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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她是在找我，我也知道容行止早就在这四周布置了天罗地网，只等着我现身。可是就算这样又怎么了呢？有一丝机会我也要去尝试，更何况现在，我觉得就算被抓住，若能和娘死在一处也是好的。
我不想死，是不像一个人孤独地死去，若有我娘陪着我，痛一点又何妨呢？
我暗暗地捏紧了出门之前悄悄藏在袖中的短刀，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我娘，就在这时看见了我。
那双眼睛定格在我身上，略去了所有会让人生疑的表情，可我就是知道她的责备与担心，她移开视线轻轻摇了摇头。
我突然睁大双眸，双手止不住的颤抖——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去救你？！明明……明明知道我无法忍受一个人，更无法忍受看着你在我面前受苦、受侮辱，却什么都不做！为什么不让我去救你！
我握紧了手里的短刀，双目赤红，下定好决心，正要冲出去的一瞬间，我娘的声音忽然响起。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我竟从来不知，娘唱歌的声音竟是这般好听，温婉哀怨，却又满心欢喜。
我有一时的怔愣，只是这么一瞬间，娘忽然看着我的方向轻柔一笑，长袖舒展，风华绝代。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歌声戛然而止，飞溅而出的液体像美丽的猩红花朵，盛开在我的眼前。
那么美丽，使我的脑海中除了一片红色竟无法再映出别的任何颜色。
“啊——！”我突然尖叫起来！只是这沙哑的尖叫声淹没在了一片丫鬟的尖叫声中，毫不起眼。
我双手死死的抓着自己的头发，拼命瞪大眼睛想要确定眼前的一切并不是真的，但周围的人却不停地喊着要推翻我微弱的期望：
“天啊！那妖女竟然自杀了？！她竟然在袖子里藏了刀？！”
“这可怎么办？我还没出口恶气报仇呢！就这么轻松的死了？”
……
死了死了！哈哈！死了！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
我忽然跳起来，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去——还有救！或许还有救！对的对的！只要我现在过去，找个大夫，我娘就还有救！
但连这一点，我也做不到了。
有人从后面一把抓住我，用了极大的力气，快速地把我往后拖。
我拼命挣扎起来，喉咙酸涩得发痛，喊不出声音，眼前也是一片模糊；不管我怎么踢打，身后那人仍是死死箍住我不放。我看着离我越来越远的我娘的身影，看着倒在地上的人就要被拖走，铺天盖地的绝望几乎淹没我，于是胡乱张口，恶狠狠地咬在那人的手臂上。
入口的血肉气息莫名地让我平静了一些，我大口大口地呼吸，想要缓解心脏的绞痛之感，却发现连神经都是麻痹的，我在猛烈地发着抖，像得了重病一样不停地抽搐，喉咙里也发出浓重的齁声。
“冷静一点！小骨你冷静一点！”一道热流自后背传入体内，那是有人在为我灌输真气。
这样过了一会，我才感觉到好受了一点，身子却还是冰凉的，瑟瑟发抖。
“小骨……小骨……”面前的人不停地唤着我的名字，似乎怕我飞走一般，紧紧搂住我。
“她死了……”我呢喃出声，声音嘶哑，痴痴地说，“为什么呢？为什么要这样做呢？留下我一个人……我一个人……”
“小骨小骨，你娘这样做是为了让你能活下去啊！你要明白她的意思！不要辜负她的愿望啊！”
我抬眼看着眼前的人，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一下。
“……小骨？”
我缓缓站起来，看着他英俊的脸一字一句道：“凌霄，你今日所为，日后不要后悔。”
他愣愣地看着我，没有说话，只是眼里流露出一丝痛苦之色。
“……你日后，不要后悔留我这条命……千万不要后悔。”
一字字说完，我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去。
斩龙……我要去，取回我的剑。
这世上，属于我的，我所剩下的，能够陪伴我的东西，只有那一样了。
我清楚地记得，在我娘倒在血泊里的时候，她看着我，双唇张合，轻轻说出了一句话。
那一句话，让我明白，我是彻底的，变成一个人了。从今往后，即使再害怕寂寞，我也只能是一个人。
我拼了命地奔跑着，迎面吹来的风，刮得我的脸生疼。
“小骨，活下去。”
你给了我活下去的嘱咐，却忘了给我活下去的目的。
你用双手为自己谢了幕，却只留给我复仇两个字。
天已蒙蒙亮，远处传来晨鸟的啼叫。
