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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获罪出逃
1
韩车几个人回到吴府,天色已经黑下来,吴起正等着大家一起用餐。子非见今天的晚餐丰盛了许多,桌上还摆了一坛水酒,笑呵呵道:
“好好的怎么犒劳起我等来了?”
吴起笑微微道:“不是犒劳诸位,是老管家知道我明日出行,吩咐灶房多加了几个菜,快坐吧。”
韩车问道:“贤弟到何处去?”
吴起:“往尼山举行民军模拟实战大演练,怕是要用上十日八日。”
尚开:“城里有那么大的校场,何必跑到尼山去?”
吴起道:“尼山是真山真谷,校场虽大,只是一片平地,于校场进行单项技能比试或是做一般阵法演习可以,而要进行模拟实战演练,则需要选一处地形地貌比较复杂的地方,这样才能训练出适于战时需要的民军。”
吴起始终注重民军建设,他认为象鲁国这样一个人口不多的小国,民军是一支绝对不可忽略的力量。但他在做东阳乡大夫时亲身感受到,民军与常备军旅不同,民军训练极易流于形式,必须常抓不懈,并有相应的措施来保证方能落到实处。所以他亲自制定了民军训练要达到的标准,并向老国相提议修订了乡大夫晋职的条款,将民军建设列为考核乡大夫业绩的重要内容,民军训练不达要求,不得升职。因此这次全国民军实战大演练,既是对平日里各乡民军训练情况的一次检验,也是对各乡乡大夫的一次实绩考核。
几个人一听是模拟实战演练,都想跟着到现场看一看,吴起原本就有心日后让他们到军中去发展,觉得带他们亲眼看一看也有好处,便答应下来。
尼山俗名女陵山,在曲阜东南三十里,山不是很高,相传孔子就出生在此山一处名“空桑”的山洞里。时在初冬十月,满山的矮生草木因为大多都落掉了叶子,故而显的光秃秃。吴起来到山下,见二十支民军架起的帐篷沿着山脚栉比相连,颇为壮观。各乡乡大夫和受命前来充任评判的三支常备军旅的参将,得知大将军来到,立刻迎上前来。吴起令众人上马随他一起进到山里,围着几座山峰转了一圈,最后选定山势陡、缓多变的尼山第二峰为演习场地,并议定了演习规则。二十支民军按抓阄排列序号,分为十组;每组两军,取一胜者;第一轮胜出的十支民军再分为五组,胜出五支民军;五支民军分为两组,剩者与第三轮胜出的两支民军再做比试,最后产生前一、二、三名。为防止意外伤亡,民军所用兵器的顶端一律用麻布层层包裹,并涂以白色胶状物,以一方将士身上所粘染的白色斑点多少和部位判定胜负。参与演习的两支民军,分别于尼山第二峰南北两侧的谷底为起点线,从鸣鼓向山顶发起冲锋,到鸣金两军战止,为一个时辰。
一连三天演习下来,吴起非常高兴,觉得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想,虽说参加演习的每支民军都是由乡民百姓组建而成的,但从山底到山顶,足有一里且多障碍,不到三刻两千人便全部冲上山顶实在不容易。再一个让他高兴的就是每支民军都是乡大夫亲自为将,指挥冲杀,特别是经他举荐做了乡大夫的孟高,已是天命之年,而且原来既不知兵又不曾习过武,居然也能号令军前,且首战胜出,更是出乎他的意料。
第四天早晨,天上布满阴云,吴祥道:
“天阴的黑沉黑沉,像是要下雨,这么冷的天,民军要是再淋雨,怕是吃不住,大夫您看,是不是把演练的时间向后推延一天。”
吴起笑微微道:“你说,若是两军交战,会不会因为天冷下雨就各自收兵停下来?演习,就要象实战一样,遇上什么算什么,果真下起雨来,对民军正好是个考验,哪有推延之理。”
用过早饭,吴起和三位充任评判的参将登上搭在山顶上的观战台,不一会儿,天上下起小雨,三位参将望望天空,再看看吴起,见吴起旁若无事,想说什么又收了回去。少时,侍立在旁的掌时兵报说“时辰到”,吴起立身将令旗一挥,山南山北鼙鼓声骤然响起,随着鼓声,两支民军高喊着杀声立刻向山顶发起冲锋,冲至半山腰,雨忽然变急,吴祥赶忙把早已准备好的伞盖支向吴起的头顶,吴起生气地把吴祥推向一边:“取开!演习的将士哪个头上有伞盖?”操起枹棰擂响身前的战鼓。演习的民军将士见雨下大正在迟疑,忽听山顶响起鼓声,抬头望去,见是大将军在雨中擂鼓,浑身顿时涌起一股热流,不顾一切地向山顶冲来。冲到山顶,两军立刻拼杀在一起,直到时满规定的时间鸣金方止。
回到军帐,大家赶忙脱换被雨淋透的衣服,吴起一边更衣一边笑对韩车几个人道:“我还以为诸位会中途跑回来,想不到也陪着演习的民军一起被浇成落汤鸡。”
韩车道:“我几个此来,并不只是为了看热闹,而是为的要亲自体验体验这军中苦乐,倒是贤弟你,你是大将军,吴祥老弟又给你预备了伞盖,何苦也要淋雨呢?”
