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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稳重威仪的杨阁老竟然如此狼狈,崇祯皇帝心中一乐,张开嘴巴想笑。
这个时候,第一百滴雨水落了下来,直接灌到他嘴里。
如此闷热的天气并非无因,暴雨就这么倾盆而下。
旱了数月,整个华北平原被蒸发的水气仿佛在这一刻都积聚在北京城上空,尽情宣泄而下。刹那间,天空黑如墨汁,地上一片混沌。
承天门上有一座城门楼子,实际上,若是普通小雨,根本就淋不进来。不过,今日的风雨实在太大。那雨,被暴风一吹,如矢如石,横着飞进来。
转眼,楼上到处都是白亮雨丝。
乱了,彻底地乱了。
“退回去,退进城楼子里去!”有人喊了一声,崇祯听声音,好象是一个宗室的王爷。这人他认识,比自己高一辈,对于他这个九五之尊,平日间也没有丝毫的尊敬可言。
有他这么一嗓子,城楼上的所有人都乱糟糟地朝城楼子里冲去。
昏天黑地,却有如何看得清楚道路。一个大理寺的少卿大约是被暴雨淋得彻底地懵了,竟跑反了方向,一头撞在跺口上,疼得大声呼喝。
礼部的两个侍郎故意做出威严的模样,声嘶力竭高喊:“乱什么,乱什么……”作为礼部官员,有纠察官员风纪的责任,可他们嗓音中却不住发颤。
几个太监一涌而上,团团将崇祯皇帝护住,同声大叫:“护驾,护驾!”
只一个瞬间,崇祯皇帝全身上下都被雨水淋透了。听到太监们的喊,他心中又是一乐:护驾,护什么驾,又没有刺客?
杨嗣昌先前还想着该如何说服崇祯皇帝该如何离开承天门去太庙,免得他等下见到了宁乡军,想起孙元的功劳,心血来潮,召他觐见。
此刻,一看到下了雨,心中顿时一松。这么大的雨,这城楼上也呆不住人。至于下面的部队,看都看不见路,还怎么受阅。
真是天助我也。
雨水确实是太大了,崇祯皇帝身子本弱,只片刻,就觉得身上冷得刻骨。忙退了几步,正要进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城楼下一眼,顿时变了脸色。
原来,下面的部队被这暴雨一淋,也乱了。
几万人马同时朝前乱跑,人喊马嘶,“快跑快跑啊!”
“贼老天,好大雨,直他娘受罪!”
“操你娘,别挡住路,快走,否则队伍一乱,踩也踩死你!”
……
街道旁边看热闹的百姓还好,大不了抱着头,将身子紧紧贴着墙壁。可受阅部队却没个躲处,只能生生被淋着。
昏天黑地,实在太乱,几万人相互拥挤,踩踏事件难免发生。
很快,下面就传来凄厉的惨叫,间或战马愤怒的长嘶。
然后,到处都是哭爹喊娘的声音。
“怎么……怎么成了这样?”杨嗣昌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这边军的军纪也实在太坏。下暴雨又怎么了,大不了全军站在原地不动,等雨停在继续游行就是。
好好一场阅兵式,竟然弄成这样,说不好还会出人命。办砸了如此重大的典礼,言官们若是弹劾起来,谁经受得住?
这情形,简直就是战场上吃了败仗,兵败如山倒的架势。
崇祯皇帝气得几乎要吐出血来,悲愤地大叫一声:“看看,看看,这就是朕每年上千万两银子养的兵?六镇精锐,秦军精锐,在战场上吃败仗的时候,大约也是如此吧?”
暴雨还在城上横飞,直灌了他一口雨水。
大约是呛进肺中去了,崇祯皇帝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几个太监抖瑟次冲上去:“万岁爷,万岁爷,进楼子去吧!”
“滚开,滚开!”崇祯凄厉地大叫:“朕要亲眼看看,朕的军队究竟是什么模样。那是秦军,那就是杨嗣昌你口中的比宁乡军还精锐的秦军吗?”
听到天子的怒骂,这个时候,身为掌管天下兵马的内阁辅臣,杨嗣昌也顾不得在琢磨如何将皇帝从承天门上弄走,他转头暴喝一声:“洪承畴,你带的好兵,马上恢复秩序!”
