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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拔垂杨柳”,是《水浒》名段,实际上却是后文的铺垫:显示鲁智深的神力(当然那棵杨柳树不会十分粗大),结交林冲,引出高衙内看中了林冲娘子和高俅陷害林冲以及鲁智深大闹野猪林等一系列故事。
林冲一出场,就说他的相貌是“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八尺长短身材”,和《三国》中所写的张飞相貌“身长八尺,豹头环眼,燕颔虎须”完全相同,就连兵器,也和张飞一样,都是丈八蛇矛;此外本书第四十七回林冲出马擒捉扈三娘,书中也有诗说“满山都唤小张飞,豹子头林冲便是”(这个版本所有赞词全部删去,没有这首诗了)。可见《水浒传》的作者是想把他写成张飞的形象,而不是舞台上老生的形象的。
写高太尉陷害林冲这一段,除了林冲、他娘子、高衙内、鲁智深等主要人物之外,还有几个人虽然是“配角”,但却十分重要。第一个是富安。他的身份是个“帮闲”。什么叫“帮闲”?文明词儿叫做“篾片”,下层社会的语言,就叫做“傍狗吃屎”的人。这种人,什么本事都没有,但是最善于奉迎,最长于出坏主意。叫陆虞候把林冲约出去吃酒,然后把林冲娘子骗到陆虞候家里去企图强奸的,就是这个富安。
第二个就是陆虞候了。这个人物,由于《水浒传》的广泛传播,已经成为“当面兄弟不离口、背后下毒手”的“出卖朋友”的典型。但是仔细想想,开头的时候,他只是一个多重人格的“小人”,还不是“恶人”。如果高衙内不看上林冲娘子,他在“前程”和“友谊”面前不需要进行选择的时候,他和林冲的“兄弟之谊”,也许可以永久存在下去的。当富安给高衙内出了那个“调虎离山”加“谎报军情”的馊主意之后,把买卖布到了他的名下。他如果“听话”执行,这就是出卖朋友;他如果坚持“友谊第一”,拒绝执行,那么他的“前途”可就从此完了。如果他是个“铁铮铮”的汉子,坚持“脑袋可以掉,朋友不能卖”的原则,他就不是“小人”而是“仁人君子”了。面对着高衙内的威逼利诱,他在“前程”和“友情”之间,他服从了“小人”的做人准则,选择了听话。在他想来,不管高衙内是不是能够得手,他都“有话可说”:“这是被高衙内钻了空子,一切事情我都不知道。”如果事后他真这样去对林冲表白,而且真的从此不再插手这些“骚事儿”,那么,不但林冲有可能“谅解”他,高衙内那边也不会责怪他。最后他落一个“快刀切豆腐——两面光”,谁也不太得罪,也不至于把命搭进去不是?决定他命运的“关键的一笔”,是富安的“善策良谋”变成了“鸡飞蛋打”以后,陆虞候究竟应该采取什么态度。如果他找林冲加以“解释”,从此不再参与,他也许能够逃过这一劫;但是他的对策是:一不做,二不休;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主动找到高衙内,献上了让林冲“私闯白虎堂”这样一个致人于死命的恶毒计策。这时候的陆虞候,就已经从“小人”过渡或曰转变为“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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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越评70回本水浒传 第六回(6)
陆虞候出的“私闯白虎堂”这个主意或“奸计”,其实也并不是太高明,说穿了,不过是借权力诬陷下级,如此而已。“白虎堂”是个什么地方?是商议军机大事的要地。携利器进要地,打个比方,就好像现在有人带着炸弹或整桶的汽油进人民大会堂,当然是要立刻逮捕的。但这也只是嫌疑犯。问题在于:如果不是高太尉亲自出面下令逮捕,林冲作为“八十万禁军教头”,即便带刀,也不过是“误入”,不可能把栽赃转变成罪行。正是因为有高太尉亲自出面,才用权力的“高压”,把明明是“误入”的嫌疑犯顺理成章、毋庸置疑地变成了“现行”的行刺犯。这样的定罪,当然主要是高太尉的权势在起作用,因为这正是他要置林冲于死地的阴谋目的。
这种“有罪推定”,正是中国历代政治生活中最为常见的定罪方式。这种政治陷害,其实还是孔子发明的。只是被后人继承下来并发扬光大罢了。孔子杀少正卯的理由,就是对方“心达而险”。只不过人心是不可透视的,“心”怎么“险”了?谁也看不见。于是只好退后一步,那就是依据言行定罪。翻翻中国历史,有无数的所谓谋反、叛逆、欺君、反革命、反社会主义罪行,只是凭借一句话、一首诗、一篇文章、一个举动、一件服饰、一项决定、一种社会关系甚至阶级出身等等来作为证据。以此为据而作出有罪判定的人,实在有如恒河沙数。你如果细读中国历史,从字里行间,一定可以看出两个大字:诛心!
