
“先坐回去,啊。”艾米柔和地说,她的眼神似乎在说对不起。
王起明只好又坐回到原位。
艾米从她那名牌的背包里,拿出了一个新款诺基亚手机,手机的包装盒还没有打开,她一边拆着包装盒一边说:“时代不同了,现在大家都得用这个,为了以后联系起来方便些,这是我的一点儿小意思,卡已经装好了,号码是这个。”艾米说着指了指写在盒盖儿上的号码。
王起明的眼睛里,露出了感激的神色。他突然醒悟过来说:“不不,这礼物太重了,我不能接受。当然我是很想有一个。这样吧,告诉我多少钱,我付给你。”
“还有,听劳拉说,你现在是住在蓟门饭店对吧?”艾米没有理睬他所说的话,继续沿着她自己的思路说:“你应该住在档次更高的酒店比较合适,如果你觉得住高级酒店的费用,对你来说是个较大的负担的话,我们公司……”
“别别,我没什么身份不身份,档次不档次的,这次回北京,我就是要从一个普通人做起,绝不牛,绝不充大个,准备脚踏实地做下去。”
“该牛时又不牛了,不该牛的时候你倒……”艾米怕再次伤他的自尊心,笑了笑就换了个说法:“现在你很有名,你自己知道吗?再说,你又是从美国回来的,不说怎么去包装自己吧,可也不能搞得太寒酸,至于怎么来包装和这包装的费用,你也不必过分担忧,我们公司……”
“你这次来是……”
“只代表我个人。”
“那你老说我们公司我们公司的是怎么回事?”
“不是随便聊聊嘛。”
“谢谢了,谢谢你们公司了,这次我不想这么做。上次回北京的教训我是吃够了,就是包装包得太过火儿才吃亏的。”
艾米咬着手指想了想说:“要不然这样吧,丽地亚一时半会儿的回不来,她在和平里还闲着一套房子,离中央乐团不远。既然你想从一个普通人做起,搬到她那里先住下不是更好吗。”
王起明一听立即说:“好,当然是好,不过,这不大合适吧?”
“合适。我们姐们儿没说的,房子的钥匙就在我手里。”艾米说着又打开了背包,从里边取出了钥匙,放到了诺基亚手机的旁边。
吃过了中午饭,王起明坐着凌志400,就去了饭店结账取行李,又拉着行李准备跟艾米去丽地亚家。
“香车美人,是一个男人追求的高境界。”王起明闻着新车里的味道说。
“错,香车美人,应该是你驾车我坐边上才对。”艾米说着发动了车子。
“这车是你自己买的吗?”
“差不多吧。”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反正是在我的名下。”
“那不就是你的吗?像这样的高档车在北京买得多少钱?”
“这个我不管。干吗,调查我哪。”
“没那意思。我是说这车你开着挺合适,很般配。”
艾米先是斜看了他一眼,然后微微笑了笑,那样子很得意,那样子很妩媚,那样子也很高贵。
艾米一踩油门儿上了北三环。上了三环后王起明就很少说话,他一直呆呆地看着她。艾米当然知道,他的眼神一直没离开过自己。汽车的密封非常好。王起明只听到轮胎摩擦着公路,发出的沙沙声和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成家了吗?”还是艾米先开了口。
“什么?”
“这些年在美国就没碰到合适的?”
“哪那么容易。”
下午,北三环上的车辆不太拥挤,乳白色的凌志飞似的向东开着。
“艾米,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他突然问。
“干嘛?打算送份厚礼?”
“当然,那当然。”
“结婚?谈不上。”艾米说完侧过头来看了看他,接着又扭回头去,看着前面的路面说:“你不觉得你的观念很落伍吗?”
“大概是我老了。”他笑着说。
“人还算不老,就是观念老了点。我真不明白,男女之间的新观念,是你们美国人发明的,你又在美国……”
“对不起,我是中国人。”王起明严肃地说。
“是中国人干嘛加入美国籍?别来这一套,这我懂。”
“你懂什么?”
