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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蔓安静下来。过了一阵子,她问我:“你说胡高对朱芳华是不是就是同情、怜悯还有一点点感激、舍不得,不忍心?那玩意能叫爱情吗?我觉得他挺可怜的。”
我心说,什么叫爱情?爱要是不包含同情、怜悯、感激、舍不得、不忍心,那还叫爱吗?你以为爱一个人,就是天天俩人叠一块,大呼小叫高潮迭起?那就做爱。你还可怜别人,小姐,可怜可怜自己吧!
“胡高跟我说,芳华下个疗程比较短,只有三天,是一个巩固疗程,现在病情比较稳定,大夫都很有信心,说打完巩固疗程,就可以观察了。”丁蔓一旦开始说话,就跟娱乐节目主持人似的,不懂得停下来。
“那你岂不是很惨?”我嘲笑她。对丁蔓这样的姑娘,你千万不能盲目同情。她们其实特懂得怎么把自己先弄合适。
“我问了他,我们俩怎么办?”
“哦?他说什么?”
“他说我年轻、健康、聪明、漂亮、人见人爱,我怕什么呀?我失去他,只是失去锁链,而得到的则是全世界。他说芳华不一样,芳华已经快34岁了,而且又得了这么一个病,即使不打化疗,也得观察,这种病一旦复发是很可怕的。他说芳华现在只能匍匐前进,她的头上布满了铁丝网,只要稍微一个不小心,就会送了性命。她只能爬,至少要爬两年,才能爬出危险区。他说他不能丢下芳华。”
“听起来蛮感人的。”
“狗屁!我跟他说芳华根本不爱他,芳华心里真正喜欢的人叫许一军,我跟他说他用不着有那么大的使命感,我还答应他,只要他肯和我在一起,我同意继续照顾朱芳华,把她当我妈照顾,给她养老送终。我跟他说,人的生命对于每个人都只有一次,你为什么要把你的一生浪费在一个根本不爱你的人身上?”
“你这么说,他没有给你一个大嘴巴?”
“没有。他说我不了解他。”
“你觉得你了解他吗?”
“我太了解他了。”
“你既然这么了解他,为什么还在他那儿碰了钉子?我告诉你,你压根就不该找他,你应该等着他来找你。”我教训丁蔓,口气巨得意。
“我压根就没想着一次解决问题。你知道我是做销售出身的,没有几个销售是一次成功的,你得不停地说服,用你的产品你的服务你的实力你的诚意打动你的客户。”
“成,你就把胡高当做你的客户,看你怎么把他从朱芳华那儿抢过来。”
《无限怀念有限悲伤》113
我们一回到城里,小西就打过来电话,说晚上闷得慌,想出来混混。
吕西安的酒吧,我们到的时候,小西正一个人绕着台球案子打黑八呢。他是越来越胖了,小鲔鱼肚已初具规模,像有五六个月的身孕。我过去拍拍他,跟他说:“你该减肥了,估计洗澡的时候都看不见自己的脚了吧?”
“是该减了,洗澡的时候看不见脚问题不大,办事的时候不方便倒是真的。碰上丁蔓这样的还行,个子高,腿长,人瘦;要是碰一个也特壮特胖肚子圆圆的,那就累了。”小西对丁蔓进行“口头性骚扰”,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小西,你也老大不小了。给你说个媳妇吧,看你这样,要自己找还真困难。”丁蔓还挺善解人意的。
“那敢情好。”小西重新开了一局。
“你要什么条件的?”丁蔓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
“一定得选最有身份的,怎么也得美国正经学校硕士毕业;找老婆嘛,找就找最漂亮最有身段儿的,在学校就是校花,身高最少也得一米七零,什么钢琴呀,弗拉明戈舞呀,卡拉OK什么的,一般人能会的全会;还得特有气质特有个性,出得厅堂入得厨房,每天得早上5:00起床准备早餐,晚上还得早早回来做饭,做好饭就站楼门口,扎围裙,特恭敬那种,等我一进门儿,甭管有事儿没事儿都得跟我说:‘May
I help you dear
(我能为您作点什么吗?)一口地道的英国伦敦腔儿,倍儿有面子。我们俩,有事没事的就出去玩,住总统套房,一年光住HOTEL(宾馆)就几万美金,她怎么也得有几千万的身家吧?要不我娶她干什么呢?夫妻过日子,这排场那应酬的,一天二十四小时花钱,就是一个字儿——贵!现在都这行市,我不这么着我被人瞧不起。看咱周围的哥们儿都找什么样的女朋友?光香水儿就得花个万八千的。咱周围的邻居不是泡影星就是彪歌星,我要是找一日本妞呀,我都不好意思跟人家打招呼。”
“我呸,你打一辈子光棍去吧!谁家的女孩这么贱,非找你!”我和丁蔓集体反对。
“你们同情同情我,我找不着媳妇,自己过过干瘾还不成吗?”小西笑嘻嘻的。
“成,不就是痛快痛快嘴吗?有什么不成的?”话音未落,一杆进洞。
小西打算再开一局,丁蔓接了一个电话,说不玩了,要早点回去睡觉。小西顿时觉得特扫兴,他可怜巴巴略带点浅醋意,对我说:“就剩咱哥俩,还混什么呀?你们公司有没有靓妹,找出来玩玩。”
丁蔓收拾东西迅速撤退,我最恨丁蔓这种姑娘——她找你的时候,不分时间地点场合你乐意不乐意手头有事没事,总之她找你就是“9·11”;等她有自己安排的时候,拔腿就走,跟美国从伊拉克撤军似的,它把你弄个稀里哗啦,完后说走就走,你自己看着办吧。你能说什么?什么也不能说,自己慢慢对付着来吧。
“慢点,丁蔓。你不再上个洗手间补了妆什么的再走?那么急着是要睡觉去吗?跟谁睡去?”