“误入白虎堂”依据的正是以“诛心”为前提的定罪法。“擅入禁地,其心可诛!”
高太尉陷害林冲的故事,结构比较缜密,娓娓道来,文笔也相当流畅。可见作者是经过反复构思,然后命笔的。关于文字技巧,金圣叹先生对这一回书的评价如下:
此文用笔之难,独与前后迥异。盖前后都只一手顺写一事,便以闲笔波及他事,亦都相时乘便出之。今此文,林冲新认得一个鲁达,出格亲热,却接连便有衙内合口一事,出格斗气。今要写鲁达,则衙内一事须阁不起;要写衙内,则鲁达一边须冷不下,诚所谓笔墨之事,亦有进退两难之日也。况于衙内文中,又要分作两番叙出,一番自在林家,一番自在高府。今叙高府,则要照林家,叙林家则要照高府。如此百忙之中,却又有菜园一人跃跃欲来,且使此跃跃欲来之人乃是别位犹之可也,今却端端的的便是为了金翠莲三拳打死人之鲁达。呜呼!即使作者乃具七手八脚,胡可得了乎?今读其文,不偏不漏,不板不犯,读者于此而不服膺,知后世犹未能文也。
此回多用奇恣笔法。如林冲娘子受辱,本应林冲气忿,他人劝回,今偏倒将鲁达写得声势,反用林冲来劝,一也。阅武坊卖刀,大汉自说宝刀,林冲、鲁达自说闲话;大汉又说可惜宝刀,林冲、鲁达只顾说闲话。此时譬如两峰对插,抗不相下,后忽突然合笋,虽惊蛇脱兔,无以为喻,二也。还过刀钱,便可去矣,却为要写林冲爱刀之至,却去问他祖上是谁,此时将答是谁为是耶!故便就林冲问处,借作收科云:“若说时辱没杀人。”此句虽极会看书人亦只知其余墨淋漓,岂能知其惜墨如金耶!三也。白虎节堂,是不可进去之处,今写林冲误入,则应出其不意,一气赚入矣,偏用厅前立住了脚,屏风后堂又立住了脚,然后曲曲折折来至节堂,四也。如此奇文,吾谓虽起史迁示之,亦复安能出手哉!
打陆虞候家时,“四边邻舍都闭了门”,只八个字,写林冲面色、衙内势焰都尽。盖为藏却衙内,则立刻齑粉;不藏衙内,则即日齑粉,既怕林冲,又怕衙内,四边邻舍都闭门,真绝笔矣。
李生曰:“小衙内是不知事小儿,富安是不识体光棍,两个也不必说了。独恨高俅害人、陆谦卖友,都差鲁智深打他三百禅杖。”
李贽评:陆谦一辈,又《绝交论》中所未发,可续《广绝交》一则。宝刀之计?岂曰断金。
王望如曰:智深遇郑关西便打,遇小霸王便打,遇崔道成、丘小乙便打,遇泼皮张三、李四便打,遇解差董超、薛霸便打;遇金老儿便救,遇刘太公便救,遇林冲便救;遇李忠便偷酒器,遇史进便送酒器。生杀予夺,极有分晓,不徒恃拔柳之力。
又曰:衙内为高俅干儿,素无教训,妻人妻而不得,则思杀其夫以妻之;设手执利刃故入节堂之计,陷害林冲,真狗彘不食其肉矣。东岳庙前,何不听智深击杀此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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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越评70回本水浒传 第七回(1)
第七回
林教头刺配沧州道鲁智深大闹野猪林
话说当时太尉喝叫左右排列军校拿下林冲要斩。林冲大叫冤屈。太尉说:“你来节堂有什么事务?现今手里拿着利刃,怎么不是来杀下官?”林冲禀告说:“太尉不唤,怎敢进来?确有两个承局来唤,带来堂前,他们却进堂里去了。分明是故意赚林冲到这里来的。”〖直到这时候,林冲才明白自己被“赚”。至于为什么被“赚”,他心理应该明白,只是出于“顺民心态”,不敢喊出来而已。要是换作鲁达,能不大叫大嚷?〗太尉就喝叱:“胡说!我府中哪有承局去唤过你?这厮不服断遣!”喝叫左右:“解去开封府,吩咐腾府尹好好儿推问,勘理明白了,依法处决!就把这刀封了带去!”〖高俅作为太尉,他要杀一个部下,当然是很容易的事情。但是他终究不敢。原因就是林冲死了以后,他的衙内还要把林冲娘子接到家里去。尽管他并不十分怕“舆论”,但是能够避免,总是以尽量避免的好。于是,林冲没有被立即处死,也从而有了转机。〗
左右领了钧旨,监押林冲投开封府来。恰好滕府尹坐衙未退。高太尉派的干员把林冲押到府前,跪在阶下。那干员把太尉的言语对滕府尹说了,把太尉封的那把刀放在林冲面前。府尹说:“林冲,你是个禁军教头,怎么不知法度,手执利刃,无故进入节堂?这可是该死的罪!”林冲禀告说:“恩相①明镜,林冲确实衔冤负屈!小人虽然是粗鲁的军汉,也颇识法度,怎敢擅入节堂?为的是前月二十八日,林冲和妻子到岳庙还香愿,正遇见高太尉的小衙内调戏小人的妻子,被小人喝退了。后来又叫陆虞候赚小人去吃酒,却让富安来骗小人的妻子到陆虞候家楼上,被高衙内逼奸。幸亏小人赶去,把高衙内赶走,把陆虞候家砸了。虽然两次都不成奸,却都有人证。昨天林冲买了这口刀,今天太尉差两个承局来我家呼唤林冲,叫拿刀去府里比看。因此,那二人才引林冲同到节堂前面。两个承局进堂里禀告去了,不想太尉从外面进来,以‘擅闯节堂’罪抓捕了小人。这分明是有人设计陷害林冲,望恩相做主!”
