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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园食事及其他(11)
写作序言及碑、传、墓志之类,在袁枚一生所挣下的万贯家产中也占到了相当的比重。这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他的知名度,以及传神的文笔。“五十年中,卖文润笔,竟有一篇墓志,而赠银巨万者”。(《随园轶事》)这样惊人的稿费收入自然远胜在朝廷做官了,但我怀疑多半出自后人的附会与夸张。比较切合实际的估计是每篇一百两到数百两不等。这里必要提到的两个人物是董怡亭观察与鲍肯园参议,作为袁生平笔墨业务上的两位最大客户,为一篇墓志铭和一篇传记曾分别付给他一千两银子作为酬金,让袁喜出望外、进而深铭感佩,甚至临终前还不忘将两人名字写入遗嘱里,大大颂扬了一番。可见上述巨万云云,显然出于商业策略上的自我炒作。就像今天请歌星出台开演唱会动辄一二十万,而且还要求是税后的,自抬身价,私下里一般最多半数即可成交。不过传闻中从前一个姓安的淮扬盐商附庸风雅,出巨资重刻孙过庭《书谱》,托人向袁索跋。袁仅以“乾隆五十七年某月某日随园袁某印可,时年七十有七”几个字予以打发,就毫不留情地一下宰了他两千两银子,这事倒有些可能。对有钱的呆佬下手不妨可以重一些,这似乎符合袁平时的一贯作风。
就像世界银行的金融寡头们千方百计四处寻找项目投资,如何加速手中资金的运作与流动,也成为袁吟风弄月之余必须时常考虑的一个问题。他的选择对象是前面提到过的文坛好友兼淮上巨商程鱼门。通过对全集的细心阅读,我发现自袁退隐之日起,一笔数目为五千两银子的巨款就以月利二分的高息放在程扬州的盐行。还有一部分在恩师尹继善的两江总督府的帐上,不过利息可能要低一些。剩下的这些由亲戚兼财务专家汪芝圃主持,或投资实业,或短期放贷。我们不难想象这样良性的、有着政治与人情关系双重保险的金融运作产生的效益。程那里的钱后来最后虽因主人整天耽于吟风弄月、不善理财以致出了意外,但由于时间长达十几年,袁历年取回的利息早已超过本金数倍。因此,在几年后程客死陕西,归还无望,孤儿寡母哭到南京求助的压力与事态面前,袁谋定在先,胸有成竹,当即以壮士断腕的豪情,果断而机敏地进行了一系列别开生面的炒作。比如效法古人毅然焚去借券(反正已是白纸一张),比如倡议为遗孀申请政府资助,比如带头呼吁募捐、说动陕西巡抚毕沅拿出三千两银子、这笔钱足够全家人过上一辈子了。成功和一帆风顺看来总是和他在一起。这些义举在文坛与政界果然达到了预定中让人仰怀高义、闻风心折的良好效果,何况这样他自己就再也用不到拿出一个子儿来。
也许正是因为一生名山事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高度与完美,认为袁是政治投机者和道德沦丧的批评仍然不少,至少在他死后很多人都这样公开痛诋,但生前却大多连恭维都来到及。尤其让人难以信任的是这些人的身份──王述庵、孙星衍,还有吴嵩梁和郑板桥等等──均为袁的生平交好甚至还有执弟子礼者。其中王昶曾经多次给袁写肉麻的信,称他的人品“岿然为东南人士所仰止”,说他的文章“如香象渡河,金翅擘海,足以推倒一世英豪”。死后却大骂他“往来江湖,从者如市,大丘道广,无论貲郎蠢夫,互相酬唱。又取英俊少年著录为弟子,矝新门捷,芜杂纤佻。”郑板桥,这个在扬州初次相见时就当面吹捧,说自己几年前在山东误听人传说袁死了,痛哭了好几天,差点都不想活了的家伙,对同性恋的共同嗜好曾是他们友情的基础,现在也冷嘲热讽,还把以前主动赠袁的那首诗,删得只剩下“室藏美妇邻夸艳,君有奇才我不贫”两句。更有意思的是当年的一名入室弟子,在他死后甚至连原来引以为荣的“随园门下”的用印,也加上了两个字,改刻为“悔作随园门下”。昔日的崇拜者与追随者说这样混账的话显然出于内心积压已久的自悲与忌恨。是的,也许袁活着的时候对他们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拥戴他意味着可能一生都将淹没在他持久的光芒中,但反对他攻击他同样也被证明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随园食事及其他(12)
