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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到桌前坐下,看着对面的蔡如佳。她的确很美,但我并不想去赞扬她。她的美貌是个沼泽,它总是令我迷惑地陷入其中。现在我正在努力地设置一道警戒线。于是我决定从此开始不与她谈话,只得漫无目的地用手摸搓着那本刚从李神父那里借来的小说的封面。这本书的封面质地是磨砂砑光的,给人摸起来的感觉很好。
蔡如佳支起自己的双手,托着自己白皙的玉腮,说:“你怎么这么严肃,我只是请你来这吃顿饭。然后,再让你搞明白一件事,不要紧张嘛!”
我“嘿嘿嘿”地笑着说:“如佳姐,我没有紧张啊!你是不是经常来这家饭店?”我实在不想让饭桌变得尴尬,想转换一下话题。我的一只手依旧在摸搓着手感极好的书的封面。“常来,我特别爱吃这里面做的菜,不过,我从未与你的老师陈之初来过这里。”她笑了,端起茶杯微微地在嘴角抿了一口。
她依然笑得很美,可是她说的话有些让我吃惊。我实在看不出在这之下还隐藏着什么。我的手仍然不停地在书皮上摸搓着,这时服务生将第一道菜端了上来,“清炒百合——”
“百年好合!”我下意识地说了一句,立即就后悔了起来。一时间我竟忘了对面坐着的是蔡如佳,她可不是别的女孩子呵!
我是应该与她划清“楚河汉界”的。可此刻我再改口也来不及了,她早已“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你可倒是真会想。”蔡如佳的身子往后仰着,一只手半掩着自己的樱桃般的小口笑着。
我怀疑自己是中了蔡如佳给自己设置的圈套。菜都是由她点的,这么看来,菜点得自然是有她的用意的。
酒店里的生意火爆,在静谧的光线照映下,“清炒百合”亮晶晶的。蔡如佳拿起筷子撒娇似的说“饿了”,夹起了一片有些像洋葱状似的百合送进了口中。从她的吃相看不出有什么肚子饿的样子,樱桃小口的蠕动让我忍不住也夹起了一片百合放到嘴里。百合的味道我并不喜欢,太清淡。相比较我则更喜欢上来的第二道菜“水煮鱼”。这是一道地道的川味菜,那层沸腾的干红辣椒被热油噼里啪啦地轰炸着,在油汤面上来回痛苦地翻滚着。看着它们被服务生用漏勺盛出,我的舌头情不自禁地在口腔内打了几个转儿,使劲阻挡住了想挤出门牙警卫线的唾液。我似乎听见了唾液在口中未能涌出的抱怨声,这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不过,幸好这声响被“水煮鱼”在锅里沸腾的“滋滋”声遮盖住了,但我感觉到我口中的声响还是被蔡如佳察觉到了。她说她很爱吃这道菜,并做出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她或许是为了给我留一个面子。可是她好像真的很爱吃这道菜。自从“水煮鱼”上了桌之后,“清炒百合”便遭到了蔡如佳的冷落,实际上“清炒百合”在“水煮鱼”上桌之前也并没有被蔡如佳吃掉多少。
“你好像并不是太爱吃百合的。”
她夹了一块鱼放入口中,很快又将几根鱼刺吐到小碟中,抬起头,将几根略有些凌乱的长发拢到耳后,耳垂上的耳针在灯光的照射下闪了闪。蔡如佳说:“我挺爱吃百合的,只是更爱吃水煮鱼罢了。”为了证明这一点,她夹了一片“百合”放入口中,随着她细长白皙脖颈上的喉咙一滑,她又夹起了一块鱼肉放入了口中。
她明明是不喜欢吃百合的,这让我想起了赵燕水淼。她与我在一起吃饭的时候也总是喜欢点上一个蔬菜,好像有一盘淡绿色的蔬菜摆在餐桌上会为其增色不少。若把火红的“水煮鱼”看作是一朵红花的话,那么“清炒百合”便是一片绿叶,二者在灯光的照射下相互增色。
蔡如佳吃百合时樱桃小口很舒展,吃“水煮鱼”的时候很自然。她喜欢刺激的味道,同时又爱扮作清纯的样子。赵燕水淼亦是如此,大概每个女人都这样。
我喝了一口茶,有些凉了。蔡如佳抬起头问我道:“你喝酒吗?”