“反正不是你。”丁蔓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我和小西顿觉兴味索然,有那么一阵,我觉得自己挺不着调的。后来小西说他可能要去趟加拿大,让我给他温秀玉的联系办法。我说没带在身边,回去找着给他。小西说是他前妻要去加拿大拍一个戏,让他跟着帮点忙。我说这不挺好,还不趁机死灰复燃?小西叹了一口气,他头一次问我:“你和朱芳华到底还有戏吗?”
我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两个男人如果坐在一起,既不谈生意也不谈国际大事,而是谈儿女情长,那种感觉是很怪的。我们又枯坐了5分钟,各自找了一个理由作鸟兽散。
我洗了澡,吹干头发,躺在床上,正打算做点“睡前阅读”,电话响了,是小西,他问我:“温秀玉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我说:“几点了,明天给你成不成?”
小西那头儿有点腼腆,他一腼腆我立刻意识到他在和“花痴王婆钱美丽”鬼混。这还没去加拿大呢,就开始“热身”了。不过,我一向“与人为善”,所以我马上改口说:“我这就给你找,你等着。”
小西拿了电话,跟我心不在焉地胡扯了两句闲天,我善解人意,知道他其实是急于挂断电话展开新一轮攻击,所以我说:有事明儿再说吧。
小西求之不得,欢天喜地挂断电话。
我静静的把电话放回座机上,又一次想到“芳华”。难怪小西会问我和芳华是否有戏!我发现小西人很怪,他和任何一个女人风流,恨不能撒传单,让全世界都知道,他不觉得丢人难堪有什么不好意思,惟独是钱美丽,他去她那里,永远是偷偷摸摸,生怕别人知道。在人前人后谈到钱美丽,往往很不在乎,充满不屑,好像那是一只破鞋,让听的人直替他庆幸——幸亏早扔掉了!可是钱美丽一有什么事儿找到他,立刻三孙子似的,给人家提鞋也乐意。唉,一物降一物!
《无限怀念有限悲伤》114
小西让我给温秀玉打一个电话,说说他们要去加拿大的事。他们想在当地找一个翻译,再找一个跑腿的,对路况什么都比较熟的,问问温秀玉有没有物美价廉的劳动力可以推荐。我现在还不想把温秀玉的事儿,闹得尽人皆知,那对我没什么好处。不过,我是真不想跟她有什么来往,温秀玉那种女人,你给她一个梯子,她立马往上爬,属猴的。
原来,我想就把温秀玉当一“台湾问题”,先搁着,将来时机成熟了再说。这种处理问
题的方法,比“苏联解体”要强多了。像我和朱芳华就属于“苏联解体”,有什么矛盾不能说呢?暂时解决不了,先放一放。想起朱芳华,我就又气又恨——就算我一时冲动和其他的女子做了苟且之事,但难道你朱芳华就一点责任也没有吗?如果你不是动不动就和我吵架,一天到晚说要离婚,我会吗?如果在发生事情之后,你肯听我解释,肯给我个台阶,而不是在暴雨之中光着脚披头散发边哭边跑,咱们何至于在24小时之内就办了离婚?现在,后悔了吧?你又想吃回头草?天下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我恨恨地想。我想起自己在风雨中笨拙地追赶朱芳华,我想起朱芳华哇哇的哭声和锐利的尖叫——一只母狼坠下悬崖也就不过发出那样的叫声吧——
“你毁了我!你毁了我!!”母狼似的嚎叫再一次潮水般袭来。
我一跃而起,抓住桌上的电话就打了过去。我不能想起那一段,过去几年,我用来对付“朱芳华”的最有效办法,就是不理会“她”,一旦“她”从记忆深处冒出来,我就立刻用现实生活将她打压下去。
一个极温柔的女声,我很少听温秀玉用这样的音调说话。我们双双都迟疑了几秒,很快她恢复了,我也恢复了。
“怎么想起打电话了,有空?”温秀玉换了寻常的语调,显然那个极温柔的女声不是给我准备的。现在她的声音是我熟悉的“老婆腔”,与方才比,少了许多妩媚,就像一道汤,忘了搁味精。其实,不搁味精也没什么,只是如果一旦知道她给别人的汤是有味精的,心里就不舒服了。
“小西找你了吗?”我公事公办,不但没有味精,连盐都省了。
“找了,说了一个大概其。他原来的意思是找我帮忙,我没答应。”
不用问为什么没答应,到那个时候,她应该快要临盆了吧?
