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果然是木木,它已是一条野狗,但明显地长得更大了,也肥了。它朝铁丝网奔了过来,想钻进来,又想跳进来,急得用爪子拚命地扒着铁丝网下的泥土,呜呜地叫着,这叫声,亲热而又凄厉……
昔霁丢下菜筐便朝铁丝网奔去。
二赖子在后面吆喝道:“喂!你想干什么?”
这一吃喝,惊动了东酉两头的岗哨。他们同时跑了过来,当场扭住了昔霁。用枪托子连连在他身上打了兀下:“你这小反革命,还想逃跑……揍!给我揍!”
昔霁倒在地上,喊着:“木木!木木……”
那狗也拚命吠着,不顾一切地朝铁丝网里钻,身上的毛皮刮破了,淌着血……
昔霁被拖走了,那后果是可想而知的,除了挨一顿揍之外,从此脚上还多了一副铁镣。
二赖子因为立了功,看守所长在放风的时候当面表扬了他,而且答应提前释放他。
可二赖子这次却并不高兴。就在表扬他的当天晚上,他睡在昔霁身边,紧挨着他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背脊,悄悄说:“小昔!我这次才真正当了一个流氓……唉!别说老哥不仗义,我可真是一时失言……我老哥是偷人家,扒人家,可从来不会在政治上坑害人。”
昔霁经他这么一说,心里有点热乎乎的:“你明天有机会再去洗菜,把我的窝窝头分一个给木木……”
为了惩治企图逃跑的反革命分子,看守所和文攻武卫指挥部决定押着昔霁游街示众。
二赖子打听到了这个消息,便悄悄告诉昔霁,还摆出一副老资格的样子说:“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别犟。脖上挂牌子,至少也有头十斤,你越犟那牌子上的铁丝就越朝肉里勒,步子迈得稳一点。头一遭,看到熟人难免脸上发烧,其实也没啥!现在市委书记,市长,局长,游街的多着呢……你看看他们,虎落平阳不失风度。这可真不愧是经过南征北战的老共产党员……”
其实,昔霁心里并没有为这感到羞愧。他倒希望能借这个机会看看许久不见的街道和在外面的自由的人……
第二天一早,昔霁就被领了出去,五花大绑,脖子上果然还挂了个“现行反革命”的牌子。起先是铁皮的,足足有十几斤重,但有一个“文攻武卫”指挥部的什么人悄悄给他换了一块比较轻的木牌。
昔霁走在中间,两旁是荷枪实弹的公安战士。前后是戴红袖章,提水火棍的“民兵”。还有一辆宣传车开道。浩浩荡荡的队伍,从看守所一直开到市中心。
哇哩哇啦喊什么口号,以及宣传车大喇叭里宣布着他的“罪行”,昔霁全然没有听见。这也是二赖子教他的:“……这种时候,你就只顾自己想着自己最愿意想的什么事情,其他的只当耳边风。不过态度要装得诚诚恳恳,别看满街都是瞧着你的人群,没有几个是认真听广播车上哇哇叫的。他们最关心的是犯人长得啥模样:年轻的还是年老的?男的还是女的?如果是个女的,嘿!比电影明星还出风头。有些人不怕挤破头踩扁脚也要凑到面前看个够,嘴里骂着‘这女流氓’,眼睛却从上打量到脚,最后还会嘀咕一句,嘻,长得可真不赖……反正,他们把咱们当耍狗熊般地瞧,咱们也把他们当猴子般地看……照你这副长相,虽然比不上女明星,也和梅兰芳差不离……”
昔霁别的做不到,想着心里最愿意想的事情倒是容易做到的。他最想的是希望看见芸芸,看见木木——这两个在他最苦恼的时刻,陪着他的朋友……
一九六八年七月七日,天气很热。太阳毒辣辣地晒得柏油马路都软了。果然如二赖子所预料的,居然有那么多人不怕热,一路跟着看热闹。人越跟越多,到市中心的十字路口,已经水泄不通了。
口号声,广播喇叭里的叫声,即使想听也听不清楚,因为互相抵消了。昔霁能听到的只是凑在前面看他的那些人的议论:
“这小子不满十八呢……”
“这么小小年纪能反什么呀……”
“唉!作孽!”
