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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家的人吗……”惜云目光转向垂眸静品香茶的久微,然后微微垂首,唇边绽出一丝隐约的、神秘的浅笑,“普天下或鲜少人知,但作为七王之后,却是铭刻于心!”
徐渊、五媚、六韵闻言皆不由心头一震,而久微,却依旧静静地品茶,目光落在杯中,淡淡的看不出一丝情绪。
“每一个东朝的百姓都知道,东朝帝国是由始帝东始修与七将皇荻、宁静远、丰极、白意马、华荆台、风独影、南片月这八人东征西伐历尽千辛万苦才建立起来的。但是百姓们却不知道,在这八人身后还有一个人,可以说,若无此人,那么天下便不会有东始修,也不会有七将,更不会有东朝帝国!这个人便是‘天人’玉言天!他才是缔造东朝帝国的最大功臣,是始帝及七将的老师,也是他们的再造恩人!他被始帝及七将尊称为‘玉师’,而他的后人继承他的遗志,相继辅佐过成帝、观帝、言帝,因此玉家便也是帝师之家,玉家人只辅帝者,这在皇室及王室是不宣而照的定律!而玉无缘便是那个玉家的人!”
徐渊、五媚、六韵三人已是一脸的震惊与呆愕,但惜云并没有看他们,只是垂眸看着自己的手,十指相交,指尖冰凉一片。
“只是这个玉家的人虽拥有无上的智慧与荣耀,但他们却是隐身不出,不论乱世或太平,不论在朝在野,他们都立于人后,尽己所能,仁辅天下。所以若说这天下有谁能做到无私无欲,那便只玉家之人!他们是真正地禀着他们的家训‘以天下之忧乐为己之忧乐’而行的!”
“世间有这样的人吗?”五媚明媚的水眸此时却是一片迷茫。
人心总有自私一面,无论理智、道德的束缚有多紧密,那内心的最深处总有着隐晦之处,可是这玉家的人有如此之能,数百年来却隐于人后,尽一切心力,却不得分毫利益,这世间真有这样的人吗?
“世间若真有这样的人,那只能称为圣人。”六韵也轻轻道。
“圣人吗?”一直静静品茶的久微忽然抬眸,泠泠一片冷光,从那双素来平和无波的灵眸中闪过,“这世间真有至仁至贤的圣人存在吗?”轻淡的问语,唇畔却勾起一抹讥诮的浅弧。
徐渊、五媚、六韵闻言不由讶然,这冷到骨子里并隐含讽刺之意的话是那个素来温和淡然的久微先生说出来的吗?
惜云无语地看着久微,目光中有着包容、感怀以及一丝无解的内疚。
“臣不知这世间到底存不存在圣人,只是……从天下人的传诵中可感,这玉公子在天下人心中已臻完人。”六韵清脆的声音打破车中的沉寂。
“完人……”久微抬手遮住双眸,却无法遮住那声音中的冷然。
第116节:天人玉家(3)
惜云挥挥手,徐渊、五媚、六韵会意退下。车门关起,车内寂静如水,久微依旧以手遮眸,脸上神情却是风云涌动!
“久微。”惜云轻轻唤道。
“我没事,夕儿,毕竟……那都是三百多年前的旧事,更而且,彼此都付出了……代价!”久微放下手,冲惜云一笑,却是复杂莫名。
惜云无言地伸出手握住久微搁在几上的手,那手冰凉透骨。
“说来息王在新年之初即出征,也是因为这玉无缘吗?”久微轻轻回握,惜云的手此刻温暖而坚定,给人安心的感觉。
“嗯。”惜云点头,目光落在几上的卷帛上,“你也看到了那些法典,皇王攻下城池后即行公布。城破之时也就是旧法旧理破灭之时。在军威之下,百姓们对未来正惶恐诚然、不知所措,而这时却有‘天人’玉公子出现,更适时公布了这些于百姓有利的新法新典并真正执行,既安抚了民心,又做到了重建之功。时日久了,即便他日我们能打败皇朝,那些百姓只怕不会对我们有丝毫感激,反倒心生怨恨。所以要在民心未定之时……否则即便是二分天下,那也是败了!”
“夕儿,你有把握赢那个玉无缘?”久微侧目。
“赢玉无缘?”惜云抬眸一笑,“对决的人可不是我,那么辛苦的事我岂会做。”
“呵,真像你说的话。”久微也笑,“那么说是息王了,说起来……息王既得到了这份玉无缘拟定的初典,他会不会用呢?
“这个吗……”惜云微微闭眸,脸上绽出一丝略带趣味的笑容,“他是一个很喜欢借他人之手做事的人,只是这一次,我却十分地肯定,他绝不会用玉无缘的东西!”