“哦,你给他找找人,小西是第一次去加拿大。”我轻描淡写,故意不点破。
“这没问题。”她将计就计,也不多说。
“还有事吗?”我问她,我希望她先说。
“你呢?”她不接招。好,到时候可别怪我没给过你机会。我咬牙切齿地想,但说出来的却是:“那先这么着,有空多打打电话,别老发邮件,有辐射。”
“知道了。”
“挂了?”
“挂了。”
我相信温秀玉一定已经知道我知道了,但是她就是不肯说。这样也好,都是成年人了,都理智了,要过就好好过,过不下去也不必闹得跟庸俗电视剧似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没有必要,该离就离。我拿起桌上一份财经报纸翻了翻,随即笑了——这家报纸的口号是——理性建设性。
我建议以后民政局办离婚手续的地方,也挂这么一条幅——理性建设性。
《无限怀念有限悲伤》115
丁蔓有事没事儿会给我打个电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我知道她是用这种方式摆脱掉自己想给胡高打电话的念头。她故意不给胡高打电话,故意很坚强,一来是维持自己的自尊心,二来也是为着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她要做到这点不是那么容易,毕竟年轻,毕竟不甘心。我能体谅她,不过,我觉得她这么着不是个事儿。
我又想起朱芳华,好像就是昨天的事儿。现在我也能体谅到她了,我们每次为一点鸡毛
蒜皮的小破烂事儿拌嘴,每次她都要生气,有几次,她生气我甚至没有察觉到,当然这铸成了更大的错误。那个时候,还没有手机,连呼机也是刚刚流行。我们单位给我发了一个,我别在腰上可神气了,芳华还差一年毕业,她是一穷学生,什么都没有。她住在宿舍,整个女生宿舍楼只有一部电话,那部电话估计是全北京市最热的热线。她呼我,呼我之后就要等,至少要等半个小时,这还是运气好的。因为我接到传呼以后,首先要找一部公共电话——那段时间我的工作经常要出外勤;等我找到公共电话,她那边又疯狂占线,惟一的侥幸,是前一个刚挂断电话,后一个还没有及时拿起。这种间隔稍纵即逝,可遇不可求,我猜测我后来一直没有中彩票的运气,和那几年我浪费了太多的侥幸有关——那时候,我总是盼望着打通一个这样的电话,我愿意付出我的所有!