我摇了摇头:“一般在没有什么特殊的情况下,我是不会喝酒的。”
“真是个好孩子。”她笑了,夹起“水煮鱼”锅底的黄豆芽放入口中,然后拿起一张餐巾纸在自己的嘴角轻轻地擦拭了一下。她动作的时候,灯光的魅力发生在她的指甲上,再次刻意地将她的细节的美丽让我去发现。
蔡如佳的漂亮让我形容的话,就是属于可以勾起男人欲望的那种。坐在她的对面,我没有喝酒便已是感到三分醉意。我觉得她好像《聊斋志异》中的狐仙,其原形并不美丽,却有着诱人的气质。我为了保持住自己的定力,右手在不停地摸索着神父借给我的那本《基督最后的诱惑》。她的微笑乃至一举一动都像是一条透明的锁链束缚住我的四肢。我为自己点燃一支香烟,想通过烟雾将我与她隔离开来。可是这种想法太过于荒诞,眼看着蓝色的烟雾奇妙地飘散在她的周围,反而更像是增添了一层狐气。
她很自然大方地喝茶吃菜与我交流,反而让我觉得更加尴尬。我始终忘记不了她赤裸着身子站在我寝室中的场景。难道对于她来说,爱与欲是可分得那么清吗?虽然我已经二十岁了,是八十年代的人,但我还是有些保守的。这归功于台湾早期教育的蔡志忠先生的中国古代思想漫画系列。我感到口渴得厉害,端起茶壶倒水却发现里面的水已经倒干了。我只好招呼服务生过来加水。这一举动提醒了蔡如佳,她问我:“你不喝啤酒,那愿喝点什么饮料?”
我说:“无所谓,我喝茶就可以了。”
她笑了,说我这是扮成熟的一种表现。接着她向服务生要了一个大瓶的“鲜橙多”。我的紧张好像被她看了出来,或许是因为“水煮鱼”已经被她消灭得差不多了,她为自己倒满了一杯“鲜橙多”果汁,喝了一口之后说,决定给我讲述一个故事。
“你知道乾隆皇帝曾经爱过三个人吗?”
我摇了摇头,喝了一口刚才服务生为我倒满的那杯“鲜橙多”。
“不知道吗?”她有些洋洋得意,“我给你讲个关于帝王爱情的故事吧。”
没有等我做出任何表示,她便已经开始了。
“乾隆皇帝曾经深爱过三个人。第一个人是他父亲雍正皇帝的嫔妃,乾隆爱她爱得很深,如痴如醉,已经全然不顾伦理道德了。”蔡如佳顿了顿,喝了一口“鲜橙多”,继续说,“你要知道这在古代可是大逆不道的罪过呵!”她很严肃的样子讲着,不过她强调的这种行为在古代是大逆不道的,在我看来,就是现在的儿子泡老子的二奶也不太好,似乎是对长者的极大不恭。
蔡如佳继续讲道:“这件事情被乾隆的母亲也就是当时的皇后发觉了,她为了保护乾隆的名声对其私下里进行着劝阻,然而乾隆却在感情的泥沼中难以自拔。所以最后他的母亲只好狠下心来给这个嫔妃赐予了三尺白绫。”
她停下了叙述,看着我。从她的眼神里我看得出她想让我对这个故事的前半部分发表一下意见。我也只好先是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
“如果不这样的话,乾隆与其父的嫔妃的恋情一旦败露,他不但当不上皇帝,可能连性命都保不住了。我觉得皇后做得挺对的。”
“你倒是挺现实的。”蔡如佳面带愠色地说。
“我这不是现实,而是理智。爱情与性命比起来哪一个更重要,你应该很清楚。”我喝了口茶,低着头,让蔡如佳的面容消失在我的视线里。听了我的话,她的脸色一定会变得难堪。我猜想,她肯定是想让我对乾隆的失恋表示出同情。于是,我又接着说:“其实,得不到至爱与失去生命没啥两样。”我把茶杯放下,看着她。这时,我可以感觉到她面色的好转,她接着继续讲了下去:
“乾隆并没有自杀,谁都知道他要是那么早死了的话就不会有以后的‘康乾盛世’了。乾隆很快便遇到他人生的第二个至爱,便是我们经常提及的香妃。香妃是一位少数民族姑娘,很漂亮,她是乾隆在一次战争中抢回来的。她的丈夫死了,乾隆将她据为己有,并以他的全部热情狂热地爱着她,以帝王之尊不惜任何代价,最大程度上满足着香妃的任何需求。可惜香妃自始至终都在忠实于自己的丈夫,始终没有让乾隆近身。为消除乾隆的单思之苦,皇太后不得不再一次出面,由她制止了这场没有结局的爱情,她以皇太后的身份再一次赐予皇帝所爱的人三尺白绫。”
讲到这里蔡如佳停住了,又是直视着我,等待着我对这一段故事的评价。我想说香妃活该,谁让她不识时务,谁让她不接受九五之尊的爱意?但却没有说出来,只是开玩笑地说:“原来皇帝找对象也得经过妈的批准啊!”