“他妈的,这小反革命资格还蛮老,你看他,还眯着眼朝我们打量呢……”
“去你的吧!你听听广播里讲什么名堂!他是阶级报复,与共产党有刻骨仇恨,恶毒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摔毛主席的塑像……”
“这小子是市委监委书记的儿子,现在老子和儿子都关进监狱了……,
“听说她娘就是有名的秦斐……自杀了,”
一听议论到自己的父亲和母亲,昔霁的脸上再也没法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了……他痛苦地抽搐起来,热汗变成了冷汗,脸变得煞白。他拚命咬着嘴唇,为了使自己不要流出眼泪。
昔霁的神情引起了人们的疑虑和同情,有些人直言不讳地问押着他的人:
“他是反革命,反谁呀?”
“看样子也不过十七、八岁,就遭这么大罪?挂牌游街示众,你们这样做也不怕人骂?……”
虽然任务是押送这个反革命,但持枪的和拿木棒的人也都讲不出什么。他们只顾擦着从帽檐上滴下来的汗珠,皱皱眉头,一个劲地驱赶着围上来的人群。这一驱赶,更引起了你推我搡的骚动,有的被踩了脚,有的被人捏了一把,哇哇叫了起来。有些人实在看不惯,公开骂了起来:
“那么些人,又是枪又是棒,对付一个孩子,象话么?……”
“你们这些人,吃人民的饭,到底在干什么?!”
“喂!你们在专谁的政呀!”
骚动越来越大,昔霁和押送他的人已被气愤的人群压缩在一个小圈子里……
就在这个时候,只见一个妇女,胖墩墩的身体挤到众人前面,原来是方桂芝。后面还跟着芸芸。
昔霁看到了芸芸,芸芸也看到了昔霁。两个人的目光对视了片刻,嘴唇都微微张开,几乎都要开口互相招呼了……
这时,方桂芝一把拉住芸芸,冲着昔霁也对着众人叫道:“别看他小小年纪,一肚子坏水。我亲眼看到的,他把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像摔了。摔得粉碎。这不是现行反革命又是什么!这不是对毛主席怀有刻骨仇恨,又是什么?……这小子从小就跟着他那特务的爹,破鞋的娘,耍流氓……哼!小小年纪就在反革命修正主义的美术学院学画,不长进,关在课堂里画光屁股的女人。不要脸!我都亲眼看到的……”
昔霁再也无法忍受,他眼睛里喷出了火花,想大吼一声:“你才不要脸!”芸芸紧张地打着手势。她生怕他吃亏,几乎想用手捂住昔霁的嘴。
人群里有认识方桂芝的,看她慷慨激昂的样子,嗤嗤地讥笑道;
“方嫂子,你不怕发疹子?中暑?拉肚子?”
“咦!人家方嫂子现在住的是独门独户的单元,中了暑拉肚子,有抽水马桶咧……”
“我看她那嗓门就象抽水马桶……”
这一片讥笑,惹得方桂芝更加提高了嗓门:“我不怕打击报复!革命嘛!……这小反革命就是小流氓,公开调戏我的女儿……”她拧着芸芸的胳膊,“芸芸!唾他!骂他!在大家面前揭发他……你这个死丫头,吐呀……”
大家哄笑得更利害了。
这时,突然开来一辆小汽车,从里面走出一个大干部,跛着一条腿,朝人群扫了一眼,又对公安人员和民兵瞪了一眼,慢吞吞地说道:
“这是街头批斗反革命,还是耍把戏?你们这些人阶级斗争的观念哪里去了?!”
