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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你们的身份，加上她手上掌握的消息，自然会猜出是你和方良娣下的毒，然后嫁祸给庶人哥舒氏，意图挑起四王之间的战争，让宣敬帝之子骨肉相残，以此来达到你们报仇雪恨的目的。所以我一知道，你到了虫二会的消息，就知糟糕。如今皇上大权失榜，她没了靠山，而你又和三位权势滔天的王爷交好，因此一时找不到方法来寻你报仇，没想到今夜你竟然会傻到自投罗网，我便猜测宁三娘一见你之下，便会发难。果然被我撞着，如今反正天下将要大乱，正好撕破脸面，她从前投诸在我之身的，便要加倍报回来。这一剑，我是替整个虫二会被她奴役了多年的姐妹们刺的，她从前所授的一鞭一棍，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梁臻夜听了，脸上波澜不惊，只是声音有些冷下来：“如此说来，我当年没有救你，而是救了薇止，想必你也是记恨我的了。”
无忧笑了笑：“这倒是不敢。一来四小姐欠下的账，子墨姐姐已经替你还了。我答应过她，从此再也不会与你为难。”
梁臻夜不怒反笑：“好大的口气啊，你若要来寻仇，我也不怕你。只是我倒是好奇子墨到底做了什么，让你如此对她推崇有加？”
无忧温柔一笑：“自从你带着薇止走后没多久，三娘就要我接客，我自然是不肯，免不了又是一顿好打。你是知道三娘的脾气的，她素来对忤逆她的人毫不吝惜，哪怕做了亏本生意，这虫二会背后也有朝廷支撑，不差这些银两。因此不比你们金枝玉叶，三娘对我是下了死命令的，只说往死里打，打死勿论。那一顿教训，几乎去了我半条命。不过各自有各自的缘法，妞儿投了你的缘，被你救出升天。而子墨姐姐却是救我性命的人，自古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苦子墨姐姐的救命之恩。她救下我之后，让我在她房中伺候，倒是让我明白了不少道理。既然知道自己是永远不可能带着清白之身出这虫二会了，我索性便要搏一搏。因此第二年开春我就挂了牌子开脸，成了虫二会的红倌人了。天见可怜，让我没有白费一颗苦心，在子墨姐姐的帮助下，细细谋划终于在三个月之后拿到虫二会花魁的名声，后来终于不用看三娘脸色过活，隐隐也掌握了虫二会中的一部分势力。”
鸾镜朱颜惊暗换 （8）
臻夜听无忧如今做了虫二会的花魁，忆起一人来，因此追问道：“那听雪呢？我记得我离开的时候，她还是虫二会中青倌人的翘楚，隐隐有问鼎花魁之势。”
无忧闻到听雪二字，倒是愣了愣：“她是精明的。一直没有开脸，你走之后便很快有哥舒氏家中的宗室替她前来赎身，据说是做了雍州布政使哥舒贤的三姨太。原先我们众姐妹也觉得这是个修得正果的，只是没想到前几月庶人哥舒氏的案子一出，哥舒氏宗室里株连的株连，抄家的抄家，听说听雪连带哥舒贤家的所有女眷都被判了流放三千里，去北海郡为奴。你知道虫二会消息向来是灵通的，与她交好的姐妹着意留心了一下，便很快查出她在半路上就受不了风寒，如今已是过世了。”
臻夜一呆，没想到那样一个伶俐女子竟然会落得如此下场，不免心生唏嘘。她虽原来不耻听雪为人，如今听来也不免有些兔死狐悲之意。于是又问道：“那从前一等一的红倌人媚初如何了？”
无忧脸上生出些黯然之色：“她如今却是连我们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媚初姐姐自从生出人命案子之后，精神就一直不太好了。三娘又逼着她寒冬夜里赶了三场堂会，一冷一热地进进出出，又是夜夜喝得酩酊大醉，不得安寝。后来不知道怎么着，竟然染上了不洁之症。如此虫二会便再也没有她容身之所，三娘忍了她半月，终于等天气一开春就将她卖到了低等胡同，做粉头婊子。她身上有病，又哪里会开得了张，后来更是被那胡同里的老鸨倒卖去了不知何处，如今竟是连身死也猜不透了……”