吴起笑微微道:“这才叫将士同甘共苦。同甘共苦,不能只是说在口头上,而是要践行,不然何以服众,又何以号令三军?”
接下来的几场演习,场场鼓舞人心,经过十天时间,整个演习圆满结束。此次演习,吴起意在对民军平日习练情况进行检查和鼓励,没有评定最差,对于胜出的三支民军,当众分别赏金三百、二百、一百,用以更新兵器;对三个乡的乡大夫,分别记功于档册。四万民军的欢呼声响彻山谷。
回到曲阜,吴起往见公仪休。一个多月来,公仪休的身体一直不好,大凡一个人重任在肩的时候,总有一股说不出的心气做支撑,即便一天忙到晚也不会感到疲倦,而一旦看见了卸任的站点,这股心气就会自然而然地往下松,随之而来的便是全身乏力,大病小病找上身。公仪休虽然还没有让出相位,但他为了让吴起尽快熟悉政务,好多事情让吴起代他来做,他一天松心一天,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最近一个月,除有重大事情鲁元公召他进宫一起议定,不再进宫上朝。但他的头脑仍然十分清醒,昨天鲁元公御驾登府来看望他,提出让吴起把精力都放在帮他料理国政上,让曹颉代吴起掌理大将军事,他不同意,对鲁元公说:“老臣老矣,有些话不能不对主公言明,曹颉虽然有才,但其心胸狭窄,古来忌贤者不能容贤,故而不可大用,让其主掌新军,老臣尚且不安,岂可将一国斧钺之权交付于他?老臣全为主公社稷计,还望主公三思。”公仪休明白,这都是曹颉在背后活动,有曹颉在朝,日后吴起必定要遇到诸多的麻烦。他为吴起担心,觉得吴起毕竟年事浅,经历的事情不多,做事稍有不慎就会被曹颉之辈钻了空子,可是自己做为国相,又不能把曹颉在暗中做的一些伤害吴起的事情和盘端给吴起,所以听吴起向他说完民军演习的情况后,只是提醒吴起凡事都要谨言慎行,不可被人抓住把柄,对有些人,不要听他的话有多甜,要善于识破其伪装,说不定讨好你的人正是暗中对你欲行不轨的人。
吴起对公仪休父兄般的眷注从心里感激,但他深信只要自己行得正,就决不会有把柄抓在别人手上,道:
“老国相放宽心,吴起记下了。”
再说齐相田和,原以为兴兵伐鲁不过如拾草芥,结果却落了个损兵折将一败涂地,就连自己都险些丢掉性命,堂堂一国之相居然败在一个无名儒学之徒的手里,他感到丢尽脸面,无地自容。他又羞又恼,把满腔羞恼之火撒向张丑,以张丑探报不实下令斩首,无奈何宠妾张氏死命相保,取过宝剑放在自己的脖子上,言称:生与兄同生,死与兄同死。田和不忍失去宠妾,改为八十军棍,把张丑打了个皮开肉绽奄奄一息。
田和虽然刑加张丑,但他自己清楚,这次惨遭败绩他是责无旁贷的,张丑从鲁营回来,把刺探经过和探得的军情都详详细细报说给了他,他并没有看出半点儿破绽,同样信以为实,钻进了吴起设下的圈套,这让他不能不认真反省自己,并重新认识吴起其人。吴起之谋如此致密无失,以假做真做到让人不生一丝疑惑,实非常人所能为,吴起之智,用兵之法,亦为当今天下所奇有。他想,鲁国有吴起,不仅会使他代齐侯之位变得遥遥无期,而且还会动摇他田和在齐国的地位。他的曾祖父田常在鲁哀公十四年,杀齐简公立平公揽取齐国朝政大权之初,孔子曾斋戒三日奏请鲁哀公出兵伐齐以讨田常,只因是时鲁国力不足,方才作罢,而今,如果鲁用吴起强盛起来,必然对他在齐国的权位造成威胁。他愈想愈不安,食不甘味,睡不安寝,满脑子里全是吴起。他愈是不安,令他不安的消息愈是一个接一个地往他的耳朵里传,先是鲁国又新立一军;接着是鲁相公仪休患病不朝,将让相位于吴起;最近又传来鲁国在尼山举行了大规模的民军实战演习。他想,鲁相公仪休早已年过古稀,让相位于吴起是完全可能的,吴起年轻气盛,又集军政大权于一身,若是他乘我兵力未复用兵###于我,如何是好?他心急如焚。俗话说:急中生智。田和情急之下终于想出了一个借鲁元公之手除掉吴起的主意。
他把张丑召来,打量了几眼,道:“你的棒伤痊愈了没有?”
