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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娘是个周到的人,帮她把秦昔久扶到楼上的房间里,还专门帮她烧了壶热水,宁玉的眼睛氤氲在盆子上热气腾腾的水气中,手里投着一块干净的白色方巾,她究竟还是无法狠下心来不管他,不管曾经他是多么伤害过她。
“玉儿,你娘死了,那我们的婚事……”
“玉儿,你该守孝三年……”
往事还历历在目,她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这个人,可没想到刚出相府就遇见了,气质卓然,风度翩翩,一双桃花眼总是盈满玩世不恭的笑意,那声玉儿一叫起不知添了多少柔情如水,声音格外好听。
他,果然还是那个秦昔久,一点没变。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能管得住他,即使是当年退婚也是随性的,如今心血来潮要跟着她,大概也是一时兴起。
想到这里,她使劲拧了拧方巾,沥干了水,方来到床头,轻轻给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汗珠一点点聚成线,顺着他俊美的侧脸流到衣襟和枕头上,濡湿了一大片。
烛光轻轻晃动,夜色渐浓。
窗外忽起大风,猛烈的风力吹开窗子直贯而入,蜡烛倏然熄灭,窗前幔帐猎猎翻飞,宁玉赶忙把方巾敷上他的额头,起身去关窗子。
树林里狂风做舞,茂密的枝叶随风朝一个方向一浪一浪地折去,真的要下雨了,可阿放怎么还没回来?
她伸出头极力忘远处去看,可哪里看得见什么,无法再这么安静的等下去,她转身拿了根火折子便要出门。
“玉儿……”
榻上适时地传来虚弱的声音。
“你醒了?”宁玉停下脚步,又折步回来看他,只见他已经醒了,眼神里略见疲累,“感觉怎么样?”
“你这是要出去?”
“我……担心罗放……”宁玉拿起那白色方巾又给他擦了擦脸颊上的汗,“你先休息,我去外面寻他。”
秦昔久顿时心里一沉,急忙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你去寻他,不管我了?”
黑暗里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可那声音竟是无比伤痛的,宁玉心里微微一跳,他却急忙又道,“玉儿,你为什么不对他说明我们的关系?”
“我们……”宁玉咬了咬唇,转身背对他,“本就没有关系……”
“你说什么?我们是有婚约的,你早晚是要嫁给我的,你竟说我们没有关系?”
宁玉气息微滞,两年前是他亲自登门退婚,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我来不及和你讨论这些,要下雨了,我要去寻阿放。”
她转身欲走,他却扑通一声从床上跃起把她拽到身前,“阿放阿放,你真要和那小子在一起?”
“对。”宁玉别开头不去看他,双手推拒着他,使他们中间隔开一段似乎永远都无法跨越的距离。
那清脆的声音竟是那样绝情,秦昔久只觉心脏好像被人用针狠狠地扎了一下,“你难道忘了我说会回去找你?”
“可你没来——”
“如果我说我回去过,你信吗?你现在会和我走吗?”
“不会。”
黑暗中他注视着她,她也注视着他,可他却在这无声的较量中,渐渐败下阵来。
他的确回去过,只是他晚了一步,就在那天有人刺杀她的那晚,他其实是专门去找她,他要带她去更安全的地方,可没想到他还是棋差一招,宁玉竟在他眼皮子底下被人卖了,一找就是数月无一点消息,直到那晚——
他眼睛一亮,“那你总见过我的玉佩——”
宁玉皱眉,“你在说什么?什么玉佩?”
她早忘了当年她为了替娇娘祭拜竹神时遇到的那个神秘黑衣人,而他塞到她怀里的玉佩也只在夜色里看了几眼而已,直到现在也再没见过,所以哪里还能有什么印象。
秦昔久的心好似一下被那根针刺穿了一般的露出一个小洞,原来这两年她一直以为已经被他抛弃了,她一定恨死他了!
所以现在她要耍脾气,那就由着她耍闹吧,反正他们有婚约,是无论如何也闹不散的。
外面的风好似越来越大,石子哗啦啦地打到窗纸上,听得心惊,宁玉往外看了看,“我必须去找阿放,对不起昔久……”
作者有话要说:
☆、幽州
风不断吹打着窗子,屋子里黑如浓墨。
“我陪你去找……”秦昔久拉住她的手臂。
“可是你的身体?”宁玉虽心里感激他的决定,可还是顾及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还是我自己去吧!”