“哦?为什么?”久微眨眼。
“呵呵……”惜云轻笑,“因为那是属于王者的骄傲!”
“王者的骄傲吗……”久微眯眸一笑,“以实力来说,彼此旗鼓相当,只不过……”声音渐渐消去。
惜云侧首看他:“不过什么?”
“你至今都未对息王解释那凭空而现的五万风云骑,而他也未向你解释迟到落英山的原因,这样的你们是皇朝与玉无缘的对手吗?”久微指尖轻轻叩在几上,“咚咚”轻响,却似响在心头的声声警钟。
惜云目光幽幽地看着那因车的行进而微微晃动着的帘幔,良久后声音低低地飘荡在车中:“解释对我们来说……已经……不必要了!”
清晨气温极低,寒风凛凛,凌空扫过,如冰刀般刮得人肌肤生生作痛。铁骑大军以一种从容的气度快速前行,蹄声齐整,盔甲铿然,高空上升起的那一轮红日,洒下一层淡淡的薄辉,轻轻地镀在锃亮的黑白铠甲上,远远望去,似是行走在天边的神兵。
三千护卫队之后,紧紧簇拥着的是风、息两王的王车,风王车窗幔严实,安静雍容;息王车中琵琶声隐隐传来,仿如金石断玉,决然有力。车外的士兵听得心情激昂,热血澎湃,那寒意便也悄然而走。
两王车后是四辆宫车,第一辆车中坐着风国大将徐渊、副将晓战以及刚从王车中过来的五媚、六韵,第二、三辆车中却是此次随军服侍两王的十二名宫人、侍者,最后一辆车中则坐着任穿雨、端木文声、贺弃殊三人。只是此时的车中却是分外沉默,任穿雨翻着一本兵书,端木文声、贺弃殊无声地看着任穿雨,已有半晌,神色间欲言又止。
终于,任穿雨放下手中的书,抬眸看一眼对面的两人,微微一笑,然后起身掀帘拉门,对着门外的车夫道:“贺将军身体不大舒服,车别颠得太厉害了。”
“是!”车夫慌忙答应。
于是,车夫为着不颠到“身体不适”的贺将军,放慢了车速,渐渐便与前面的车辆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真够狡猾的。”端木文声看着任穿雨叹息道。
“我生病了吗?”贺弃殊摇摇头白了他一眼。这人说一句话、做一件事后总是紧跟着一个陷阱。
“相对而言,端木看起来要比你健康多了。”任穿雨狡黠地看着身形纤瘦的贺弃殊。
“有什么要和我们说吗?”端木文声双手交握问道。
“应该说你们有什么要和我说吗?”任穿雨目光洞悉地看着两人。
贺弃殊与端木文声闻言同时眉头一皱,相视一眼然后同时转头看向任穿雨。
“呵,难以开口吗?”任穿雨轻轻一笑,眸中尽是了然。
“穿雨,我们只是不希望你的算计最后得出的是一个最荒谬、最差劲的结果!”最后贺弃殊开口了,语气平静,但神情端严。
“嗯。”任穿雨笑笑,目光平和地看着他们两人,手随意地翻着几上的兵书,“不单是你们俩,便是乔谨、穿云也不能完全认同,只是……”翻书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又继续翻动着,伴着书页“哗啦”之声,声音轻忽,“我自有我的道理!”
第117节:天人玉家(4)
贺弃殊目光看着那“哗哗”翻动的书页,眉心一皱,一边伸手抽走,一边道: “你不觉得你操之过急了吗?”
“操之过急?哼!”任穿雨轻轻一哼,伴着淡淡的讽笑,“想到大局已定时再有所行动吗?到那时便一切晚矣!”
“穿雨,你或只是杞人忧天。”端木文声也开口,“风王自始至终未有异心,反是我们……”
“端木,乱世之中休言妇人之仁!”任穿雨打断她,“风王难道就真与王同心同德吗?那如何解释那凭空而现的五万风云骑?若真没异心,那为何将此五万大军隐匿不出?若真与王一体,那为何从未告之于王、告之于我们此五万风云骑之事?”
见他们无语,任穿雨继续说道:“别忘了她本就是一国之主,所拥有的本就与王旗鼓相当,加之她自身的才华,若到天下大定之时,她的声势只会更加壮大,到了那时……若有万一,便不只是希、赦两帝之事的重演!”