张丑:“回国相,早好了,早好了。”
田和:“吴起乃是本相心头大患,本相欲遣一人往鲁行离间之计,以除吴起,你愿去否?”
张丑虽然被田和的八十军棍打得在床上趴了几个月,但他没有怨言,他觉得自己探来假军情,导致全军覆没,所犯的罪过是不可饶恕的,即便杀头也不冤枉,田和没杀他,他感恩不尽,他把所有的怨恨都记在了吴起的身上,是吴起欺骗了他,一听让他往鲁行离间之计以除吴起,正中下怀,忙道:
“张丑愿往,张丑愿往。”
接着,田和同张丑一起就如何往鲁、到鲁之后如何行事,谋划了几套周密的方案。最后再一次叮嘱张丑:“务要巧于应对,不可再出半点纰漏,只准事成,不准事败。”
张丑发誓道:“张丑此行若负使命,提头来见国相。”
吴起从尼山演习回来后,天天都往相府走一趟,一是朝政上的事老国相要对他说,再是老国相身体欠安,他要看一看才放心。这天下午他从相府回来,一下车管家吴福便迎上来告诉他,说有位大商贾来造访,已在客厅等候多时。
“大商贾……?”吴起心里说,我从来不曾与商贾有过交往,何以会有商贾来访呢,而且还是一个大富商……,他的脑海里忽地浮现出东阳乡的大粮商索宝,去年春天他到东阳乡赴任的时候正遇春荒,是索宝以官价售粮于民,解决了燃眉之急,帮了他的大忙。时下秋收已过,正是秋粮收购的时节,或许是索宝遇到了什么难办的事情想来求助于我,如若果真是他,还当好好款待。边走边问吴福道:
“此人可是报过姓名?”
吴福道:“老可问过,他说他同大夫您早就相识,一见面就知道。”
吴起:“此人有多大年纪?”
吴福:“同大夫您相仿佛。”
吴起喃喃自语道:“这就不对了,索宝已经年过花甲,到底是何许之人呢?”他加快脚步来到客厅,一下子愣住了。
身着大阔商衣饰的是张丑,在他的身旁站着与他同来的四个精壮的汉子和四位婷婷玉立的妙龄女子。还有两只加了封的大木箱醒目地摆在地上。
就在吴起愣神儿的霎间,张丑嘻着笑脸开了口:“想不到吧我的吴大上卿,吴大将军!”
“想不到,想不到,真是想不到!”吴起赶忙上前热情地拉住张丑的手,“张将军别来无恙乎?”
“还无恙乎,你算把在下害苦也!”张丑尴尬地笑着道。
吴起笑望着他:“张将军此言从何说起呢?”
张丑:“从何说起?你是心里明白装胡涂,你用假军情欺瞒于我,弄得在下险些被我家国相削去脑袋,头上的官职全被革了去,还重重挨了八十军棍!”
两国交兵,再好的朋友也会为了各自的利益不择手段,吴起动用计谋骗过张丑,是出于战事的需要,过错无从谈起,但此时两个人面对面坐在一起,望着张丑一脸的可怜相,吴起心里不由生起一股对不住朋友的负疚之感,忙道:
“多有得罪,多有得罪,吴起君命在身,实乃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多多见谅。”
“好啦好啦好啦,在下若是计较,今日也就不会来登你吴大上卿的府门了!”张丑完全一副宽宏大度的样子。
吴起笑着道:“吴起我就知道你张将军大人大量,不计前嫌。”接下来吴起又说了许多赞许张丑的话,张丑连连摆手以表谦虚。最后吴起的目光落在了张丑的大阔商衣饰上,适才吴起听张丑说他的官职被齐相田和全给革了去,以为他是真的做起了商人,赞叹道:“想不到你张将军还如此精于商贾之术,这么快便发迹起来!”
张丑喷地笑了。
吴起不解地望着他:“张将军何以发笑?”