“你以为我秦昔久是什么样的人,难道要我看着你这么晚出去吗?”他自知语气不是很好,转而又缓了缓叹道,“玉儿,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
罗放,那个看起来既单纯又善良的傻帽就把她的心都装满了,魂也收走了,他不甘心。
外面的风浪如海,飞沙走石,恐怕骤雨降至。
宁玉拗不过他,只得一起进了林子,这才知道,当真寸步难行。
“阿放——阿放——”宁玉顶着风艰难地一声声叫着,林子里漆黑一片,很难照顾到脚下,只得一步一踉跄地往前走,秦昔久跟在她身后照顾着以防有任何闪失。
“阿放——”
她的声音几近崩溃,这么黑的山林,他一个人莫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越想越觉害怕,脚下也愈加快起来。
也不知走了多久,突然听见不远处一声呼救,“救我——”
“阿放,是你吗?”
他们寻着方向走近了,竟看见一个陡峭的坡子,罗放大概因为没看清路踩空掉了下去,衣服钩在树枝上,才没有滚到下面。
“阿放,你不要害怕,我们来了。”宁玉一边欣喜找到他,一边安慰他不要担心,暮色中她只能看到他一点点轮廓,他就挂在那个不算粗的树枝上,在猛烈的风中好像随时都会折断。
秦昔久却双眉微皱,目光若有似无地朝头顶那些茂密的树枝里看了看,一片漆黑中树叶哗啦啦地摇摆。
“昔久,你去救救他——”宁玉看了看那坡路,若是自己下去说不定两人都要滚下山去,除了求秦昔久别无他法。
他没做声,她却急得推了他一把,“快呀!”
“我若救了他,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他目光冷淡地转头看向她。
“什么事?”
“我还没想好。”
“好,我都答应你。”哪里来不及想太多,她目光只盯着坡下的罗放,心里急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你去救他,我什么事都答应你。”
罗放受了伤。
手臂和小腿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救他上来时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把草药,屋里烛光昏暗,宁玉一边心疼地给他擦药,一边念叨着,“你可真是傻,为了别人自己连命都差点丢了。”
“但昔久哥不是把我救了吗!”
“可……”
可他却强迫她答应他的条件才肯救他,这样的人,怎配阿放用这样真心的去对待?
但宁玉不想把这些说过罗放听,他似乎还很崇拜和喜欢秦昔久的样子,她不想打破他心里的那些美好。
从罗放的屋子里出来,宁玉又去了趟秦昔久的房间,几把草药放在桌子上,绿油油地却让她的心底生疼。
“药怎么还没熬?”她走到床边去探他额头。
“我只是在等,看你多久才能想起我。”
他微微转头看向她,少女眼中那略带嫌恶和闪躲的眼神让他无比心痛,可他还是压抑住伤感,强笑道,“还好你来了……”
宁玉抽回手,手心里微微湿润,“别说话了,你还在发汗。”
发汗就代表他很疼,“我去给你熬药。”说罢,她转身欲走。
“先等一等。”他拉住她的手,从怀里拿出一个瓷瓶递给他,“这是治外伤的良药,你给他洒上一点保准明日便能止痛消肿。”
宁玉咬牙道出了句谢谢便转身离开。
滂沱大雨后,翌日清晨,蔚蓝色的天空中架起一座绚丽的彩虹桥,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草木泥土味,可山林里却泥泞得寸步难行。
为了赶路三人只得买了两匹马,小玉和阿放一匹,秦昔久一匹。
罗放一直很崇拜秦昔久有那么厉害的武功,一路上不断地追问着他是如何如何练成的,秦昔久也很客气地一一答了,而宁玉则一直沉默着,不与他们接话,只偶尔问一句罗放伤口还疼不疼,而那日那个黑衣人,也被当做寻常劫财匪徒被轻易忽略掉。
马儿脚程快,两日便到了幽州城。
百丈城池固若金汤,看上去像是龙卧于陆,雄伟壮丽。
城内,花月正春风,车如流水如龙,虽不比地都城绣户珠帘、罗绮飘香,却也是茶坊酒肆、花街柳陌、热闹非常。
“昔久,我们到此别过吧。”
宁玉跳下马,转头对马上的秦昔久说。