臻夜蓦的黯然，一颗心生生的疼。从前都是鲜活乱奔的娇丽女子，与自己相差无几的年纪，在虫二会中饮酒作乐，互诉衷肠。听雪柔媚无骨的歌声，媚初鲜丽妖娆的舞姿，还在眼前萦绕，没想到才一两年的功夫，就生出这么多的变故。
故地重游，便遇着宁三娘为情而死，听雪魂归异乡，媚初生死未卜，照无忧这样的说法，便是宁可死了也比活着要好些。这人生二字还真是捉摸不定，命途多舛。
她勉强打起精神，对着无忧强颜欢笑：“那其他人呢？我们絮絮叨叨地说可那么久，怎么也不见着有人下来招呼。宁三娘的尸身就这样暴露着也好，怎么该处理一下方好。若是被她的心腹之流见着了，虽说如今京城大乱，未必管的着这里，可是免不了又是一场麻烦。”
无忧按住她的手道：“四小姐言之有理，我这就叫人下来打扫一下。不过三娘心腹什么的，倒是不必担心。树倒猢狲散，自从皇上病倒以后，三娘身边的人倒有大半已经投在子墨姐姐门下。子墨姐姐走了之后，这层关系便由我掌握着。如今这虫二会已不是三娘当家的时候了，梁四小姐大可不必担心。”
鸾镜朱颜惊暗换 （9）
梁臻夜斜眼睥睨，越发觉着这脸色平静如常，看不出端倪的无忧心思不简单。只是有听雪那样的先例在前，倒是也不能保证越是精明的人，越是能活得长久，于是展眉一笑：“那么便拜托无忧姑娘了。”
她打了个哈欠，笑道：“好困。如今天色也晚了，这几日忙进忙出的，倒是好些天没睡个囫囵觉了。无忧姑娘，失礼了，容我先告辞，回房睡一觉。这仗也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我们不如明早再谈？”
无忧倒也并不拦着，含笑螓首，做了一个随意的姿势便转身先行离去了。
房间如三娘所说，仍旧是旧时自己的房间，一床一被皆是从前摆放的摸样，但又被人打扫的干净。梁臻夜嘴角微微翘起，心里暗想也不知是谁的主意，难道还料定她日后还会回来睡吗？
唤过丫鬟准备好热水，舒舒服服地在大浴桶里泡了澡，又重新换过干净的衣服，躺在柔软的床上，梁臻夜辗转反侧，脑子却是异常清醒。如今宁王大军竟是抢先一步先攻入城中，又是从皇宫的方向而来，如今只怕皇上已经落入瑞王之手了。
臻夜隐隐含笑。几日不见那朱岱倒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竟然不惜以身犯险，拿他自己做饵，也要引开晋王、燕王，好一出调虎离山。燕王的兵马去围困瑞王府，卫戍皇宫的人自然少了，而自己亦是出宫，臻夜遥想今晚其实朱岱的本意还是希望燕王、晋王亲自带兵去瑞王府缉拿他的吧，这样等宁王大军一到，岂不就是瓮中捉鳖？只是可惜，不知如何被那燕王等人瞧破了还是另外有事绊住，他二人竟然没有现身。
梁臻夜笑笑，反倒差点儿自己要落到宁王手中，不知若是今夜真的抓到自己他会怎么处置？她转头，望见床前半开着的窗户，窗外一轮明月在苍茫的夜色中皎洁生辉。
阴晴有时，满亏有定，千古兴废不过镜花水月，一念而空。臻夜不知为何生出许多愁绪，这样想着，远处街巷里的喧闹声渐渐平静了下去，想是折腾了一夜，如今已是渐生分晓。她沉沉地闭上双眼，明天，明天就知道是如何光景了……
第二日，梁臻夜依旧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迷迷糊糊地换过衣服，用过点心，才叫人去请无忧过来小坐。等无忧来的时候，臻夜已是穿戴整齐，正眉目盈盈地望着她。
无忧望着她笑道：“四小姐今个儿起的好早啊！”她今日穿了一身镶印金彩绘蔷薇花边广袖罗女袍，束了双鹤穿云绫地鸾带，一双丝履如踏烟尘，慢慢的从阴影处现出身来。
梁臻夜知她调笑自己，却并不恼，只是笑道：“是啊，心里惦记着事，始终不能睡得踏实。不知无忧姑娘可晓得如今宫中是怎么样的光景？”
鸾镜朱颜惊暗换 （10）
无忧摇了摇头：“看样子似宁王的人马赢了昨天那仗，如今接上巡逻的都是黑甲，顶着“赫”字大旗的兵马。现在街上兵荒马乱饿，依旧是满城的在抓叛党，一时我也派不出人去打探。“
臻夜点了点头，这情形她昨夜便已料到了，到底自己心存侥幸还不敢认定，如今叫无忧这样一说，只怕是坐实了。没想到自己聪明一世，竟然看错人，抱错了大腿……。