“到哪说哪话,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我就瞧不上说违心话的人,说假话的人。”艾米也变得严肃起来。
“不是说假话,不是说违心话,我说的是真心话。甭管加入什么籍,我的心是中国造的。你还小,说了你也听不明白,怎么跟你说呢?这么说吧,我压根儿就是一个中国人,走到哪我也是中国人,从里到外是个标准的中国人。”王起明拼命表白着。
“急什么急,瞧瞧,都出了汗了。”艾米说着,从纸盒里揪出了几块纸巾,塞在他的手里。王起明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琢磨着自己,他怎么也搞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么使劲地跟她解释这个,为什么急得还都出了汗。
艾米见他的额头仍在不断冒汗,就调低了车厢里的温度,他不好意思地朝她笑笑。
和平里二环外,矗立着几幢塔楼,丽地亚的家就在其中的一座楼里。塔楼的外观并不像个高档住宅,可丽地亚竟把这不到八十平米的楼房,装扮得跟星级饭店差不多。格局分布也基本合理,虽然总面积并不是很大,但也被隔成了三室一厅。主卧房比较大一些,艾米坚持叫他住进去,他先是不肯,后经不住艾米的一再劝说,他才同意住进了主卧房。因为艾米说的也非常有道理,她说,反正就是你一个人在这里折腾,放着舒服的地方不住,非要和自己找别扭,这谁也管不了。别以为你这么假客气,我就认为你是懂得西方人的礼了,其实,我认为你这是假招子。
艾米临走前,王起明向她问起房子的租金,又问是按月算还是按年算。艾米只说了句:“你是真的西化了。”就走了。王起明不知所措地望着艾米下楼,心头悠然升起一股暖意。
等艾米的高跟鞋声彻底消失了,他才回到房间。他像孩子搬了新家一样,在几个屋子来回来去地走动着,巡视着这套房子的各个角落。丽地亚的房子让他感到一阵阵的新奇,也许是这一辈子从没住过单身女人的屋子,也许是丽地亚把房子布置得特别女性化,从厕所的气味到卧室的温馨,到处都传递出一股单身女人的神秘。
王起明回到了客厅,仰面躺进了那柔软的布艺沙发里。当他看到沙发对面的墙上,挂着那张丽地亚和港的定婚照时,他又马上意识到,他住的不是一个单身女人的房间,只能说是曾是个单身女人的房间。不过,他可以肯定,那个港从来没有来过这里,更没有在这里过过夜,因为他闻不出这里有半点港人的味道。这里处处残留着一个天真烂漫的北京少女、充满着梦想和幻想的味儿。
他从兜里摸出来艾米送给他的手机,玩弄着上面的各个键,手机上还残存着艾米身上的香味儿。也许他身处这样一个温馨的环境,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冲动,他想拥抱她,亲吻她,拥有她。可眼前出现的艾米的脸庞,是那么冷静,冷峻,又是那么不可琢磨。但是,他坚信艾米对他一向有好感,尤其是这一次,艾米对他的主动和热情,绝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尽管她现在有了主,但男女之间的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他把艾米和凯瑟琳做了个比较,一个是纯种的美国姑娘,一个是纯粹的北京女孩,她们都是美丽的,善良的,可爱的。可是,当他强迫自己回答,你更爱哪一个时,他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他的回答是由于物种的不同,我更爱自己的同类。这到底算不算个正当的理由呢?他又强迫自己凭良心回答。他的回答是,这就是正当的理由。其实,这个理由不是现在刚刚产生的,多少年来,他一直就这么认为,他还用这个理由,为自己的总是行为不轨做理论依据。为什么爱完了南边的又爱北边的,为什么蹬了西边的又踹东边的,就是都没找到同类。不是同类就不可能产生真正的情。为什么和阿春就能生活在一起?就是因为阿春的老祖宗是咱北京人,她的血管里流淌的是北京人的血。我是伟大中国的北京人,我只能在中国的肚脐儿这块儿踅摸,除了这块儿都不是我的同类,不相互排斥也长久不了。
