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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大早出了房门,这木苏山上的景致倒是不错。
一轮红日自远处冉冉上升,渐渐变成耀眼的赤白色。地面上仍是有些湿,能看到叶尖滴落下来的露水。沉睡了一夜,漫山遍野的植物都似渐渐苏醒,隐约有些雾霭的山间,到处充斥着新生的喜悦。
心情没来由的好,一夜的疲惫也一扫而空。
“韩公子,请来饭堂用膳。”
是昨日那梅娘。
跟上她的步伐,慢慢踱到了所谓饭堂。
熟悉的布置,就连椅子上的兽皮也与昨日一般无二。
韩无期嘴角抽了抽,这不是那议事厅么,一厅多用,还说什么饭堂……
不过毕竟是山贼窝么,不必这么计较。
偌大的厅堂里只有他一人,桌上摆了几样清粥小菜,看着挺可口。
试探性夹了一筷子笋尖炒肉,线条分明的下巴刚咀嚼了两下,韩无期默默放下了筷子,优雅地将口中的食物吐出。
他果然,不该对山贼抱有任何希望。
“喂喂喂,你小子什么意思啊,这是寨主一大早亲自下厨为你做的!”二黑从侧门处出来,一大清早的中气十足。看着他面前吐出来的菜,一脸愤怒。
她亲自做的?韩无期恍然,难怪,想来那梅娘看着也不像是能做出如此难吃饭菜的人。
十几个人从侧门中走出,一早便被寨主的行为吓到了,但迫于她的恐吓,他们虽羡慕却不敢言,只好躲在侧门处偷看,预备那小子若是不识相随时出来揍他一顿。
虽然他好像一身是谜,不过好歹人多力量大么。
一众山贼越逼越近,大有昨日扬言要将他碎尸万段的气势。
韩无期却只是坐着,耐不住饥肠辘辘,拿起勺子,试探性地喝了一口粥。菜不好吃,粥总不见得还能做烂了吧。
微微抿了一口,再次优雅地吐出。
这个世界上,还真就有人能在粥里放上大量的盐。
厅里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人人脸上带着士可杀不可辱的愤然,如果韩无期当真是个柔弱书生,此刻恐怕已经死了几千次了。
淡淡地扫了一眼群情激昂的众人,韩无期转向二黑开口:“这位兄弟,你可尝过你家寨主的手艺?”
二黑的脸立马涨得通红,这是寨主第一次下厨,早上他也腆着脸想要尝上一口,被寨主一个恐吓的眼神吓了回去。但不想输在气势上,他梗着脖子喊:“自然是尝过的,寨主人长得好看,更兼心灵手巧,做出来的东西自然十分美味,你小子不要太猖狂,白费了寨主的一片心意!”
依旧是淡淡的神情,手却往边上一指,“那坐下来一起吃吧,一个人吃饭有点孤单。”
一众山贼面面相觑,这男人,今日态度怎么这么好,还邀请他们一起吃早饭?
但寨主做的早饭,只这简单一点就让人没了抵抗的力气。别扭着在桌旁一一坐下,二黑最急,拿出了筷子就伸到了面前的碗里。
这可是寨主亲手做的啊。一脸幸福地用舌尖品尝那想象中的美味,一张充满期待的脸,由一开始的享受逐渐黑了下来。
不行,这是寨主做的,一定不能浪费!
满脸纠结地将口中的食物咽了下去,却再没敢尝第二口。
竺幽正赶在这个当口端着最后一样菜出来,有些疑惑地扫了一眼在座的各位,明明早上说了是给韩无期做的,这些货怎么这么不识相?
“一个人吃饭没胃口,我让大家一起尝尝姑娘的手艺。”清冷的声音。
竺幽的脸立时转柔,唇角微扬,绽出一个温柔的笑,放下盘子站在一旁温情脉脉地看着他,“既然如此,大家就一起吃吧。”
转而又向众人道:“吃吧!”
二黑颤颤巍巍地将筷子再度伸到盘子里,突然好羡慕那男人刚才敢于吐出来的勇气啊……
看着竺幽一脸期待的脸色,悲从中来。
☆、 这个车夫,略怪异
“马车和车夫准备好了?”放下筷子,韩无期看向竺幽,她今日换了件暗红色的长裙,外配一件滚金镶边坎肩,鲜艳的色泽衬得她肤若凝脂的脸愈发白皙,微卷的睫毛将好看的杏目温柔覆盖,一抬眼便是一番风情。
“嗯,无期放心,一定不会耽误你的事。”两手搭在桌沿,女子眉眼弯弯地看他,头顶一支红玉簪子在照进厅堂的日光下透着温润的色泽。
“多谢。”黑眸淡淡扫她一眼,语气淡漠而疏离。
“无期……”
男子淡漠的眼神无声地扫向她,竺幽保持着微笑的姿势,暗暗在心里重复:“矜持,矜持。”唇角上弯,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没事。”
然后他就真的走了出去,长身玉立,一袭白衣,长发由碧玉冠绾至头顶,几缕发丝在微风中飘扬,而后那个剪影迅速地消失在了门外。
见他走了出去,一身绛红色的身影垮下肩膀,自己已经足够矜持了吧,为何无期还是这么冷淡?自己都已为他洗手做羹汤了,到底是哪里不对呢?