刚才一下暴雨的时候,洪承畴心中就叫了一声“要糟”,等到下面彻底混乱起来,他更是立在风雨中,只感觉凉透了心。
整个人如同被魇住了,一动不动地立在雉堞后面。
“是,是,是。”洪承畴急忙扑到垛口,用尽全身力气朝下面吼道:“曹变蛟,马上整顿部队!”其实,现在要整顿部队,也不难,后面又没有建奴追杀。大家只需拉住战马,原地不动就是了。
可风大雨大,下面又是人翻马仰,他的命令又有谁能听到。
590。第590章 当着皇帝面炸营
确实,正如洪承畴所想的那样,样想整顿好部队也不难。大不了命令所有人原地不动,等雨停就是了。
战场上的厮杀汉,什么苦没吃过,还怕这点雨水?
此刻的曹变蛟正被乱军裹在人堆里,进退不得。
眼前全是白茫茫雨水,马儿乱跳乱跑。士兵们都在大声咒骂和叫喊着,跟一群没头苍蝇似的。
小曹将军大怒,连连下令:“所有人听着,立即站住了,站住了,不许动……”
“不许动,都站住!”其他军官也都声嘶力竭的大叫着。
可队伍还是不断朝前涌去,带着强大的惯性,根本不为人的意志而转移。
曹变蛟也知道今天可是皇帝在检阅三军,若队伍在这个下去,究竟是什么后果。
他一咬牙,将手放在刀柄上,就想杀几个人立威。
以前,秦军刚组建拉上战场和农民军作战的时候,部队因为都是新兵,也不是没有出现过一触即溃的情形。到时候,只需排出都督战队,杀几个胆小鬼,士卒们见了血,又畏惧军法,自然嗷嗷叫着朝敌人扑去。
封建军队可没有什么民族国家的意识,至于现代军队的所谓的主义和信仰,更是天方夜谈,有的只是对领军大将军的个人忠诚和对军法的畏惧。
可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副将却伸出手来,将他的刀死死压住:“不能啊,不能啊,曹将军,今天是什么日子,如何能见血?”
听到副讲这一嗓子,曹变蛟顿时醒悟过来,一呆:“不能行军法,不能行军法……”确实,当着皇帝的面杀人,成何体统。若是惊了圣驾,他曹变蛟就算有一百颗脑袋也不够砍的。好好一场国之盛典,怎么能见血光,那已是大大地不吉。
“可是,若不杀人立威,这部队又如何收拢得住?”
曹变蛟顿时懵了,在他一楞的时候,又是一波人潮涌来,推着他座下的战马朝前移动。感觉自己就好象坐在一艘没有梢公的船,正行驶在黑暗的水面上,也不知道这船要将自己带向何方。
他只能机械地大叫着:“停下,停下!”
可是,却没有人搭理他。
一个副将哭道:“曹将军,没用的,砸了,演砸了,还是快逃吧,否则,等下其他几镇的军队挤来,咱们可都要被踩死在这里。”
“住口!”曹变蛟大怒,提起鞭子就要朝副手脸上抽去。
眼前,白亮的雨水几乎是连成了一片,不住地浇下,落到副将的头盔和肩膀上,有大团水花开放。
副将哭道:“将军,没用的。咱们秦军现在说是四千五百人马,可只有千余是老兵。其他都是充人数的民夫,就算穿的铠甲再好,他娘的也是乌合之众,根本就不知道听命行事。而且……这些战马都是从马科那里借来的,和骑兵才相处了一天,根本就不听话。况且,不少人以前就是挑夫,别说马,连驴子也没骑过。这么大雨,不被战马踩死就算是阿弥陀佛了……还是快跑吧,后面……后面六镇的人又上来了,再迟就跑不脱了……”
正说着,一股汹涌的人潮冲来,竟比先前几波力量更足。后面,的叫喊声更响。想来,却是其他几镇的边军也涌过来了。
这个副将的声音尖锐起来,满面都是恐怖。
这是炸营啊,这可是战场上最可怕的事情。
对付炸营没有人比明军有经验,这样的情形,他们以前也不知道遇到过多少次。
很快,立即就要几个家丁伸出手来,抓住曹变蛟的缰绳,朝前猛跑,一边跑还一边高喊:“传下去,散了,散了,遇路就转,遇路就转!”
“传下去,散了,散了,遇路就转,遇路就转!”
“传下去,散了,散了,遇路就转,遇路就转!”