“前车可鉴!”任穿雨右手微握成拳,声音又快又冷,“若当年希帝不予赦帝那么大的权力,不让他建那么大的功勋,不如此重用他,而是分功其他朝臣,赦帝至于其势震主吗?至于演至兄弟相残吗?所以……我要将一切可能扼杀于腹中!”最后一句冷然干脆。
“但是你不要忘了两国已盟誓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贺弃殊道。
“哦?难道少了风云骑,我们就拿不下这个天下吗?你们就如此没有信心吗?”任穿雨笑得有些阴晦,目光却利得逼人,令端木文声与贺弃殊一瞬间不由皆是一窘。
可任穿雨却不待他们答话,起身走至悬挂在车壁上的东朝地形图前,以掌抚图:“皇王所有的力量都摆在天下人眼前,但是我们的王却非如此!丰国除了二十万墨羽骑,国内隐遁的力量到底有多少,我想即算是你们大概也无法洞悉!更而且,王十年江湖经营,你以为他只是得一个‘黑丰息’的称号吗,只是得一个武林第一人的名头吗?我们的王会用十年的时间做此等毫无实利的事情吗?可以狂妄地说一句:这天下没有我们丰国不及的地方!”
端木文声与贺弃殊闻言默然。
片刻后端木文声才道:“穿雨,你我十多年跟随王,自应知他是何等样人。未有丝毫旨意,你如此作为虽为忠故,但……”
“我不怕!”任穿雨打断他,斩钉截铁道,“只要王能成大业,吾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车中一时静默得一丝声响也无,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端木文声与贺弃殊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任穿雨,为他那生死不顾的意志所震慑。
“端木、弃殊。”任穿雨的声音沉重而粗哑,目光亮如鬼火般瞪视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真正让我不能放心的是:她对王的影响太大!女人影响一个男人不算什么,但王不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他是帝者!”
习得了屠龙帝王术,自负一身才华,更逢这可大展拳脚的风云乱世,更遇那才智、胸襟、抱负举世难求的明君……如此机缘怎能错过?!他要助他的王成一份无人能及的千古大业,令万世仰慕铭记,以报那救命之恩、知遇之恩!而他任穿雨也要借此扬眉吐气,成为名留青史的一代名臣,让昔日那些欺辱他与幼弟的人好好看一看!还有……心忽如被万虫噬咬一般痛苦难当……握紧双拳——先祖以家族的荣誉前途及数十万性命为代价也未能完成的大业便由他来实现吧!
护天下与战天下谁为正道?并驾齐驱名满天下的风息双王与雄豪霸气的皇王、慈悲怜悯的玉公子谁为赢者?风墨大军与皇华铁骑谁更胜一筹?当世最为杰出的四人相会时是血染江山还是英雄相惜?
元月七日,一北一南两路大军相会于东旦渡,举世瞩目的王者、名将、精骑全聚于此,将这场天下之争推至最高峰。
东旦渡非是地势险峻之要塞,也非有秀丽风景之名地,只是苍佑湖边的一个渡口。因着这苍佑湖的润泽,这渡口也聚集了些人烟,渐成一个小集镇。只是现今,却是只见渡口而无人烟,百姓风闻大军来至,早已逃亡去也。
虽这东旦渡只是一个小渡口,但此刻它却是两军必争之地!只因渡过这苍佑湖便是苍舒城,而苍舒城便在苍茫山下,城中有着当世唯一一条通往苍茫山的官道!
昔年始帝微服登山,苍茫顶上放目而视,万里江山、城楼要塞、百花苍木尽在眼中,乃叹曰:仰可掬星月,俯可揽山河,足谓王者也!是以封此山为“王山”,着令万民开凿登山之道,却只至山腰即止,并下“铁诏”禁令在此山修建庙宇、筑屋居住!铁诏是承继之帝也不许修改的诏命,因此这苍茫山中自东朝帝国建立以来,无寺庙香火熏染,也无草庐烟火熏蹋,更因山高险峻,怪石丛立,藤树横生,甚少有人能爬上去,是以唯有那飞禽野兽、山泉林花自在繁生。
第118节:天人玉家(5)
两军皆是日夜兼程飞速奔驰,都想在对方未至东旦渡之前拔得头筹,却仿如天意一般,两军同时抵达东旦渡。主帅似有默契一般,在相隔五里之时下令驻扎休息,而无惧对面的万千敌军。
“欲登苍茫,先得苍舒”,这是双方的共识。
这场天下之争已至此境,彼此都已各得半壁江山,彼此皆知对方无论哪方面都与己旗鼓相当,那么剩下的便是一会苍茫山顶,看谁才是真正的天下之主!