这里有一件事或许值得一提,那是乾隆三十四年与外号刘驼子的刘镛那场持续近半年的冲突。当代电视剧里总爱把这人形容为清官,其实大大不然,《批本随园诗话》的作者虽是袁的对头,但说起这姓刘的来,也认为他是个典型的伪君子,“和跻辔砻畔拢瞳|事败,又从而排挤之,真小人之尤也。”《啸亭杂录》卷五也说此人“内阴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君子。”事件起于当年刘因和率芰说闱A煌夥诺浇H翁匾恢埃簿褪悄暇┦械氖谐ぃ逼鹄显母改腹倮戳恕K渌盗饺讼低杲浚幌蛞缘赖氯耸孔跃拥牧酰芯跤斜匾馕痪菟瞪钭鞣绾苡形侍獾睦贤б坏阊丈纯矗迳鲜钦喾缂汀⑸ɑ拼蚍牵较吕锏哪康牡比晃颂Ц咦约旱耐蜕K捎玫牟呗允潜苊庥朐苯蛹妫欢贤夥欧纾换岫怠敖枚粗保ㄍ蹶啤逗J罚换岫炙怠坝苑ㄖ镌丁保ㄕ卵С稀堵畚谋嫖逼罚5诘笔毕匀环赶铝饲峁蓝苑侥芰康拇砦蟆T堑挥腥缢ち系啬茄蚴志透浚蚯袄辞笕模浅浞掷米陨淼挠攀疲聪乱慌鳎郧肴怂骱偷拿澹榧墓俪∨笥押臀囊战缰耸浚灾猎诤芏痰氖奔淠冢舷露贾勒饧铝恕K淙皇锼裁凰嫡饬跬兆釉趺纯啥瘢纯凑庑┚纳杓频氖猓骸独兴埽ǔ荩舯鹚嬖八氖住贰队形蟠璞苋斯楹贾菡撸呈贰断阃ば爬次庞栉鹂停芳囊皇住罚男Ч踔帘人谕幕挂茫欢嫌腥死葱葱爬次剩ㄋ切┰诒本┑贝蠊俚呐笥眩谛〔稚阶〉煤煤玫模瓮蝗灰肟耍炕褂腥酥苯拥侥暇┛赐参浚梅追籽镅铩4耸滤渌底詈笠粤跸缺硎就仔⒛贸銮辞胨匆黄督隙骺菩槐怼范嬷战幔恢惫⒐⒂诨常豢暇驼饷捶殴4撕笤凇端土跏止鄄熘摇贰都乃贰队胧髡惺椤返仁睦铮乖诓欢咸峒按耸拢涑叭确恚杉馕焕夏鄙钏恪⒓瞥霾磺睿有【捅幌嗍克党汕吧旌永显匙赖募一铮侨绾卫骱α恕�
何况袁枚政治手腕和处世艺术的高超还只是他才华的一个方面。舒铁云《乾嘉诗坛点将录》里将他排名第二、封为及时雨宋公明,蒋子潇《游艺录》称他“独倡性灵之说,江南江北靡然从之,自荐绅先生下逮野叟方外,得其一字荣过登龙,坛坫之局生面别开。”如果这些评价出自生前,以他当时的地位和影响力,那也不算什么,问题是这两人一个小他一辈,另一个小他两辈,都是自己所处时代里素以文风纯正、持论公允著称的诗人兼评论家,也算得上是盖棺之论了。事实上袁的文学成就一向有目共睹,比财富和社会关系更有力地支持着他的知名度。他精湛的诗艺,他的性灵学说,渊博的大部头历史著作,小说,艺术笔记,涉笔成趣的书信体散文,再加上可以作随笔读的食单、诗话,以及那部仿佛外国作家随想录一类的《牍外余言》,无不展示着他作为一名杰出作家所拥有的强大实力。洋洋四百余万字的《小仓山房全集》作为清代文学具有独特魅力的一座山峰,至今让人仰之弥高。在二十世纪末中国小县城的书店里,我们仍然可以看到他的著作在被大量出售,评点它们的当代名人有钱钟书、台静农、郭沫若、毛泽东。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随园食事及其他(13)
袁一生的最后十年(1787─1797)大都是以一位旅行者的身份兴致勃勃度过的。这个一生不信佛,不问道,讨厌吃药,不喜欢谈论养生之术的人,何以会有那么高的寿限,至今是个令人感兴趣的话题。就拿他为人诟病的贪恋女色这件事来说,尽管这方面无论质量和数目都要远远超过他的前辈西门大官人,而他的年纪却比西门庆多活了一半都不止。前述《批本随园诗话》作者、福建总督伍拉纳的儿子描述自己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是:“时年六十余,康健如少壮,面麻而长,微须已半白,身高五尺余。”而浙江台州一个船老大眼中袁七十多岁时的形象是:“步履轻健,如五十许人。”(蒋敦复《随园轶事》)对此,袁自己的解释“胸次悠然,不害于天和之故”尽管有些玄虚,但从现代科学的原理上来说,良好的心境确实可以延长人的生命,如果他当初在官场上由知县一步一步爬上去,即使像他的同学奇丽川那样一直做到巡抚总督,就不会有现在这样的身体条件。另外,一生中不吸水烟,酒也只是略略沾唇而已,这些习惯为他的健康也提供了保障和正面的作用。