罗放虽不知宁玉为何一直针对秦昔久,可这一路上他看得出来,她十分不喜欢这个人,竟是一刻也不想与之同处。
秦昔久那张俊脸上浮现一抹创然笑意,“玉儿,你当真狠心。”
说罢,竟是二话不说扬鞭策马而去。
“昔久哥——”
罗放本想和他,见他这么就走了,朝他那个落寞的背影急叫了一声,可那一人一马早狂奔去了,他的声音也只是随风而散。
“小玉,我看昔久哥人很好,你怎么……”
罗放又朝那公子消失的放下望了望,心里还是不放心,“他的病怕是还没好全……”
“阿放,他是帝都秦家小公子,跟我们不是一路人。”宁玉叹了口气,“若不是因为娘亲姓秦,我们也算不上什么亲戚,沾亲带故的终不好,再不想高攀着。”
高攀的滋味,她尝够了。
“而且他身子强健得很,委实不用咱们操心。”
罗放这才放下心,只见宁玉转身又笑道,“你看幽州是个不错的地方,我们不要再想别的,快寻个好地方住下来是要紧的。”
当即不作他想,找了一个街角的小客栈住下,与店小二问清了幽州城内情况,便每日出门寻合适的房子,打算先租下来。
谁知一切竟进展的非常顺利,第二日便寻到了合适的,两人拿了钱与那租房的大哥约好在集市会面,再去看房子交定金。
那大哥穿了一身褐色粗布衣服,身材瘦削,颧骨很高,眼睛微微眯着,眼角一条一指长的刀疤显得十分狰狞,宁玉总觉得这身影好似在哪里见过,可细想又一时间什么也想不起来。
“快走吧,一会儿太阳上来天气要热的。”那大哥一边迈着大步一边催促。
罗放把包袱紧紧背在身上,一手拉着宁玉,这两样都是他的至宝,可都要护好,心里想到以后那些漫长而无忧的日子,都有小玉陪她一起,身体就如打了鸡血似地毫不觉累。
随着那汉子七拐八拐,走进了一条很窄的巷子,行人逐渐稀少,宁玉不禁问道,“大哥,还有多远?”
那大哥边走边回头看她一眼,指着前面一个路口,“从那拐进去,就到了。”
“大哥不是幽州城的人?”罗放听他口音与幽州城本地人那种细腻的腔调些许不同,细听下来倒像是刻意学起来的。
“我怎么不是幽州城人?”那大哥大步拐过路口,语气粗犷,似见他们不信又解释道,“从小土生土长的幽州城人,只不过近几年不常在这里,所以……”
他一边说一边走,宁玉虽觉得怪,可又说不出什么毛病,只听他话没说完,指着前面的一所房子道,“你看,说着就到了。”
那是两间青砖房,一间朝南一间朝朝东,围着一个不算大的院落,地面都是青砖和石板铺的,墙角生着一棵参天老树,树下是一方花圃,已种了些花草,只见绿叶还未开花,花圃中间围着两把竹木摇椅,一个竹木桌子。
真是个不错的院子,宁玉不禁在心里感叹。
罗放见她面露笑容,知她是心里喜欢得紧,握住她的手,眼里迸射出喜悦的光芒,“小玉,我们有了种桑槿的地方,你看,这么大一片……”
“是啊是啊!!”她不住地点头,想要的生活就在面前了。
曾经在帝都她家也有一方小院,虽没这个好,却有娘亲陪伴,不想娘亲死得那么早,留她孤苦一人,想着想着眼角渐渐湿了。
“阿放,一切都会重新开始,过去那些都忘了吧?”
“恩。”两人相视一笑。
“大哥,这房子不错,价钱也合理,我们就买下了。”
两人转身正要与那房主大哥说话,只见他嘭得一声把大门关上,青砖高墙的阴影打在他看起来十分狰狞的脸上,宁玉恍然惊觉,他,该不会就是那天客栈里没有看清的那个黑影?
“你,你要干什么?”
罗放把宁玉拽到身后,警惕地看着那个正朝他们逼近的男人,他半眯的细小眼缝里散发着森寒杀气。
只见他垂在两侧的那双手轻轻一翻,便从袖口中抽出两只短刀,银光乍现,惊得宁玉心头一颤,“你是什么人?”
“自然是杀你们的人——”男人的口音立时变了,倒像是帝都口音,声音低沉嘶哑。
“为……什么要杀我们……?”
“去了下面你再去问阎王吧。”那男人毫不犹豫,扬起手臂,朝两人劈来,速度之快,无法避忌。
宁玉只觉身上一痛,以为刀子落了下来,可睁开眼却发现是被罗放一把推开,跌倒在青砖之上,随即撕拉一声,刀刃破入血肉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她惊恐地回头,只见罗放腰间已满是鲜血,晕开一朵红艳的花。
“阿放——”
不等她去抱他,少年的身子已经颓然倒下。
“阿放——”她扑过去,捧起他瞬间苍白成纸的面颊,泪水倏然间便冲了出来,“阿放,你怎么样?”