不过好在梁臻夜从不是那么容易放弃妥协，肯听天由命之人。只是失意了一阵子便又默默开始盘算。她斟酌了一番，对着无忧道：“事到如今，无忧姑娘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无忧巧笑倩兮，“这话原该是我来问四小姐的，竟被四小姐给问上了。”她顿了顿，低头又想了半响才道，“暂时走一步，算一步吧。有虫二会这样的招牌在这里，想必日子也不会太难过。就只怕瑞王的人不会放过这只肥羊。虫二会自打宁三娘接手后，隐隐便是半个官中教坊的样子。如今三娘一倒，我只怕瑞王重新要安排人过来管理虫二会，到底是一个肥缺，每年虫二会上缴朝廷的赋税就不下几十万，又是向来情报的集散地。看着瑞王如今的行事作风，怕是不容易会放过这么一块肥肉的。”
无忧轻轻叹出一口气：“如今我只求那瑞王派到虫二会里的人是个好相与的。不然我们辛辛苦苦与三娘斗争了多年的基业，只怕要白费了。真是前门拒虎，后门进狼。”
臻夜摇头笑道：“将自己的未来交到别人手上，只怕不是你的性格。”
无忧闻言眼睛一亮：“四小姐有何主意吗？”
臻夜的笑容里隐约呈现的刚毅，只是声音仍旧犹如流水般灵动：“不能说万全的办法，只是有一搏的机会，你愿意一试吗？”
“洗耳恭听。”
臻夜一哂，轻道：“我愿意修书一封，你拿了去见瑞王。剩下的就看你的造化了。若是他被我说动，从此以后你便如三娘一般可以独掌虫二会，富贵荣华，权势滔天。若是……。若是瑞王对我有了异心，你这一去便是羊入虎口，命不保夕。这是一场拿命去博的豪赌，你愿意去吗？”臻夜亮晶晶的双眸冷冷地注视着无忧，只是嘴角含笑，带了一分笃定。
她和自己，和宁三娘都是一色的人，宁可往刀尖上，火海里去闯出一片天地，也不愿唯唯诺诺，平平庸庸的过完自己的一辈子。臻夜暗忖，只怕当年带走薇止，留下无忧，歪打正着，还是最正确的选择吧？
果然无忧没有让她失望，只是轻轻吐出二字：“条件？”
臻夜浅笑：“你知道的事情我要知道；我想知道的事情你要替我知道；我不知道的事情你要让我知道。”
鸾镜朱颜惊暗换 （11）
无忧愣了愣，脱口而出：“你是要我做你在京中的耳目？”
臻夜螓首：“孺子可教也。”
无忧低头又思忖了一会儿，想是在计量得势。臻夜也不去管她，自顾自地斟了一壶茶，慢慢地在一旁细品。终于等到无忧抬起头来，凝视臻夜良久才道：“你竟那样信我，不怕我暗中使什么诡计或者投靠了瑞王，反而转过身害你，一样可以博得一世富贵荣华。”
臻夜漫不经心地笑笑，手里握着白瓷的小盏，触手温润：“你不会。”她笑道，“我相信的你眼光，也相信自己的眼光。你知道什么是对自己最有利的打算。你要出卖我的回报，未必能有我如今给你的好。没有一方的势力会喜欢重用一个叛徒。你既然选择跟我，只怕一生一世都要跟下去，除非我死了。”
无忧精致的玉庞微微颤抖了一下，吐出两字：“成交。”
“啪”的一声，两人轻轻击掌发出清脆的声音。这一击掌也正式宣告了乱世中两个传奇女子的坚固联盟。
“三娘的尸首，你怎么处理了？”大事已定，臻夜闲闲地问道。
无忧嘴角笑意若有若无：“丢到大街上了。”
“你不怕官府的人追查？”
无忧一声嗤笑：“官府如今自身难保，谁还有心思理会一个青楼老鸨的生死。昨夜街上那么乱，死一个两个女子又有什么稀奇的？”她忽然想起来，又道，“哦，对了。与你絮絮叨叨地说了那么久，正经事还忘记讲了。子墨姐姐让我转告她，她和子音姐姐如今已跟了沈慕州去了青州前线。事发突然，她们不敢在京中多做停留。她的意思是让你有机会脱身之后，带着方三小姐也一同去青州，那里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
臻夜正欲回答，忽然听闻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无忧扬声道：“进来。”
咯吱一声，门缓缓被推开，门外俏生生的立着却是景秋。
臻夜心生疑窦，这个又是虫二会中的老熟人。只是昨夜交锋宁三娘，她这个三娘的心腹丫头却是不在。虽然知道景秋原是朱昱派到宁三娘身边的暗探，可是如今忽然自己找上门来，却不知道有何事？
景秋朝着房中两人微微福了一福：“梁四小姐，有一位客人想要见您。”