想象中,一个八十岁高龄的老头,道貌岸然、长髯飘飘,坐在四人抬的暖轿里,在一大帮年轻貌美的男女弟子的陪同之下,登武夷,下广州,二到杭州,三上天台,该是怎样惊世骇俗、让人眼界大开的情景!缙云开旅馆的虞姓兄弟见夜间有位老者带了众人来投宿,开始也不在意,等后来知道是他时,喜极欲狂,“手烛照拜,唶且骇曰:吾辈都读太史文,以为国初人,当百数十岁,今神采若斯,是古人复生矣!岂容遽去?”硬是将他请到自己庄园下榻,次日还让人抬了上仙都峰去玩了一趟,才肯放行。而在扬州接受宴请的席间,有位盐商肚子里墨水少,行酒令时说“三月桃花朵朵红”,因规定须古诗,眼看着要出丑,他在旁边插了句:你也知道刘、阮遇仙的事啊?这句诗是天台摩崖石刻上的,非但替人家立刻解了围,事后还得到两千银子的红包。是啊,既然名高望重的袁先生这么说,谁敢不相信啊!说来也是,那时正是他的道德文章和知名度都达到一生巅峰的时期,到处是盛况空前的欢迎、礼待、宴请、馈赠。从者如云,前呼后拥。如果谁对这一点缺乏印象,只要回忆一下前些年港台歌星来大陆演出时的狂欢场面──并从中减去闪光灯与摄像机镜头一一就可以了。或者读一读他的好友诗人赵翼写的那篇有名的戏谑性妙文──其中有几句正是对他出游的生动调侃:“占人间之艳福,游海内之名山。人尽称奇,到处总逢迎恐后;贼无空过,出门必满载而归”。
其间他还干过一件别出心裁的大事那就是作诗自挽。这个一生都在标新立异、不肯有一事一语落他人巢臼的人,看来临近死期还打算折磨他同时代人的才华和自信心。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在他四十岁的时候,一位著名相士曾预言包括七十六岁死亡在内的他后半生的人生大事。由于其他诸事都说很准,先后被一一验证,他于当年年初便作好了辞谢人世的准备,并毅然写诗为自己送行。可以想象这种知天达命精神对社会感官的刺激与冲击力。整个国家上下沸腾了,一千多首和诗从天南海北寄向小仓山房,敬佩与悲痛之情溢于言表。但事实上他神奇地活了下来。四年以后的一七九五年,他刚好满八十岁,由于自觉不支,又写下自寿诗十首,交代生前死后诸事,准备上路,但死神再次与他开了个善意的玩笑。然后这样又过了两年,他于扬州舟中偶染风寒,腹泻不止。在小仓山房冬日宁静中略带几分清寒的光线里,他披着皮袍,倚着病榻,用仿佛平时给朋友写信那种平静语调给两个儿子阿通、阿迟写遗嘱,中谓“用淡红纸小字写讣,不可用素纸,其余平行用小古简最雅,用大纸便市井气”。“恐尸硬不便着靴,有极华刺诱朱履一双,白绫袜一付可用”。“但题一碣云‘清故诗人袁随园先生之墓’,千秋万世必有知我者”。书毕摘下眼镜,脸呈笑意。这次,他是真的去了。
书评家的真面目(1)
当集作家、书商、玩世不恭者、学生运动领袖等诸多头衔于一身的五十岁的死囚、得知自已被处决的日期就在第二天的午时三刻,他好不容易买通了狱卒,极力说服他同意将一封自己写下的遗书偷送出狱,并再三保证内中绝无任何忤法之事。而后者出于怜悯与同情——或许还要加上那么一点儿崇仰——踌躇再三后终于接受了下来。于是这封秘密封讫、显得干系甚大的神秘信件于次日中午——按照事先约定——被安全递交到了囚犯家人手中。不过中途应该有个小小的插曲:承担传递风险的狱卒显然因为害怕或出于自我保护的需要,在此之前已忍不住将信私拆,并与一个关系不错的上司同观,只见上面令人啼笑皆非地写着这么一段话:“字付大儿看,盐菜与黄豆同吃,大有胡桃滋味。此法一传,我死无憾矣”!(金美清《豁意轩录闻》)差不多两小时后,遗书的作者顶着那个时代一场未遂政治骚乱的策划者与组织者的罪名,连同他的所谓十七名同党,加上无为教案、通海案、奏销案等其他犯上作乱大案的钦点主犯,被立即绑缚刑场斩决。据同时略晚的清代作家柳春浦《聊斋续编》卷四记载,此人临终前的作派也大异常人,简直就是今天红色经典影片中李玉和、许云峰那样高大完美、视死如归的革命者形象:“临终前饮酒自若,且饮且言曰:‘割头痛事也,饮酒快事也,割头而先饮酒,痛快!痛快!’”