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满天满地都是这一句话。
原来,几万人挤在一条长安街上,迟早是会出事的,这个年代的长安街可不是现代世界的那条宽阔街道。
要想不出大规模的群体踩踏事件,最好的办法就是分流,尽可能在短的时间能让街上的人少下去。
于是,所有的部队都散了,朝旁边的街道钻去。
从承天门城楼上看下去,这情形是如此的壮观。
崇祯皇帝已是满面的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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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前头的秦军分散跑开,后面的六镇边军也醒悟过来,说起逃跑,他们可比秦军丰富多了,堪称宗师级别。如何跑得快,又如何不至于让队伍溃得不可收拾,各军都总结出一整套完整的经验。
立即就朝旁边散了开去。
特别是排在后面的几镇部队,这个时候还管什么检阅不检阅,现在走过去,目不能视物,纯粹就是寻这被人用脚踩。
锣鼓声响,铭金收兵。所有士兵都同时朝旁边一闪,直接和街边的百姓挤在一起,争抢可以遮风避雨的屋檐。
这么大雨,还走他个娘,再说,这条路这么长,舒服不如坐着。
部队的上层军官固然想着能够得到天子检阅乃是无上荣耀,可这些光荣同下面的丘八爷们却没有什么关系,反正朝廷的封赏又落不到咱们头上。
于是,大家都同百姓裹在一起,又说又笑,有登徒子甚至乘机朝胆大的妇人身上摸了一把。自然收获了一声声尖锐的叫声,然后是军痞子们的哄笑,这可比受阅有意思多了。
好几万大军,本应是这一场受阅仪式的主角,此刻的情形,倒仿佛他们都变成了看客。
……
“将军,怎么办?”温老三看到前方的情形,傻了眼,禁不住张大嘴高声问。
他的声音很快被轰隆的雨声掩盖了。
宁乡军位于队伍的最后,前方的骚乱自然影响不到他们。
雨在不住地下着,所有人都静静地立在雨幕中,任由雨水在身上溅出水花来。
“还能怎么样,咱们接到的命令是什么?”孙元大吼。
温老三:“列阵通过承天门,接受天子检阅。”
“那还说什么废话,出发!”孙元右手五指合并如刀,朝前狠狠一砍。
他眼睛里有精光一闪:或许这是我宁乡军的机会吧?也许这一场大雨会让皇帝离开承天门,可只要他在,就能看出。在所有军队都乱成一团,作鸟兽散的时候,我宁乡军还在坚持。就会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铁军!
我宁乡军,威武!
591。第591章 阻拦
崇祯皇帝万万没想到,仅仅是一场豪雨,就将自己的部队弄得如此混乱。
或许会有人说,雨实在太大,目不能视物,部队根本没办法前进,要不,等雨停了,整顿好部队再接受检阅吧?可是,这样的情形如果发生在战场上呢,难道敌人会等到雨停才进攻吗?
崇祯虽然长居此宫,不通世事。可每天批阅那么多折子,看得事情多了,也会有自己的判断。而且,这么多年来他被文官们耍得团团转,吃了许多亏,早就变得精明。
自从建奴入寇以来,据他从战报上得知,建奴和明军根本就没有彼此约定好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摆开了阵势堂堂正正地沙场对决过。所有的战争,无论是卢象升的夜袭;多尔衮拂晓突击高起潜通州老营,还是川军在高起潜的率领下试图独得先入济南之功;甚至是卢象升阵亡的那一夜。基本都是连天大雪、昏天黑地,短促而激烈,大多是瞬间就分出胜负。
为将者,无不处心积虑运用山川地理风雪雷电的天气,想方设法限制敌人。为战者,不过是时与势之争。就算再笨的将军也知道这仗要想取胜,就得让敌人打起来不舒服,不顺畅。
那种大家拉出来,在约定的时间约定的地点对垒的情形,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是宋襄公。
不过是一场雨,几万大军就乱成一团。这个时候,也不需敌人出动大军,一个千人队向前一突,明军就完了。
一想到这样的情形很有可能在日后的战场上发生,崇祯皇帝面色变得苍白,手狠狠地抓在垛口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雨水还在不住落下来,被风吹过来,将他浇得浑身湿透,强烈的寒气从脚下下升起来,冷得他不住颤抖。
看到皇帝可怕的表情,即便是后面的太监们,也不敢向前护卫,就那么呆呆地站在那里。
突然间,有劲急的军号响起,接着就是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远方传来。
虽然风雨声依旧大得厉害,同天地的威力比起来,这一片脚步声是如此的微弱。可就因为实在是太整齐了,竟清晰地从风声、雨声和喧哗声中透来,在整条长安街上回荡。
这声音自有一股豪迈的气势,一时间恰如震到人骨子里去。
喧哗的声音猛地停了下来,躲在街边,和看热闹的百姓裹在一起的乱兵们同时闭上嘴,伸长了脖子朝西方看去。
就连百姓,也都不约而同地做出同一姿势。
“这是什么……这么大雨,还有人将部队开过来接受天子检阅,疯了吗?”