看着饭桌前吃得异常缓慢的众人,她好奇地拍了拍二黑的肩膀,“好吃吗?”
嘴里含了一口粥,二黑眼含热泪地望着她,已然被咸得说不出话来。
“好吃就慢慢吃啊,别噎着。”她对着桌旁众人轻道,自己果然还是很有做饭的天赋的嘛,看这些人吃得,都快感动得落泪了。
她本想坚持着再做一顿饭,可一来自己是初学,而来二黑等人劝了她将近一上午,无非是些寨主雄才大略,实在不该将时间浪费在厨房里之类的话。
不过最有说服力的还是梅娘那句:“要矜持。”
矜持,凡事不可过,为他做一顿早饭是矜持,连着做两次意图便太明显。
她欣然允了,转身去检查新买的马车。
二黑等人这才松了口气。
太阳渐渐向正空的位置移动。
韩无期略收拾了行李,举步走到马车旁。
二黑等人嘴里叼着狗尾巴草,闲闲倚在门边看他。马车的车辕上已坐了个人,戴着大大的斗笠,宽大的外袍遮掩着,看不清容貌。
他抬头望了望天边正盛的日光,再看面前这车夫的装扮,没有开口问。
反正这山寨的人看起来都很奇怪。
那个一贯聒噪的女人倒是没有出现。也好,他庆幸着,抬腿上了马车。
这车夫一路都没怎么说话,驾车的技术倒是不错,一路行来都未有什么颠簸。
他靠在安静的马车内,闭目养神了一会,思及此次医术大会。
医术大会每三年一次,与江湖上的武林大会同步。江湖人比武,难免有下手不知轻重的,医术大会的很大一部分比试对象,就借由这些在比武过程中意外受伤的人进行。
百草谷的名声也由这比试传遍江湖。
他那归隐了的师父,便是携着百草谷的名头,在医术大会上蝉联了五届的榜首。到他接手百草谷时,其他各个医者本想借此机会颠覆百草谷的地位,却不料年纪轻轻的他,凭着一身出色的医术,硬是延续了师父的风头,连续两届夺得第一的名头。这么算来,百草谷第一的位置,已持续了二十一年之久。
也因此,即便百草谷的规矩定得不近人情,每日仍有排着长队的人候在谷外,为了那前十的名额争得不可开交。
此次比试最大的变数,应该算是江湖上新出现的一个神秘组织,医仙堂。如此猖狂的名字,与百草谷相似的作风,一切都仿佛是刻意模仿,但偏偏他们医术也不差,两年多的时间里,单就在求医者的意向中而言,医仙堂已经分去了百草谷将近一半的患者。
他从不喜与人攀比,但那个组织,早已在江湖上放出话来,要取代百草谷在医术界的位置。
已经有很多年没有碰上过对手了,他倒是对这医仙堂很有些兴趣。
哗众取宠,亦或者是有真本事,他很想看看。
马车突然猛地颠簸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想起一个严肃的问题。
这马车夫太过安静,以至于他甚至没有交代过去向。
掀开帘子,眼前是全然陌生的景色。
“这位兄弟,不知这是何处?”清冷而有礼的声音。
那车夫将斗笠往下压了压,微微偏过头,只露出一个弧线优美的下巴,声音粗哑而低沉道:“……不知。”
“你可知道我要去何处?”
“……不知。”
韩无期:“……”
长腿一跨,他下了马车四顾,极目远眺,视线所及之处皆是青黄交接的野草,在风中上下翻动,宛若波涛。
算了算时间,离出发不过半个时辰,料想不会走得太远。
“往那边去点。”
车夫闻言,默默往边上挪了挪,给他空出一点空间。
他在车辕上坐下,眼神扫过边上的车夫,他好像又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毕竟自己没与人家交代,也怪不了别人。可是正常情况下,难道车夫不该问一下要去的地方?沉吟片刻,他淡淡开口,“先往回走吧。”
那人闻言立马挥动手里的长鞭,前方通体乌黑的骏马撒开了四条腿飞快往前奔去。
因这次行路速度加快,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已到了木苏山下的镇子。正是饭点,加上早上实在也没吃什么,他与车夫交代了一声,自己下车往最近的面摊走去。
经过早上那绝无仅有的口感锻炼,他深深觉得,此时这简简单单的一碗面,简直是珍馐。
“老板娘,我的面怎么还没好!”