这个颇具传奇色彩的故事的发生年月距今应该并不十分久远,大概也就三百多年前吧!背景和地点在号称“酒保菜佣俱带六朝烟水气”的文化故都南京三山街北向的一块开阔坡地上。自当天中午时分起,那里就被数万名前来观看的士子百姓密密围成一个不同寻常的舞台。那种摩肩接踵、伸脖子踮脚的热闹场面,相信读者在鲁迅的著名小说《药》的经典描写中,大约早已得到过深刻印象。那天下午烈日当头,暑热难忍。尽管看客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当地的儒生与知名文士,但仍然很少有人注意到四周的夏日景象与舞台中央斧钺森严的凛凛寒气之间所形成的强烈反差。说来也真是的,这毕竟是自入关后一向奉行怀柔政策的清廷,第一次打算以刀斧来处理复杂的政治问题。作为发生在此前半年清代历史上最著名的那场学生运动——苏州哭庙案的一干人犯,将在他们的家人、朋友、亲戚和同情者的目光中,以犯上作乱的罪名被公然处以极刑。发布此次死刑执行命令的甚至就是国家的最高统治者——刚登基不过数月的少年皇帝康熙。从现今仍然得以保存的当时在场目击者的书面记录来看,整个执行过程应该说是相当地简洁、利索,前后加起来也不过一顿饭的功夫。“罪人反接,背插招旗,口中塞栗木。挟而趋走如飞。亲人观者稍近,即披甲(士兵)枪柄、刀背乱打。俄而炮声一震,百二十人之头皆落。披甲奔驰,群官骇散。法场上惟有血腥触鼻,身首异处而已。”(顾公燮《丹午笔记?哭庙异闻》)
接下来的事情是家属认尸收尸,相比钢刀一挥将头从脖子上砍下来,现在要把它们一一装上去,技术上的难度无疑是大多了,同时整个过程也很复杂。首先要在当时血肉模糊、一百余颗人头犹如西瓜乱滚的刑场仔细辨认出自己亲人的首级,就远非一件易事,而且还需将它们准确地连接在相应的尸身上。何况前面也已经说了,这次被斩首的除哭庙案的十八名书生外,尚有其他要案大案的大批人犯,七横八竖、血肉模糊地叠在一起,谁弄得清啊!向刽子手行贿以求得指点,于是就成了当时情况下唯一可行的手段。说起来,这也是那时的司法工作者捞外快的一个惯例,彼此心照不宣,皆大欢喜。几天以后,当这乱糟糟的一切好不容易料理停当,巡抚衙门催解八名首犯家属的令牌早已火速递至。由于清代一人犯法,全家同坐是写在国家宪法里的煌煌大律,罪犯家属无一能逃脱得了被流放的命运。除怀中婴儿可依例幸免外,其他的人当天下午即被押解上路。“至五、六、七岁皆手杻,其长大者皆械系,哀号痛哭,声闻数里,行道之人无不寒心,泣下数行,而唾骂(巡)抚之惨刻者……驱出阊关,远涉宁古塔。”我们故事中主角的妻子、儿子和两个女儿自然也不例外。在冰天雪地、寒冷不堪的东北辽阳,他们大约一直生活到二十年后,才在某些有政治背景的朋友的奔走与救赎下,才得以侥幸还乡。看来一个人的生命有时就是这样,飘忽、无助、身不由己。“关河历尽霜花白,岁月移来鬓影苍”,作为犯属亲家的吴江诗人沈永令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