“成局长……”一个公安人员连忙在那个跛子面前立正敬礼。
那个被称作成局长的跛子没有让他开口,挥了挥手:“给我狠狠地斗!这个昔霁的案子后面有一条又粗又长的黑线……”他朝群众看看,态度很和蔼可亲,“同志们,你们不要受蒙蔽,要站稳立场,要向这位方嫂子学习。”他转过身,特地向方桂芝笑了笑,还握了握她的胖胖的手。
方桂芝顿时受宠若惊,举起手便喊起口号:
“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
“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昔霁!”
她那高八度的尖嗓音还没有在汗气中消失,突然一阵狗吠声。木木从人群中窜了出来,一看昔霁,扑了上去,两只爪子搭在昔霁的胸上,毛茸茸的脸在昔霁的脖子上轻轻磨蹭,舌头舔着昔霁的脸。
昔霁忘记了周围的一切,喊了声:“木木!”他不能用手抚摸它的毛,便用下巴紧紧贴着木木的鼻子。
方桂芝惊叫了起来:“……这是一条反革命的狗,咬过我……”
木木似乎懂得她的话,转过头,便朝方桂芝狂吠起来。那个跛腿的成局长喝道:“给我打!”
刹那间,十几根棍子朝木木的身上打去。木木叫着,跳着,咬着,但终于没有冲出人墙,只听见一声凄厉的长叫,它倒了下去。嘴里,鼻子里流出了血。
芸芸哭喊了一声:“木……木……”用手蒙住了脸。
昔霁又一次昏厥了……
倒在地上的木木挣扎着,拖着被打断了脊梁的身体,一寸一寸地挨近了昔霁,伸出带血的舌头,最后舔了舔他的脚跟。
昔霁是怎么被人弄回号子里来的,他一点也不知道。在他的脑子里,反复闪现着木木被打死的情形,耳朵里还留着木木临死前最后一声凄厉的长叫。但他总觉得它没有死。他望望自己的胸前,汗衫上留着木木的脚印;腮帮上也似乎感到它的热乎乎的舌头,舔得他脸痒痒的……
他忘记自己的浑身疼痛,由着昏沉沉的头脑去胡思乱想……
哐哐啷啷打开铁锁的声音。
号子门打开了,送饭的时间到了。除了昔霁以外的其他犯人都象弹簧似地跳了起来。六、七双黑乌乌的脏手,端着酱色的瓦盆,一起伸到门口。
“唷!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喂我们肉了?……”
“哥儿们,打牙祭罗!”
“嘻!这肉的颜色不对……”
“管他呢!”
一个绰号叫跳蚤的小犯人咬了一口,蹦了起来:“狗肉……!”
一听狗肉,昔霁立即象触了电似的,浑身一阵剧烈的颤抖……
看守员拿着舀菜的勺子,在铁桶上嘟嘟地敲了两下,吆喝道:“昔霁……”
昔霁的脸,痛苦得扭歪了。他望着铁桶里稠糊糊烂糟糟的半桶狗肉,望着一个犯人津津有味地啃着一根排骨……,耳朵里响着各种各样咀嚼的声音。
看守员又吆喝了一声:“昔霁,拿你的盆来!”
跳蚤很热心地把昔霁的盆拿了过来,昔霁一手拦住了,直勾勾地看着那个看守员,目光从惊恐变为愤怒,最后简直是仇恨了……
看守员一时倒被他的目光慑住了,把勺子缩了回去。周围的犯人也停止了咀嚼,都带点呆愣地看着昔霁,他们当然不知道为了什么。
看守员哼了一声:“不识抬举的东西,告诉你,今天这顿狗肉还专门是给你们这个号子的……”
其他人更加莫名其妙,面面相觑。
二赖子舔着油腻腻的手指,似乎有点明白了。他看看昔霁,看看自己盆里的一块腿肉,半截骨头翘在盆沿上。他打了个寒噤,脱口而出:“是木木?”