“就是啊,今天怎么这么慢!”
一旁被喊的老板娘却似浑然不觉,站在早已煮沸的一锅水前许久,愣愣地看着韩无期,一双眼一瞬也不瞬。
这公子模样长得真不错。
饭量似乎也不错,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吃了两碗。
似乎也挺好养,这么简单的一碗面就能满足。
她有些娇羞地上前,将声音放到最柔道:“这位客官,看你风尘仆仆的样子是在赶路吧?”
韩无期有些疑惑地看她一眼,但出于礼貌还是点了点头。
老板娘突然低下了头,声音柔得能挤出水来:“小女子尚未婚配,不知客官……”
韩无期看了看她已有浅浅皱纹的脸,默默别过脸打断了她:“老板娘,你这面不错。”
老板娘的脸瞬间如熟透了的苹果,绞着手指无所适从。
未待她开口,韩无期接着说:“麻烦老板娘再来一碗吧,我要带走。”
像是得了最大的鼓舞,老板娘火速回到锅前,下面,搅拌,放肉,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出锅。无视其余桌上不满的吵嚷声,她将面挑到一个轻一些的碗里,顺带盖了个盖子。
别过脸不好意思看他,老板娘无限娇羞地将碗递到他面前,柔声道:“客官,饭钱就不用给了……”
嘴角抽了抽,韩无期接过面,扔下一句“多谢”,人已闪身到几步之外。
老板娘尚顾着娇羞,再抬起头面前已经空无一人。
“人早走啦,还看什么呢!”
“就是啊,快下面吧,还做不做生意啦!”
头上猛地被敲了一下,她回头,刚才走开了一会的老板正满脸怒气地看着她:“不好好做生意发什么呆呢,死老婆子!”
怒狠狠地瞪他一眼,嘴里低骂一句“死鬼”,她又回到了锅前。
可是刚才那个少年郎真的好俊俏啊,若是自己还未嫁该多好……
竺幽在马车上呆了片刻,便下车走动以舒缓腿上的酸麻。
将斗笠微抬了抬,远处是熙熙攘攘的市集,正是饭点,到处都是在吃饭的人。
肚子很合时宜地叫了两声。
出门前,遭到了很大的阻力。为首的二黑和石柏拦在她面前,好说歹说都不同意她就这么陪着一个小白脸出远门。
最后,是她答应按时给他们送信,并且一旦竺青回来就立刻回来,才好不容易说服了众人。
肚子好饿,早知道就让梅娘做点点心路上带着吃了。
好想去不远处的摊子要一碗面……
算了,无期说不定马上就回来,万一他回来的时候她不在就不好了。
就这么忍着饿在车辕上坐了许久,久到再慢一步她就忍不住要跳下去找吃的了。
面前突然伸过来一个碗。
熟悉的清冷声音:“吃完再走吧。”
她接过碗,将盖子掀开,扑面而来的香味让她瞬间感动。
还这么多肉,肯定是他特意让人多加的。
啊啊啊,这个男人怎么这么体贴!
刚张大嘴,心里猛地响起梅娘的声音:“要矜持!”
小口小口地吃着,她将头低到不能再低,一面吃一面笑得肩膀颤动。
韩无期在一旁默默看了她一会,那个竺幽果然连找来的车夫都很奇怪。
有他在一旁指路,马车走了一个下午,终于在落暮十分赶到了芳草镇。再走两个时辰,应该就能到医术大会的举办地点,花都。
因为武林大会和医术大会将近,这镇子上到处是赶着比试而在此稍作休息的人。
接连问了好几家客栈,得到的都是客满的回复。
因此当问到最后一家如意客栈,掌柜的说还有一间房的时候,他很爽快地就要了。
“在此休息一晚,你睡外间。”声音清冷而淡漠。
“好。”声音低沉,宽大的斗笠下一张如花的容颜默默勾起了唇角。
一间房。天意啊。
☆、 美男沐浴
房间很宽敞。
暗红色的漆料刷成的桌椅床柜一应俱全,中间以一道山水屏风隔开里外两间,竺幽将斗笠往上抬了抬,对这间房很是满意。
“客官,您要的饭菜。”
肩上挂着毛巾的小二殷勤地敲门而入,将饭菜一一摆上桌后又恭敬地退下。
“客官慢用。”随着吱呀一声门响,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隐隐透着些清冷。
将外袍下摆一掀,韩无期坐到桌旁,习惯性地拿起银针挨个试了试菜,他才拿起筷子。顿了一会,抬头看向依旧以同一个姿势站在那里的她。
“不必拘束,吃吧。”
这么着看她,从一个男人的角度而言,似乎身量小了些。宽大的斗篷不合身地贴在身上,反显得身材愈加的瘦弱。
竺幽犹豫了一下,终于在听到肚子叫了一声的当口,弄出些声响以掩饰尴尬。
一步一步,极缓慢地自门口踱到了桌旁。
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肉,手不能抬太高,另一只手还要压着些斗笠的帽檐,时刻防止斗笠偏斜,好不容易将肉夹到碗里,将斗笠往下压了压,开始小口小口地吃肉。
只吃肉不吃饭。
“你平时都这么吃饭?”