梁臻夜与无忧面色一变。如今她在虫二会之事，行踪极为隐秘，应该本无人知晓，怎么会有人寻上门来？
无忧怕梁臻夜猜忌是自己告的密，忙欲辩解，却见臻夜朝着她摇手一摆，仍旧是看着景秋道：“是什么客人？”
景秋看了一眼臻夜身边的无忧，想了想道：“说是宫里来的人。”
鸾镜朱颜惊暗换 （12）
臻夜想到的却是珮络，她心中一急，忙站起来对景秋道：“快带我去。”
景秋默然颔首，转身便往前行，梁臻夜快步跟上。倒是无忧坐在一旁，不知自己是否应该跟去，犹豫不决，见着臻夜走得飞快，一晃身和景秋两人都已不见了，便作罢起身回房了。
景秋引臻夜到听香水榭，掀开帘子就退了出去，臻夜一愣，却望见里面做了一个男子，一袭素练衣衫，飘若白云，却是晋王朱涟。
梁臻夜立在门口，进退不得，倒是愣了愣，问道：“你怎么来了？”如今京城已被宁王的人控制，正是在四处寻找燕王和晋王的下落。梁臻夜见他周身侍卫也不带一个，孤身犯险不得奇道。
“我想让你跟我走。”朱涟忽然郑重地对她说。
梁臻夜闻言倒是扑哧一声笑出声来，她闲闲地走进，替朱涟和自己都斟了一杯酒，方道：“跟你走，做什么？朱昱呢，这话若是他来说，我还考虑考虑。”她一口细细的糯米白牙咬着酒盏的杯口道，“二哥，不去羽林军里坐镇，怎么还有心思来我这里开玩笑？皇宫已落到瑞王的手中，我手头上如今可是连一分筹码也没有了，断无利用价值的，怎么二哥还来消遣我？”
朱涟脸上并无一丝笑意，只是目光深沉：“昨夜宫中武德殿大火，父皇驾崩。”他顿了顿，“懿妃娘娘和方良娣也一同遇难了。”
“什么！”梁臻夜惊得倒退了一步，手中握着的酒盏砰的一声跌落在地上，碎成残块。杯中如胭脂般嫣红的薄酒洒出，汨汨地流来一地……。
她心如刀绞，却仰着脸不让眼泪流下来；珮络……。珮络……遇难了？梁臻夜只感觉自己的身体慢慢发僵，竟是不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那个傻丫头，不好好的在千步廊呆着，跑去武德殿做什么？
梁臻夜的眼前闪过珮络清朗的面庞：小时候圆滚滚的脸，长大后嚣张大笑的面庞，入了虫二会之后坚毅的神情，在千步廊里…。。在千步廊里心如死灰的神态……。她该想到了，她早该想到的！珮络将《卫公兵法》给自己，还有自己离开时望着自己的眼神。那一刻她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所以……。所以武德殿的大火一起，宫中变乱一生，她就知道若是再不对宣敬帝朱铎下手，手刃仇敌，那么她是再也没有机会靠近武德殿了，于是赔上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要跑到武德殿中刺杀宣敬帝。
只是懿妃，一向是闭门不出的懿妃为何也会去了武德殿？
梁臻夜几乎是费了全部的力气才转过脸来，舌头也像是发麻，她的唇角哆嗦着，终于涩涩地开了口：“你要我做什么？”
鸾镜朱颜惊暗换 （13）
朱涟长长叹出一口气，望着臻夜道：“我想你去陪陪他。”
“他？”
“他想你。虽然他嘴上不说，可是我知道如今他最想见到人的是你，因此瞒着他，偷偷来找你。他虽然从来没有流露出对你感情，可是我们到底做了那么多年的兄弟，我看得出他心里有你。”朱涟顿了顿，一双眼睛直看到臻夜心里去，“你心里也有他。”
“他从昨夜闻得懿妃过世的消息之后，就一直不曾休息，工作到现在。”朱涟继续劝她，“如今京城已被瑞王控制，这一次是我们太过大意，竟然小觑了瑞王朱岱，没想到他竟然不动声色，暗度陈仓，引宁王领兵入京。只是幸好老三早有准备，大哥和宁王虽然控制了京城和附近的徐州和兖州，但是青州，豫州，越州，雷州，云州，这五州已经落到我们的手上，还有雍州、荆州也正派人与我们斡旋，只怕不日就可以归顺我羽林军。京城这一战，我们虽然输给了大哥，可是最后鹿死谁手，还难说！”
“臻夜，跟我走吧。就算不为了老三，如今留在京中，你只能落到大哥的手里去。你父亲梁大人，老三已经把他送到青州，你的两位好友云安公主和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