张丑:“在下此来上国,是奉我家国相之命私下里来拜会你吴上卿,为了不被他人知晓,故而扮作这商家模样,你还真把在下当做了商贾。”
“原来如此。”吴起笑问道,“不知上国国相有何赐教。”
张丑立刻变得一本正经:“今春齐鲁一战,我家国相方知你是天下难得的帅才,说你用兵比之孙武、司马穰苴都有过之而无不及,上国有你吴大将军,必无敌于天下。可是此次齐鲁大动干戈,乃是因敝国先加兵于上国所引起,对此我家国相甚是不安,悔之莫及,故遣在下前来代为陪罪,愿与你吴上卿永结友好。”说到这里,伸手指着站立一旁的四位女子和放在地上的两只大木箱,“我家国相为表敬意,特从国中选来四位二八佳丽和黄金千镒,还望笑纳。你四位见过吴上卿。”
四女子一听召唤,款款上前裣衽一礼:“奴婢拜过吴上卿。”声轻语慢,一字一珠,风致韵绝,仪态万方。
吴起的目光从四位女子的身上移开,对张丑道:“齐、鲁互为邻邦,两国结好,亦是我吴起之所望,上国何需如此厚礼呢?”
张丑笑着:“区区小礼,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吴起道:“古来臣者事君,必固其有守,吴起乃鲁之臣子,鲁侯之赐可受,他人之赐不敢受也。”
张丑诡谲地转动着一双小眼睛:“看看看,区区小礼,算得上什么大事?再说,在下是扮装而来,并无他人知晓,你又何必拘执?”
吴起道:“张将军此言差矣!臣者背君而受礼,乃不忠之举,吴起不能为之,上国国相美意我吴起心领就是。”
吴起回绝,其实早在张丑的预料之中,但他不能就这样轻易放弃,佯出一副又急又无奈地样子道:
“在下是奉我家国相之命专程为此而来,你若是拒而不纳,这让在下如何向我家国相回复?岂不要责我办事无能?你就不要推辞了吧我的吴上卿!”
“张将军也勿需为此犯难,吴起修书一封便是。”吴起吩咐吴祥取来笔墨和绢帛,稍时书成,书云:
鲁上卿大将军致意齐相阁下:
起闻:臣者非君侯之赐不可受也。齐鲁互邻,恤患
分灾乃邻邦之美事。弃好寻仇,起所不取,若齐不犯鲁,
鲁何敢加兵于齐哉?
“张将军你看如何?”吴起把书信交于张丑。
张丑看完书信,一副很不高兴地样子道:“你吴上卿执意不纳,在下也只能带上它回去复命了。”他将书信收起,既而又道:“在下携带这么多的黄金和女子投宿馆舍多有不便,于尊府借住一宿,可否?”
吴起笑道:“这还需问,张将军专程为见我而来,岂有投宿馆舍之理?”当下吩咐吴福收拾客房,准备晚宴。
张丑站起身望了望窗外,道:“在下几位随行都不曾来过鲁城,日头尚未沉落,在下带他等往街上走走,稍时便回。”
吴起:“张将军早去早回,今晚吴起要为张将军设宴洗尘。”
张丑笑着:“洗尘不敢,不过你坐上了这堂堂一国之上卿,这杯喜酒我是一定要吃的!”转对四位女子,“尔等女流,大庭广众之下不宜抛头露面,等房舍收拾停妥,可先去房里歇息。”
四女子两手侧握双膝微曲:“是。”
张丑和他的四个随行来到十字街口,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张丑先自离去,四个随行两个走向西街,两个走向北街。
走到北街上的两个随行,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拉开距离佯做不识。前面走的随行拦住迎面走过来的一个男子,神密兮兮地压低声音道:
“在下听说了一件事,想问问大哥知道不。”
男子打量打量他:“什么事?”
随行:“在下听说吴上卿暗里通齐,接受了齐国好多贿赂,大哥听说了没有?”
“吴上卿接受齐国贿赂?”男子又惊又惑,“不会吧!吴上卿领兵打败了齐国,他怎么会接受齐国贿赂呢?准是什么人造出来的谣言,不能听信!”
随行:“小声点儿,小声点儿。在下也是这么想的,可人家说的有鼻子有眼儿,还说有人亲眼看见了。”
男子:“亲眼看见?看见了什么?”
随行:“说是亲眼看见齐国使臣把几大箱黄金还有四个美女送进了吴上卿的府里。”
另一个随行凑过来,先是装出一副畏怯地样子四下望望,然后压低声音:“二位是不是在说吴上卿通齐受贿赂的事?在下也听说了。”
过往的行人不知道他们神密兮兮地在嘀咕什么,好奇地围上来侧着耳朵听。
男子半信半疑:“吴上卿会做出这样的事?”
随行:“要是都这么说,恐怕就不会是假的了吧?”
“要在下说,恐怕假不了。”另一个随行道,“这种事儿谁能编得出,再说,哪个也不敢在上卿头上胡编乱造呀?”
随行:“说的是呢,真想不到吴上卿会做出这样的事。”
一个男子生气地:“我还以为他是个好官,敢情他在暗下里干这种里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