“他们又是如何在这一片昏天黑地中保持军队秩序的?”
所有人心中都闪过这么一个念头。
杨嗣昌面色一变,大声问:“怎么回事?”
一个礼部的官员战战兢兢跑过来,用手档住面前的风雨,叫道:“不……不知道……估计是哪支受阅军士开过来了……实在是看不清楚……杨阁老,实在是太乱了,礼部已经派出人手,命令所有部队原地待命,不会,不会惊了圣驾的……哎哟!”又是一阵暴雨被风吹过来,直接落到那官员头上。
那官员身子太弱,只感觉眼前白茫茫全是雨水,如同拍岸惊涛。脚下一软,直接被拍得跌倒在地。
杨嗣昌忙拦到皇帝跟前,竭力用身子替崇祯挡住风雨:“陛下,雨实在太大,还是下城楼吧!”
“不,朕要看看朕的军队,让开!前面有军队开过来了,就算只有一人,在受阅部队没有走散完之前,朕都要和士卒们在一起。”崇祯的眸子如同有火焰熊熊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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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被洪承畴排在受阅部队的最末,孙元心中如何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
不外是让秦军先博得头彩,好叫皇帝知道,其实宁乡军又算得了什么,秦军才是大明朝第一精锐。刚过去的一仗虽然败了,那也是运气使然。如果当日济南之战,秦军在,又如何能够让宁乡军将功劳夺去?
这一点,只需从秦军身上的铠甲、器具上就能看出来,相比之下,装备五花八门的宁乡军又算得了什么。
宁乡军从上到下,都憋这一股郁气。可就算是他们想找洪承畴理论也没有用,洪总制他……嘿嘿,早就进北京城,给大家来个闭门不见。
从滁州大战到泗州生擒高迎祥,再到斩杀阿山、鳌拜,宁乡军所立的功劳不可谓不大。无论怎么看,得当得起天下第一军的称号。
可这又如何,就因为有这样那样的理由,宁乡军的功劳桩桩件件都被人给抹杀了、无视了。
到现在,孙元将军也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参将,百战雄师的宁乡军,到现在名义上也不过两千人马的规模。
如今,国内已经被贼军打得数省糜烂。辽东建奴如日方中,已经全方位挑战垂垂老也的大明王朝。在清骑的铁蹄下,朝中衮衮诸公不但不奋发图强,反只想着党争。就因为孙将军有阉党背景,又是卢象升的门人是杨嗣昌的政敌,有或者是因为孙元不是将门出身,对军方的人来说是外来户,竟受到如此打压。正气不伸,奸佞满朝,党同伐异,难到他们就没想到,一旦建奴坐大,朝发夕可至京城。到时候,难不成大家都要做建州的奴隶?
好在我宁乡军在山东又立下了绝世功劳,如此战功,总不可能被人和掩盖了吧?谁能?
可今日,咱们却受到如此不公正的对待。
我等厮杀汉子在战场操刀,也不是只为自己的功名利禄。沙场之上,刀箭无眼,谁也不敢保证自己就能活到明天。实在死球了,大不了卵子朝天,咱们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就算是死,但只要能够得到君王的认可,得到天下百姓的认可,也值了。
咱们被压到最后,前面的队伍走得慢得直他娘心慌,等到咱们开过去,也不知道要等多长时间。别到时候,万岁爷他们都等不及走光了,还让他认可个鸟?
好在天上突然下起了暴雨,前面的队伍都散了。
眼前,却是一片通畅。
不过是一场雨罢了,往日间训练的时候,咱们什么情形没遇到过。就算是满地淤泥,一声令来,说坐下,就坐下,眉头也不带皱一下。
终于等到出发的命令了,就如同平日里一般,五千宁乡军排着整齐的对列朝前开去。
刚走不到两步,就看到两个被风吹得跌跌撞撞的官员跑了过来:“哪支部队的,哪支部队的,站住,站住!”
这两人身上都穿着四品大红官袍,头上的帽子已经被风吹掉了,浑身上下都是水,落汤鸡一般。
队伍立即一顿,行在队伍中间的孙元眉头一皱,驾一声冲了上去:“我乃宣府镇渤海所参将孙元,敢问两位大人所来何事?”
“原来你就是孙元,想来你们就是宁乡军了。”为首那个官员乃是四品高官,是杨嗣昌一系。孙元元虽然是二品金吾将军。可明朝文贵武轻,在他看来,根本就算不得什么。
而且,孙元见了自己,居然不下马见礼,让他心中大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