一个崭新的黎明。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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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17 章 斩青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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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让开啊你！站路中间干嘛？”
身后传来不耐烦的骂声，我浑身一震，回过神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我这是在……集市上？
身边人来人往，或挑担或推车，都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样子。而我就站在路中央，挡住了后面一辆装满菜的推车的去路。
“喂！你是聋了吗？！快点让开啊！”推车的大汉又喊了一声。
我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退到一边，把路让了开。
那大汉瞅着我，一脸厌恶嘴上还骂着：“呿！一大早刚出门就遇上个一脸丧相的！真倒霉！你死老母啊，这一脸本就难看了还……啊！”
未等大汉说完，我就一拳招呼了上去，这一拳我使了十成十的力气，加上常年习武，直接把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揍倒在了地上！
“你干什么？！”大汉挣扎着想站起来，刚举起拳头，又被我一脚踹翻在地上。
“见鬼了！你他娘的干嘛呢？！”
“你再说一句关于我娘的话试试，”我冷冷地看着地上的人，一脚踏上他的脸碾了碾，“我会让你这张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大汉在地上爬了几下没能起身，只能斜着眼看我，嘴里求饶道：“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么，姑奶奶？！你可得轻点儿，我……”
然而我已经不再看他了，收回了脚，慢慢地朝百花园的地方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脸上的表情狰狞，还是那道实在难看的疤痕所致，一路走来，几乎所有的人都有意无意地回避着我。
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视线里出现了我的目的地。
抬头看了一眼招牌和半掩的大门，就知道差不多到了关门的时间了。百花园本就是做的夜里的生意，别人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他们自然是反着来。
我思索片刻，想来那崔妈妈此刻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忙了一晚上正是疲惫的时候，方便我下手，于是绕到后门，摸了进去，寻了一把小柴刀揣在怀里，避开时不时经过的下人，径直朝崔妈妈房间而去。
我轻轻敲了敲门，便听崔妈妈的声音在里面问了：“谁呀？我要睡了，有事等会再说！”
我不答话，仍是敲门，反复几次，崔妈妈终于不耐烦了，骂骂咧咧地朝门边走：“我说是谁这天杀的！老娘都说了等会等会！没个什么正经事看老娘不弄死你！”
在门打开的一瞬间，我迅速把刀抵上崔妈妈的脖子，一手捂住她的嘴，推门而入，再一脚关上了门。
“唔！唔唔唔！”崔妈妈死命挣扎，踢打着我。
我把刀往她脖子里按了按，冷声道：“你若不想要了这条老命便尽管出声。”
只这一句，崔妈妈便老实了下来，一脸惊恐的盯着我。
我放开来了掩着她嘴的手，仍把刀架在她脖子上，哼笑一声：“崔妈妈可还记得我？今次我是有正经事来找崔妈妈您了。”
崔妈妈声音发着抖道：“是、是你，阿碧？！你不是跟着那两个有钱少爷走了吗？咱们可、可是两清了！”
“哦？是吗？”我用刀刮了刮她的脖子，“我怎么记得我还有把剑放在你这儿呢？”
“什、什么剑？我可没见过……”崔妈妈不承认。
“没见过？没见过啊……那就算了，崔妈妈既然不远是说实话，那你就把话留到阎王爷那儿说吧！”我作势划开她脖子上的皮肉，见了点血，崔妈妈便闹腾起来：
“啊！痛痛痛！别杀我！我说我说！”
“那你就说啊！”我吼了一声。
崔妈妈吓的一抖，才哭丧着说：“那把剑、那把剑我早卖了人了！你若要，我把钱给你，我、我们五五分好了……”
“你说……你把那把剑卖了？”我低低重复一句。
“是、是啊……”
“卖给谁了？”
崔妈妈脸上显出为难的样子：“我、我不能说啊……”
“哼，不说是吗？不说也没关系，那你这条命来抵也是不错的……”
“啊！别别！我说我说！”崔妈妈惊恐地尖叫起来：“是、是卖给那上头的人了……也不知道是哪位皇亲国戚，反正在拍卖会上看了这把剑就非得要，给我不少……”
崔妈妈没能说完剩下的话，我把它们和她一起送往了地狱里。
一手扔了手里的尸体，我看了看刀上和身上的血，皱了皱眉，扔了刀，把烛台上的一根红烛取了下来，点燃了崔妈妈的衣服，然后慢慢出了门。