“别急,我现在就送你跟他一起去。”
说罢,男人亮出匕首朝她颈间划去。
作者有话要说:
☆、死别
“住手――”门被猛然踹开。
男人的手顿了一下,转身一看,竟是手握一把折扇的公子。
“又是你,秦昔久――”
男人目光一沉,匕首翻转,起身迎上秦昔久飞来的折扇。
宁玉紧抱着罗放,他那张越发不见血色的脸惨白得吓人,腰身上鲜血不断涌出,她撕开自己的裙摆,按在那个血窟窿上“阿放你坚持住――”
“小玉,我要死了。”
罗放盯着她那张沾满血的小脸,轻轻地笑了出来,“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和你在一起了,等我死后,就在我坟头种一株桑槿吧,到时花开,我便入你梦中去,可好?”
“胡说——你不会死——”
她一手抱着他,一手用尽全力去堵那个血窟窿,可血还是不断从指缝间溢出,温热而腥甜,“阿放,你不会死,你不能死,你给了我那么多希望,你若就这么死了,我会恨你。”
“别说傻话了,”他的眼里依然噙着微笑,“我知道小玉不会那样对我……”
“阿放――”
宁玉痛苦地叫了出来,血窟窿流出来的血很快染满了地面,她突然就泪如雨下,“阿放,对不起,我堵不住它,我好笨,我堵不住这个大窟窿,怎么办?”
她爱的人的生命在手中一点点流逝,可她却只能看着他一点点接近死亡,她连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的能力都没有。
“小玉别哭……小玉别怕……”
他的声音渐渐地弱了,“以后……以后会有……另外一个人代……代替我来照顾你的……”
“阿放,我只想和你在一起。”宁玉不等他话说完,抱住他的脸,“只要你不嫌弃我,不这么扔下我不管,我一辈子都要和你在一起。”
泪水啪嗒啪嗒掉下来,怀里的人已经气若游丝。
“小玉,我……想我娘亲了……”
“我一辈子……也……也没见过娘亲……可她……一定……是……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
他的眼睛看向天际,迷离而没有焦距,渐渐地一点点地闭了起来。
“阿放,阿放——”宁玉颤抖着轻轻地喚他,不让他睡去。
他便又勉力睁开一点,“她……就像……娇娘一样……对……我好……”
“阿放,我求你不要睡,只要你不睡,我这就带你去见娇娘……”她又将他越来越僵硬往下滑的身子抱紧了一些,心痛得没有要喘不过气来。
“娇娘……一定还……在生我……的气,因……为我们……不辞而别……”
“不会不会……”宁玉摇头,“阿放你清醒点――”
“代我……代我去求……求她原谅……我……”
怀里人吐出最后一口气,便不再有任何生息,“阿放——”宁玉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却怎么也唤不醒那人。
“阿放――”
她把脸贴在他的脸颊上,泪水倾泄而下,心里疼得像是被抽空了灵魂,喃喃道,“我不会给你种桑槿花,我不会等你来我梦中,我不会替你去求娇娘原谅,你就这么撒开手不管我,还要我为你做那么多,我不要我才不要――”
她闭上眼,手心攥紧他逐渐冰冷的皮肉,嘴唇干裂而发抖,泪珠滚滚而落。
“阿放,你回来,你回来我什么都陪你一起做——”
可那具身体却再无回应。
秦昔久与那人打斗回来时,宁玉已经哭晕过去。
那小子死了,这是必然要发生的事,可他不想伤害宁玉。
心里突然绞痛难耐,这两年如果他一直陪在她身边会是什么样子,如果那夜他没有过于自负地与那杀手纠缠会是什么样子,如果他夜探相府时拼了命也把她带回去会是什么样子?
那么她现在不会这么伤心,会对他一心一意,等所有事情结束,他们会喜结连里,双宿双飞。
他喜欢她,从小至今。
那年他不过十岁,爹爹寿辰,姑姑带着个小不点前来贺寿,那个小不点长得真可爱,肉嘟嘟的小脸,圆圆的眼睛,揪着两撮小辫子,席上的人没有一个不喜爱夸赞,都说长大了定是个大美人儿,爹便当场定下了这婚事。
可他越长大越明白,这不过是爹掩人耳目的手段,他并不同意他娶亲,并要他立下奸臣不除绝不能有儿女私情的重誓,当爹发现他其实深深地喜欢宁玉,便起了杀心。
宁玉丢了之后,他偶然在相府见了宁玉,当真又惊又喜,本想拼死带她出去,可他轻功与楚慕不相上下,他多带一人,势必会被追上,只能情急之下把自己从小带在身上的玉佩塞给她,只想告诉她,他没有失约,并且一直在找她。
可结果,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