①恩相——对州府官员等“顶头上司”的尊称,带有比较亲近的味道。“恩”表示对自己有恩,是客气话;“相”是“相公”一词的简称。
府尹听了林冲的口词,一面吩咐先给了太尉府干办回文,一面吩咐取枷杻①来给林冲上了,推进牢里监下。林冲家里自来送饭。林冲的丈人张教头也来买上告下,使用钱财。
正值有个当案孔目②,姓孙,名定,为人最耿直,十分善心,最喜欢周全人,因此,人都叫他“孙佛儿”。他明知道这件事情是故意陷害,就婉婉转转地在府尹面前说知就里,又说:“这件事情果然是冤屈了林冲,只可周全他。”府尹说:“他做下了这样的事情,高太尉亲自批了,定要问他一个‘手执利刃,故入节堂,杀害本官’的罪,怎周全得他?”孙定说:“这南衙开封府不是朝廷的?是高太尉家的?”府尹说:“胡说!”孙定说:“谁不知道高太尉当权,倚势豪强。更兼他府里无所不为,只要有人小小触犯,就发来开封府,要杀就杀,要剐就剐,开封府岂不成了他家的官府!”〖侃侃而谈,果然耿直!〗府尹说:“据你这样说,林冲的案子,怎么施行断遣,才能方便他?”孙定说:“看林冲口词,本是个无罪的人。只是没处拿那两个承局。如今让他招认做‘不合腰悬利刃,误入节堂’,脊杖二十,刺配远恶军州,也就是了。”膝府尹也知道这件事情冤枉,亲自去高太尉面前再三禀说。高俅情知理短,又碍着府尹的面子,只得准了。〖反正另外有办法收拾林冲。〗
①枷杻(音chǒu丑)——古代的两种木制刑具:枷是卡脖子的,又分长枷、方枷,长枷连手带脖子都卡住,“配军”上路的枷,只卡右手,空着左手;方枷只卡住脖子;木杻是卡双手的,铁制的叫手铐。
②孔目——唐宋时代官府中掌管文书档案印信的属官,相当于现在的秘书长。
府尹回来升厅,押上林冲来,除了长枷,断了二十脊杖,唤个文笔匠刺了面颊,量地方远近,该配沧州①牢城。当厅取一面七斤半的团头铁叶护身枷②钉了,贴上封皮,押了一道牒文,差两个防送公人监押前去。——两个公人是董超、薛霸。
二人领了公文,押送林冲出开封府来。只见众邻舍和林冲的丈人张教头都在府前接着,同林冲和两个公人,都到州桥下的酒店里坐定。林冲说:“多蒙孙孔目维持,这棒不毒,因此还走动得。”张教头叫酒保安排按酒果子管待两个公人。张教头又取出银两给了那两个防送公人。林冲喝了三杯酒,对丈人说:“泰山在上,灾难年月,撞上了高衙内,吃了一场冤屈官司。小人今天有句话上禀泰山:自蒙泰山错受,把令爱嫁给小人,至今已经三载,不曾有半点儿差池。虽然不曾生下一儿半女,却也未曾红过脸面,没有半点儿口角相争。如今小人遭了这场横祸,配去沧州,生死存亡未定。娘子在家,小人心中不稳,恐怕高衙内还要来威逼。况且娘子正青春年少,不要为林冲误了前程。小人今天就各位高邻在此,明白立一纸休书,任从改嫁,并无争执。这是林冲自己的主张,并非他人逼迫。这样,林冲去得心稳,也免得高衙内继续陷害。”
吴越评70回本水浒传 第七回(2)
张教头说:“贤婿,这是什么言语!你是天年不齐,遭了横祸,又不是你做出来的!今天暂且去沧州躲灾避难,早晚天可怜见,放你回来,依旧夫妻完聚。老汉家中也颇能过活,我这就取了我女儿和锦儿回家去。不管怎么着,三年五载还养得起她。我不叫她出入,高衙内就是要见也不能够。你不要忧心,都在老汉身上。你在沧州牢城,我自会频频寄书信和衣服给你。不要胡思乱想,只管放心去吧”林冲说:“感谢泰山厚意。只是林冲放心不下。枉自两相耽误。泰山可怜见林冲,依允小人,就死也瞑目!”张教头哪里肯应承?众邻舍也说行不得。林冲说:“要不依允小人,林冲就是挣扎得回来,也誓不和娘子相聚!”〖林冲明知道他去充军以后,高衙内不会放过他娘子,所以故意说这样过份的话,好让张教头同意他写休书。〗张教头说:“既然这样,暂且由你写下,我只不把女儿嫁人就是了。”当时叫酒保寻个写文书的人来,〖林冲戴着枷,右手卡在枷内。〗买了一张纸,林冲说,那人写:
①沧州——《水浒传》说沧州属于横海郡。据《唐书》:唐代在沧州置横海军节度使,以授程日华;后梁改为顺化。贞明元年(915),沧州将毛璋降晋,晋王恢复横海。按:宋代的沧州,应该属于景城郡,但归横海军节度使管辖。
②七斤半的团头铁叶护身枷——枷是卡住罪犯脖子的木制刑具。分长形枷和方形枷两大类。长形枷除了卡住脖子之外,还卡住罪犯的一只手或两只手。关于宋代枷的重量,据《宋会要》刑法六之七十七:“死罪重二十五斤,徒、流二十斤,杖罪一十五斤。”都没有七斤半重的枷(很可能是长途押解的罪犯,枷太重了,无法走路,逐渐减轻的)。后文卢俊义被捕,居然还有“讨一面一百斤死囚枷钉了”的描写。“一百斤死囚枷”不见于典籍记载,事实上也没有任何一个囚犯“承受”得起。
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这是古往今来很少见的一张休书。林冲都已经被充军了,却还没忘记自己的官衔儿,居然在休书的开头写上“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这样的字样!〗为因身犯重罪,断配沧州,去后存亡不保。有妻张氏年少,情愿立此休书,任从改嫁,永无争执。委是自行情愿,并非相逼。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某年某月某日
林冲当下看人写了,借过笔来,去年月日下面画个花押①,〖大概只能用左手画了吧?〗打个手模,正要付给泰山收执,只见林冲的娘子,号天哭地地叫着走来。女使锦儿抱着一包衣服,一路找到酒店里。林冲见了,起身接着说:“娘子,小人有句话语,已经禀过泰山了。为的是林冲流年不利,遭了这场冤屈官司。如今发配沧州,生死不保,恐怕误了娘子青春,已经写下字据。望娘子不要再等小人,有好头脑,自行招嫁,不要为林冲误了贤妻。”
①花押——在字据文契上签字,叫做“签押”;不识字的人,画一个十字或圆圈儿,叫做“画花押”。
那娘子听了,号哭起来,说:“丈夫!我不曾有半些儿玷污,怎么把我休了?”林冲说:“娘子,我是好意。恐怕日后两下相误,赚了你。”张教头就说:“我儿放心。虽然这是女婿的主张,我总不至于让你再嫁人吧?这事儿且由他放心去。他即便不回来,我也会安排你一世的终身盘费,只叫你守志就是了。”那娘子听得这样说,心中悲苦;又见了这封休书,一时哭得晕倒在地,林冲和张教头急忙施救,半晌方才苏醒,还是哭个不住。林冲把休书交给教头收了。众邻舍中有妇人来劝林冲娘子,搀扶回去。张教头嘱咐林冲说:“只顾前去,挣扎回来厮见。你的妻小,我明天就接回去养在家里,等你回来完聚。你只管放心去吧,不要挂念。如果有便人,千万频频寄些书信回来!”林冲起身谢了泰山,又拜谢了众邻舍,背了包裹,随着公人去了。张教头同邻舍各自回家,不在话下。
且说两个防送公人把林冲带到使臣房①里寄了监。董超、薛霸各自回家,收拾行李。董超正在家里拴束包裹,只见巷口酒店里的酒保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