旁人不知道木木是什么。昔霁也不希望证实这确实就是木木的肉。经二赖子一喊,他不顾一切地窜到看守员面前,抱着那只铁桶,号陶大哭起来……
犯人们交头接耳地问起二赖子:
“什么木木?”
“……他……他喂的狗……”
“怪不得今天游街回来,他嘴里念念叨叨的尽是木木,木木……”
“听说被打死了。……”
看守员看见这顿饭吃得乱糟糟,大声叫道:
“就是这个小反革命喂的那条狗……喂!他不吃,你们就一定要他吃,朝他嘴里塞,撬开这小子的嘴,塞!塞……”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执行这个命令。
“他妈的!你们这些小流氓!小扒手,干这么一件事都不会么?……二赖子!你是管他的,我命令你,把这块狗肉朝他嘴巴里塞!”
二赖子第一次眼睛里流露出惊恐,抗拒。他转过身,一个恶心,连自己吞在胃里的肉渣都吐了出来。呕的一声,手里的半盆狗肉,连汤带汁,洒了一地。
昔霁发着高烧,脸烧得通红,嘴唇都枯焦了。他半闭着眼,滴水不入,只要一看见有人端着瓦盆走到他面前,便惊恐地叫了起来:“不!……不!这是木木的肉……”
他整天整夜说着胡话:
“木木……”
“木木……芸芸,快把木木抱回去……快!”
和他关在一起的小流氓,这两天都安静得出奇。他们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思想上产生了震动。大家都望着昔霁,唉声叹气。
跳蚤看见昔霁身上那件汗衫汗透了又捂干,捂干了又汗透,散发出一股馊味儿,便趁着昔霁朦朦陇陇的时候,想帮他脱下来洗洗,才撩起汗衫的下摆,昔霁突然象疯子一样跳了起来。几乎要掐住跳蚤的脖子,眼睛里冒着火,神经质地叫道:“我和你们拚了!”
往日,这又会有一场好斗的,可跳蚤这次一声不响地跳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慑慑喏喏地说:“……我……帮你洗洗!洗洗……”
昔霁也已经没有力气,又倒了下去,身上又冒出了雨淋似的大汗,木木的脚印,还有最后溅在昔霁汗衫上的几滴鲜血,却又变得鲜红起来。
二赖子已被撤去了号长的职务。因为他在外面劳动的时候,看见厨房门口挂着一张狗皮——木木的皮。一群苍蝇正围着这张血腥的皮嗡嗡营营地乱飞。二赖子忽然想起,把这张皮偷来,给昔霁留个纪念。正当他把狗皮从墙上揭下来的时候,被抓住了。本来已经告诉他可以提前释放的许诺,也取消了。现在他的罪名是同情反革命分子……
二赖子听说撤销了他的号长,耸耸肩,轻声地对边上的小伙计讲:“我偷了半辈子,大概就是这次心不亏……”
看守员狠揍了二赖子一顿,朝另外几个看看,也挑不出能代替的人,狠狠地关上铁门,向所长汇报去了。
二赖子眨眨眼,从鞋背里摸出一个烟头,又从裤带缝里掏出一根火柴,朝贴在墙角的火柴皮上一划,点燃起来,狠命地吸了一下,朝昔霁喷了一口烟:“小老弟!留得青山在,不怕投柴烧,撤了老子的职,倒搬走了我心里一块石头。免得我昧了良心天天要汇报你!”他撩起了衣裳,露出身上一条条青紫色的伤痕,冷笑道,“老子到这红庙里来过也不止一次,偷了人家钱,扒了人家的衣裳,也还从来没有挨过这么一顿狠揍。今天只不过偷一张狗皮,尽朝我要害处打闷棍。我算悟出一层道理了:有的人还真不如狗!”他吐掉了烟头,坐到昔霁身边,拍拍他的滚烫的脸,“……我不怨你!这点罪,我也认了!小老弟,你好生保养,你比我们有用……我娘算是白养我了。我就象苍蝇撒了子变成的蛆,拱到哪里臭到哪里。文书档案里记着大名的小偷惯窃。今天倒沾你的光,又落了一顶同情反革命的帽子。……告诉你吧!我再不学习也不至于糊涂到瞎了眼。你这个反革命,将来迟早要出人头地的,因为狗都对你这么好,……”讲着讲着,这个铁了心的小偷,忽然眼圈红了起来。不过他马上一甩脑袋,咬咬牙,又显出玩世不恭的样子,“……看来你在我们这里待不长了……”他扫了其他几个哥儿们一眼,“我们一同情,小昔准要转号子了……好吧!也算我们结识了你这个小老弟,好歹在这九个平方米里背脊贴肚皮地睡了几个月。我敬你一杯……他妈的,没有烧心的,就拿凉水代替吧!”