有一次,为了给朱芳华回一个电话,我一路找电话,每见一个公共电话亭,我就排队打一个,没有一个是通的。一直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最后我发现已经到了校门口,这个时候她又呼我——我的呼机是数字的,我飞奔进校园,在她们女生楼门口,我眼见芳华上了一辆桑塔纳。我想喊她,可是我的喉咙是干的。那辆桑塔纳徐徐开动,等我缓过神儿来,我像做了一场噩梦。
“天还是天,哦,云还是云,只是我的眼中不再有你……”
正好是校园广播时间,正好是孟庭玮的《冬季到台北来看雨》,正好飘过来一朵云,正好下了一场雨,我没处躲没处藏,像一条可怜的丧家狗。后来我就想起了王小西,他当时不服从分配,死活要留在学校,借住在电子系单身教师的宿舍里。我跟一个游魂似的找到王小西,身上全被雨淋湿了。他们宿舍乌烟瘴气,一堆人坐那儿撮麻,我刚一进去差点被熏一个跟头,眼泪马上就冒出来了。小西光着个膀子,歪着嘴叼着烟,他已经练就了“盲打”的硬工夫,挨在他身边的一个姑娘,大热天的在屋里还戴一帽子,那姑娘就是钱美丽。他们据说是在托福班认识的,认识以后,男的废了耕,女的废了织,俩人外语没什么长进,一天到晚腻鼓在一起——这俩都特别善于异想天开——一会儿说要组建一个乐队,忙一阵,没影儿了;一会儿又说要写歌出唱片,忙一阵,又没影儿了;他们干过的事儿可多了——编书、写剧本、搞创作、开酒吧、卖书,几乎是每样事都轰轰烈烈开始,虎头蛇尾告终。就跟夏天的雷阵雨似的,“哗”的一阵子,来得快,“刷”的一阵子,又停了。有的时候,他们也会找我帮个忙,让我给找找人什么的,我这儿还没启动,他们已经又干别的了。
芳华跟他们不是一路人,当然,芳华跟谁都很难成为一路人。
古人云:“自古圣贤皆寂寞,何况我辈孤且直。”倘若芳华是一代美女,王昭君那样的,用来出塞倒是满适合的——又有姿色、又有文化、闲来弄琴、在茫茫草原抱着琵琶怀念长安,
谁也不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可是谁都又想知道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单于老了,她是惟一的宠爱,在天苍苍野茫茫的地方,也没有更貌美的女子和她争风吃醋,她来自大汉,这使她具备地理优势,地理优势很快转成心理优势,这使她不需要搭理任何人,逢迎任何事,而任何人任何事却都不能不考虑她的存在。她是天然的中心,所以她尽管自顾自地落落寡合,自有人在意她的每一滴眼泪每一种闲愁。
可惜,我不是老单于,我还没有到人生的暮年,并不懂得年轻女子的心。即使懂得,也未必肯浪费我的青春。我是宁肯要酒林肉池的。我相信每个女人都有过一个“青楼声妓”的梦——“五陵少年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那是怎样的骄傲;其实,每个男人也都有过一个“浪荡公子”的想法——“腰缠十万贯,乘鹤下扬州”,这又是何等的风流!
悲剧在于,我没有“十万贯”的资本,而芳华也没有“秋娘妒”的容颜,我们是寻常的男女,恋爱中的男女,在堕入爱河的一瞬,我是她眼中的“牛郎”,她是我心中的“灰姑娘”,我们错就错在,她不是织女,而我不是王子。如果她是织女,绫罗绸缎夜断十匹,我还用跟贩夫走卒似的一天到晚挣命吗?那还不是她要怎样浪漫,我们就怎样浪漫——她要裸体洗浴,咱就包下天池;她要鸳鸯戏水,咱就舍命奉陪;做一对神仙眷属,只要她有神仙那两下子,还不容易吗?话说回来,如果我是王子,家有富甲天下的国王父亲和王后母亲,她也不必怨恨我不肯花时间陪她,我愿意,为了她放弃江山我也不觉得可惜。假如我是王子,放弃江山对于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我不是王子,没有一个江山等我放弃——我拿什么奉献给你,我的爱人?除了我一文不值的心肝肺,那是走在大街上,每个人都有的,因为每个人都有,所以也就不显得珍贵了。
我在那间满是烟味臭气熏天的单身汉宿舍站着呆了一会儿,耳边充斥着“哗啦”“哗啦”的声音,间或有“糊”了,“我碰”这些简单短语。我被雨淋湿了,湿衣服粘在身上很不舒服,房间里又闷,没有空调,我就在那样一种糟糕的环境里第一次对我和芳华的关系有了糟糕的认识——非常糟糕。
再后来,我就走了,一个人。我半夜才回到家,进门老妈对我说:“芳华找过你,她说呼了你好多遍,你也不回电话,你干什么去了?”
我胡乱编了一个理由,倒头就睡了。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再躺到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后来我就流了眼泪,满脸都是泪水,怎么也擦不干,我使劲咬着嘴唇,不愿意哭出声儿来,那种滋味比我头一次阳痿还难受。阳痿的阴影随着下一次的成功,很快就烟消云散不留痕迹,而那种滋味却是一种钝刀割肉的纠缠,想起来就难过,想起来就难过,每次难过之后,就会留一个印记,日积月累,心就硬了。
关于这件事情,我一直没有跟芳华说起过。后来我们结婚,我也没有说过;再后来我们离婚,我也没有说过。我从来没有跟芳华说,我那天看见你上了一辆桑塔纳。有什么好说的呢?我一直固执地认为,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沟通——如果一个女人决意要骗你,你就是把她捉奸在床,她还可以说我们只是盖着被子聊天。
女人有一个愚蠢的习惯,她们越爱一个人,就越要装做不在意他,折磨他,冷落他。芳华在这方面简直愚蠢得无以复加,她居然会以为如果引入“竞争机制”,将使自己更加“奇货可居”。她故意在没有我的日子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