一路走下来，遇到不少丫鬟姑娘，许是看了我满身鲜血的样子，都惊恐地尖叫着跑开。
等我走到后厨的时候，隐约听见身后有人在大喊“杀人了！着火了！”，却并不是很清晰，我现在的目的只是出去，去找到“斩龙”。
在我走到后门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是、是阿碧吗？”
我恍惚地回头，看着眼前面上混合了喜悦和惊惧的黑手少年，没有说话。
“真的是你啊！”少年高兴地喊了一声，却又皱着眉疑惑地问，“可是阿碧你怎么这个样子？”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看了看一会，然后尽量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伸出手说：“小黑，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哎？”少年在初升的阳光下抬起一张汗湿的脸，疑惑地看着我。
那张发光脸庞在很多年以后，在我的记忆中也一直是这样，散发着柔和却耀眼的光芒，带给我最初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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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18 章 斩青丝（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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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客官，您来得不巧，今日我们不开馆。”富态的中年男人脸上堆着笑，嘴上却下着逐客令。
我抬了抬斗篷，露出半张脸，道：“我知道，我今日来不是来拍卖东西的，只是希望老板您帮我一个小忙。”
男人疑惑道：“不知道我能帮您什么忙？”
我微笑道：“并不是什么麻烦事，只是我听说您的拍卖馆在上一次拍卖会上时，卖出过一把剑。我这次来，就是想问问您这把剑到底花落谁家了。啊，您放心，我绝无别的意思，也不会损害到您的利益，只是这把剑是我友人的一件珍物，我想要找到那位买主把它买回来而已。”
中年男人闻言皱了皱眉，脸上露出犹豫的神情：“这个……可是我们不能透漏买家的信息……”
“老板，我的这位友人病重卧床多日，就算我买不回那把剑，哪怕让他最后再看一眼他的珍物也是好的啊！”我的语气里充满了急切，恳求道，“您放心，我绝不会让这件事牵扯到您的利益的！”
老板看了我许久，连“啧”几声，最后叹口气道：“好吧，但我不能告诉你太多的信息，你等着，我给你查查！”
“那真是太感谢您了！”我连鞠几个躬，唇上勾出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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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我提着一袋包子踏进暂时栖身的破庙里，轻轻唤着少年的名字。
窸窸窣窣一阵响后，只剩一半的佛像后面冒出一个黑乎乎的脑袋，见到我立刻高兴地答应道：“阿碧！你回来了！”
“嗯，我买了些包子，快来吃吧。”我晃了晃手上的袋子，着了一块空地，坐了下来。
小黑从佛像后跳出来，抓起一个包子就啃，看起来是饿坏了。
我看着他难看的吃相，到现在还是觉得有些恍惚——我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竟要这一无是处的少年跟我一路走？
“小黑你……你为什么会答应跟我走？你不怕我？我可是杀人放火都干出来了的人。”犹豫着，我还是问出了自己心里的疑惑。
“哎？这个啊，这个……”小黑搔了搔脑袋，“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啦……只是、只是我本来就无父无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所以也不在乎要到哪里去。当时你问我要不要跟你一起走，我也没多想就答应了。”
“可是我杀了崔妈妈，我这双手上可是染上了鲜血……也许以后，还会染上更多的鲜血，即使这样，你也要跟着我吗？”我摸着自己的手，“我的意思是说，即使是你现在要反悔，我也不会怪你的，你随时可以走……”这个少年只是一个普通人，我不应该把他卷入我的恩怨里来，他应该过一个普通人应有的生活。
但是少年却疑惑地睁大了眼睛：“阿碧，你是要赶我走吗？我、我是不是拖你后退了？我知道我很笨，不会做事，但是、但是我很想要帮阿碧的忙啊，我……”