昔霁听着他的话,眼睛睁得滚圆,居然生病以来第一次咕嘟嘟地喝了一碗水。
果然不出二赖子所料,看守员向所长汇报了这104号号子的情况后,昔霁转到另外一间号子里去了。
一场恶性疟疾,把这个才十七岁的少年折腾得只剩了骨头架子上的一层皮,走起路来,就象一张风筝在飘。
他把贴在身上的那件汗衫脱了下来,也不洗,仔仔细细地叠了起来,保存在铺草下面。因为病了,没有让他去干活。只要号子里的人都出去劳动了,昔霁便拿着一块砖头片子,在地上画,……在他的铺位周围,画的都是狗。一条条各式各样的狗,这些画的线条,旁人是看不见的。昔霁自己非常清楚,甚至闭上眼,随手在空中乱画,他也能感到:这是木木的脑袋,木木的尾巴,木木的眼睛,木木的舌头……
他紧闭着嘴,不和任何人讲一句话。好象这个号子里的犯人也都是哑巴,谁都不和谁讲话。
一天,看守员把昔霁叫了出来,说是带他去洗澡——因为别人汇报,这孩子的身上都发霉了。
昔霁默默地跟着看守员走进了一间黑洞洞的屋子。池子里的水也是黑洞洞的,冒着热气。
“洗罢!好好洗洗!”这个看守员不象那一个,态度比较温和。他把门带上了。
昔霁也真想洗一个澡了。他脱掉衣服,贴着墙,摇摇晃晃地走到池子边,刚要下水,从池子里传来一个声音:“且慢!不要下水……”
昔霁一惊,眯着眼,好半晌才看清黑暗的水池里站着一个老人。说他是老人,因为头发已花白了,但身上的肌肉却很健壮。
老人走到他身边,扶住了昔霁,说:“你病成这个样子,水蒸气一熏,会晕倒的。”
昔霁很久没有听到这样关心他的话了,诧异地望着这个老人。
老人搀着他,用水泼在他身上,细心地帮昔霁洗起来。昔霁也没有推拒,觉得一种久未有过的通体舒适,闭着眼,由着这个老人一遍一遍擦着他身上的污垢。闭塞已久的汗毛孔张开了,周身的血液也通畅了,他感到从骨头缝里沁出来的爽快……
当他闭上眼,由着老人在他身上涂肥皂,发出滑腻腻的叽叽咕咕的声响。这时,他略带昏眩的头脑里,似乎觉得自己回到了童年。在自己家的浴室里,妈妈在他身上揉擦。那时,他才五、六岁,看着在自己手缝里挤出一个个肥皂泡,肥皂泡泛着霓虹一样的色彩。他咯咯地笑着,也是第一次冥冥之中意识到色彩和光的神奇伟大。这大概已无形中播下了他打定主意要作一个画家的萌芽。如果用这样的色彩来涂抹生活,该有多美……!
不过现在是一双老人的手。一个陌生老人的粗糙的手。这双手略重了一点,碰到了昔霁背上的一个伤疤。昔霁一震,睁开了眼,就好象看到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