王起明又把手机送到了鼻子下面,他闻着手机的香味儿,心里锁定了目标。
手机,这种现代的通讯玩意儿,王起明在美国从来没有用过,因为这个东西在美国还没怎么流行,使用的范围好像只限于学生。王起明自从有了手机,没过多久,他就尝到了它的方便与快捷,他爱不释手,有事没事的就跟几个熟悉的朋友在手机上聊天。
“您怎么一下子就猜出是我了呢?对对,啊,我刚到几天,是啊,我也非常想见到您。啊……不是您已经退休了吗?……噢,我知道了。什么,您说在哪?丽都饭店,好好,我请您吃晚饭……不用不用,那好,今儿晚上见。”王起明在电话里约的人是邹副局长,自从上次同他一起在美国考察以后,他就一直没跟邹副局长联络过。他对这位即将退休的老干部印象非常好,他没有一般局级干部的官架子,有的是那种知识分子的谦和平易。王起明请他出来吃饭是没有任何企图的,他就是想跟他一块叙叙旧,聊聊天儿。
新盖的丽都饭店非常美式,严格地说,它就是美国的HolidayInn原封不动地搬到了北京。像这样的美国假日饭店,如今在北京又新添了好几家,他们约的是离东单比较近的那一家。
“我还没有全退,想一下子整垮我的人白忙活了一场,现在我被一家官办的影业公司返聘,工作压力减轻了许多。”邹副局长刚坐到饭桌上,就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邹局长……”
“就不要这样称呼啦,你就叫我老邹吧。”
“好好,老邹……可是,这样叫您我不大习惯,要不然,我称呼您邹总,或是邹大哥您看行吗?”王起明说着恭敬地给他点上烟。
“都无所谓,不过,称我邹总倒也不为过,我现在在这家影业公司倒是第一把手。”老邹抽了口烟问王起明:“你知道他们是凭什么整的我吗?”
王起明摇摇头。
“说起来还跟你有关。”
“跟我有关?我,我怎么会整您呢?”王起明不断地眨着双眼。
“不是你整我,我的意思是,跟上次去美国考察有关。”
“美国考察?”王起明更不明白了。
“你记得,我们在美国考察的时候,崔步成的手里总爱摆弄个照相机吧?”
“啊,记得,记得。”王起明想了想说。
“你还记得,他总爱给咱们照相吧?”
“记得,怎么啦?”
“问题就出在这里。”老邹托了一下鼻子上的眼镜,接着说:“就在你带着我们看完艳舞之后,你记不记得,有两个半裸的舞娘同我合影?”
“是,是有,记得。”
“崔步成也趁机按了两下快门。”
“对对对,记起来了,这怎么了?”
“怎么啦?他就是用这几张照片,塞在一封匿名信里检举我,还加上个莫须有的罪名,说是利用职权在外嫖娼。不理解的是,为什么要用匿名信,这些个破照片,除了崔步成手里有,还能谁有?”
“这,这也太阴险了吧?崔步成他……”
“坦率地对你讲,这不单单是崔步成阴险,是他后面的那个人,你哥哥王起天。”这些话,好像邹副局长已经是憋了很久了。
王起明惊呆了。
“你是他的弟弟,这话我敢跟你直说,不怕你告诉他。现在我无官一身轻,什么都不怕。不过,我也看得出来,你和你的哥哥是不一样的,跟你说也不是让你恨他,只不过是排解一下我这几年心中的郁闷。”
“我不是为我哥哥说话,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您,他得有点理由吧?”过了一会儿王起明说。
“理由当然是有的,就在他准备从副处升到正处的党组会上,我给他提了些意见,到现在我也认为我的意见没有错。让他少打点麻将,少喝点酒,少说些大话有什么不好?这些都是群众反映的,我只不过是在党组会上做个转达。这下可好了,有人把我的发言,原原本本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从此他就嫉恨在心,想方设法地要整我。其实,上次他那么热情地约我去美国考察,我就产生过疑虑,可鬼使神差我还是去了。结果,真的就出现了一大堆问题。好在事情都算过去了,好在市里的领导非常明白,把我及时调到这家公司,不然,临退休前弄个名声不好,再落个处分那可就惨了。”
“按说,王起天是参加不了党组会的,把您在党组会的意见传给他的这人更是不对。这人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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