少年低垂了眉眼，顿了顿，接着说：“以前阿碧你刚来的时候，一双眼睛看起来没有光彩，虽然不哭也不笑，可我就是觉得你肯定是在悲伤着什么，所以一直想要安慰你，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办，只能帮着你干点活儿……后来，那一天你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你真的是非常开心！但是你回过头来的时候，那个样子真的让我吓惨了啊！你的悲伤好像比上一次还要多，多很多，就像随时都要……要死了一样，所以……所以……我想要跟着你，不让你一个人……”
少年说完这么一大段话，脸上的表情似乎是要哭出来一样，绞着自己的手指，期期艾艾地说：“所以，阿碧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
我有些震惊地看着眼前黑瘦的少年，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噎得难受，连眼睛也有些发涩。
这个我几乎没有注意过的少年竟一直在默默地注视着我，傻傻地付出，还战战兢兢地请求我的接受。
多么傻，太傻了。怎么还会有人做这种不求回报的付出呢？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一字字清晰道：“楼重骨。”
“哎？”
“楼重骨，我真正的名字。”我解释道。
小黑看着我眨了眨眼，重复道：“楼……重骨？”
我点点头，道：“这个名字在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你可以这样称呼我，但是一旦有外人在了，你就仍叫我阿碧知道么？”
“哎？”小黑疑惑地皱眉，“可是为什么要说谎呢……”
我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睛，抿了抿唇，道：“小黑……既然你选择要跟着我，有一点我必须告知你……我接下来要做的很多事，可能都不是什么很好的事，但是我这么做，有我必须要这么做的理由。有很多人，他们想要做对我不好的事，我为了要保护自己所以不得不说谎，小黑你也不想看到我被人欺负对不对？”
小黑肯定地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照……嗯，小、小骨你说得去做的……”第一次叫我的真名，少年莫名的有些害羞。
“这就对了，”我笑了笑，“那我们早点睡吧，明天一大早就要赶路。”
“赶路？走哪儿去？”
我摸了摸脸上的伤疤，道：“京都。厉王府。”
“京、京都？！”小黑惊讶地叫了起来，“那个地方可全是些高贵的人！我、我能去吗？我这种人……”
我笑了一下，拍了拍少年的肩道：“京都是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我们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能不能去……去一趟不就知道了？好了，不要担心了，快睡吧。”
“嗯。”小黑点头，趴在铺好的稻草上，又转过头对我说，“小骨，你也睡吧。”
我笑了笑，看着破庙外一道弯月，轻声说：“你先睡吧，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喔……那你……要快点……呼……”话未说完，少年已经发出细微的鼾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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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019 章 斩青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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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起风，寒意渐渐地上来了。
我紧了紧身上的披风，轻轻掩好破庙的门，转身朝外面走了几步，寻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缓缓舒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才觉得放松了一些。
风起云动，半掩了天上一道弯月，天之辽阔，竟无半点星光。
常说人死后就会化作天上明星，于夜里闪烁，照着所爱的人。可是那女人死后却是连一颗星星也懒得变化。
也许是高高兴兴地赶去投胎了吧。那个女人一直都是这样，觉得与其做些没有回报、没有实际意义的事，还是首先完成最首要的事，达到最想要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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