天,无日未雨非阴。
风,吹过时,依能让人一阵哆嗦。
苍佑湖面宽广浩渺,无水鸟飞渡,无渡舟半叶,冷冷幽蓝的湖水倒映着翠墨的高山、湖岸边干枯的芦草,以及那黑白紫金耀目鲜明的大军,风荡起,一阵黑白紫金蓝浮跃着,缱缱绻绻如风中五彩的旌旗,却卷得人心头一阵颤悠。
营帐已扎好,整齐有序地罗列,士兵们安歇的、守卫的、巡罗的各就各位,而各军的将领则仍骑着骏马各营巡视。
王帐中静悄悄的,一个侍者也无,一颗硕大的明珠悬于帐顶,将帐内照得明晃晃一片。帐首华丽宽广的矮榻上,惜云与兰息两人各据一边,盘膝闭目而坐。
当夜幕悄悄掩起天光,东旦渡却在一片橘红的光芒之中。那千万束火把将那幽幽的苍佑湖也映得绯红,夜空中迎风飘舞的王旗则高高地俯视着渡边的千军万马。
闭目调息的两人各自深深吐纳一周,然后缓缓睁眼,同时帐帘轻轻掀起,钟离、钟园各提食盒静静走入,将盒中佳肴一一摆好后又静悄悄地退下。
两人下榻,惜云扫一眼桌上的菜肴,似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不合心意?”兰息淡淡地瞟她一眼。
“息王饮食之精致是出了名的,息王的厨子做出的菜肴那自是人间美味,惜云素来粗陋,岂敢挑剔,只是……”眼角一挑,侧首斜视,“你非得顿顿这么奢侈吗?”
“哦?”兰息头一转,看看桌上,“平常菜肴而已。”
惜云看看桌上那可抵小康之家一年花销的菜肴,再看看身边一脸稀松平常的人,终只是轻叹一声,走了过去。
两人落座进食,若是以往,白风夕必是一边狼吞虎咽一边高声赞美,黑丰息则是一边笑看一边讽刺。可此刻,身着王袍的两人皆默守“食不言”之则,动作优雅从容。
只是偶尔一抬眸,看着对面的人,会有那么一丝恍惚,这个人是谁?为何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十年走来,彼此何曾如此安静相处过!那一刻,心头百味杂陈,却又在神思一转间,恢复平静冷淡。
餐毕,钟离、钟园静静入帐,奉上香茶,又轻手轻脚收走餐具,然后帐内再次恢复静然。
“此次会战,息王有何打算?”一杯茶后,惜云开口问道。
“嗯?”兰息转首看她一眼,“未想会在东旦渡相会,这或是天意,或是人意。”
“东旦渡周围几乎全是平地,于此处作战,无机可借。”惜云十指翻转着茶杯,目光追着杯缘,头也不抬道。
“风王智计百出,难道也无良策?”
“要良策,息王应该问军师。” 惜云笑笑,略带讽意。
兰息不以为忤,眼眸望向帐顶光华夺目的明珠,唇际微微勾起:“无险地可借,无妙计可施,那便只有硬战一场。兵法、布阵、战力、勇气……看看到底我们谁更胜一筹。”末了,转首侧看惜云,似笑似问,“正面相会便要正面迎战方为勇士,不是吗?”
“斗兵法、布阵?”惜云转着茶杯的手一顿,抬眸问道,“息王学兵法时学的是什么?”
“第一本学的是《玉言兵书》,然后才是家传兵法,这是王家家训,不得违背。”兰息据实答道。
惜云闻言不由莞然:“看来你我都是一样的,我们的祖先无论文武皆学自玉家,为着记恩,后世子孙学文开蒙之篇便是《玉言仁世》,习武必先背《玉言兵书》。而今,你我面对的便是传授的玉家人,学生与老师的对决,胜算有多少呢?”
“不是有一句人人皆知的‘青出于蓝胜于蓝’吗?”兰息盯住惜云的双眸,似要从中探测出什么,“又或风王认为玉无缘公子才慧冠绝天下,他人休言班门弄斧?”
惜云摇头:“息王胸有成竹,惜云岂会轻视,只是……”轻轻一顿,将手中茶杯搁在桌上,目光看向兰息。
“只是什么?”兰息追问一句。
惜云浅浅一笑:“虽说你我也非照书搬兵之人,但论到兵法布阵,这世间确实少有人能与玉家人相比。”
“如风王所言,那此刻吾等岂非要掉头即逃,退避三舍?”
“非也。”惜云摆摆手,看着兰息,目如幽潭,“‘更因如此我们才非得一战,看看我们七将之后能否超越玉家人,三百多年的时间,我们是仍只是玉家的学生,还是已脱胎换骨独立门户’,息王心中不正是如此想的,所以才要正面对决的吗?”
第119节:天人玉家(6)
“与皇朝、玉无缘的对决,是学生与老师的对决,皇座谁家的对决……多有意思的事……”兰息浅浅笑开,长眉轻轻扬起,沉静如海的黑眸微起波澜,晶亮的光芒似比帐顶的明珠更为灿目,“如此难得的盛会,如此难得的对手,你我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