不知道他为何有此一问,竺幽低着头,迟疑着点了点头。
“难怪长得这么小。”
愣了一瞬,她恍然,这是嫌她长得矮么!
转念一想,也无怪乎他好奇,她虽然在女子中身量算高的,可自己如今是个男子的身份,与他站在一处却足足比他矮了半个头。
“谢公子关心。”依旧低沉的声音。
就这么费劲地吃了好一会,韩无期特有的清冷嗓音再次响起:“一会你去帮我向小二要桶热水吧,我要沐浴。”
拿着筷子的手一抖,差点掉下来。
不知为何,她脑中突然浮现出石柏收藏的春宫画卷。
来安宁寨没多久,她就将寨子里的东西翻了个遍。
包括大黑收集的兵器,二黑偷偷藏起来的零嘴。
以及石柏藏在床板下,用油纸细心包好的一卷书册。
小小年纪的她手里握着梅娘刚做的鸡腿,另一只沾了油的手翻动纸张。或许是因为比较宝贝的缘故,虽有时常翻动的痕迹,几本书的保存尚算完好,除了统一的没有封面。
翻了一页,梳着妇人髻的女子容颜清丽,手握住中衣两侧,半敞开的衣襟处是若隐若现的肚兜。
她偏头想了想,这是什么?女子试衣?
低头咬了口鸡腿,沾了油污的手继续翻动,中衣已然不见,只剩鲜红色的肚兜。而女子纤细的胳膊抬起,伸到面前的木桶中。
沐浴?
继续翻,女子长发披散在肩膀上,木桶中隐约有水纹波动,而女子的体香似乎都能随着她勾起的唇角从画风精良的纸上透出来。
三下五除二啃光了手里的鸡腿,将骨头往边上的书册上随意一扔,她两只手并用翻起了书册。
下一个画面,女子裹着薄薄的纱布自水中立起。那纱布如此之薄,以至于除了微卷起的边角处,已完全无法分辨它的存在。
画的下方,是一行蝇头小楷:美人出浴图。
她尚未从混乱的思绪中走出来,石柏一声惨叫打破了一室求知的氛围。
“小姐,你在做什么!”
那时她还未接任安宁寨寨主,寨中普遍称她为小姐。
她看着石柏心痛并不可置信的眼神,将手在一旁的书册上蹭了蹭,好奇道:“石柏,这是什么书?”
“啊!”一声凄惨的长啸震得竺幽一愣,他拖着长长的尾音,声音里已带了哭腔:“小姐,你怎么能随便翻我的书!”
看了看石柏抱在怀里被自己蹭得满手油污的书,她默默向前伸了伸手。
石柏惊恐地看着她,后退了一步。
她收回手,讪讪道:“那个,我想看。”
那是她记忆中石柏唯一一次朝她发火。看着被砰然关上的门,竺幽愣了半响,正要再度开口,门突然一开,迎面飞来几样暗器,她灵活躲过,定睛一看,却是自己啃剩下的鸡骨头。
后来她很谦虚地向竺青请教了这个问题,后者却用手指指着她笑得前仰后合。
原来那书册,叫春宫画卷。
猛地一甩头,将那些不合时宜的想法甩出脑中。
这才认识第二天,进度会不会快了点?
转而大嚼了一口嘴里的肉,她默默展颜,完全不会!
水自小桶中一桶一桶倒入屏风后的大木桶,热气氤氲着上升,似将整个房间披上了薄薄的一层纱,什么都看不分明。
竺幽静静地坐在桌旁,手脚都有些僵硬。
屏风后有衣物窸窣声想起,每一声响在耳边都似一声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