蔡如佳没有让我的无味的幽默逗乐,只是严肃地摇了摇头,略带哀伤地说:“两厢情愿真的很难。”
一股凉气顺着我的脊柱直直地窜入我的头部,我不禁打了一个冷战。我又想起了她赤裸着站在我房中的情景。我的右手碰了碰桌角上的那本书,又缩了回来。这时服务生将一盘“麻辣龙虾球”端了上来,他打断了我的思路,同时也打断了蔡如佳的对爱情的哀伤。
我不再发表任何评论,等待着她继续讲述乾隆的爱情的故事。然而,她却抬起手腕看着手表自言自语地说:“快九点了,差不多了。”接着,她冲着一个算是英俊的服务生打了个响指说:“埋单,把这个打包。”
“等一下,这个还没吃呢!况且你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不讲了,等有时间再给你讲乾隆爱的第三个人。我现在要带着你去搞明白一件事情。”
服务生拿着快餐盒将一口未吃的“麻辣龙虾球”盛入盒中,蔡如佳把钱放在服务生双手托着的账单上。剩了半盘的“清炒百合”并未被打包而留在了餐桌上,看来她真的不爱吃这个菜。我被蔡如佳快速地带离开饭店。
此时,我觉得自己好像在步入一个陷阱,有一种自投罗网的感觉。
第二章 满是酒吧的街口(1)
蔡如佳把车在一条满是酒吧的街口上靠着车位停下来。在我不知道目的地究竟是何处的情况下,她一手拉着我钻进了这条满是霓虹诱惑的街道。我被蔡如佳拉着手,急匆匆往前赶,躲避开众多的站在路旁拉客、身披军大衣的酒吧打工仔。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在我的身旁闪过,给我造成了一种光怪陆离的感觉。
当我和蔡如佳快走到这条酒吧街的尽头时,她停了下来。在我们的面前是一个叫做“紫夜梦旅”的酒吧。它的装潢并不复杂,只是个紫色的霓虹灯招牌在一闪一闪,显得有点孤独。
门前很清静,没有拉客的马仔,在这里,嘈乱的街道安静了下来。
“就是这里。”蔡如佳抬头看着门上方的紫色霓虹灯。
“这里?你到底想让我搞明白什么事情?”同时我也注视着“紫夜梦旅”的霓虹灯。
“来吧,进去你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她又拽住了我的胳膊。
酒吧的门十分厚重。我抓着门上的扶手使劲地推开,里边扑面而来的是一股令人麻怵的花香味。一位侍者走到我们的面前,蔡如佳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圆桌,于是这名侍者便引领着我们,像是蛇一般地绕过了几张圆桌,穿过吧台的前沿,走到那张圆桌前。酒吧里暗得厉害,在这里一切的光明都附属于黑暗,同时这里也就只有紫色。这张角落里的圆桌使得我与蔡如佳置身于他人的视野之外。此时,我觉得自己好像是魔幻小说里的暗夜精灵,可以肆意地注视着任何一位进出这里的客人。
我注视着吧台后方的背景,一块被切了半块的面包,零碎的面包屑以及在旁边竖立着的一块像似阴茎的黄油。这是一幅达利的名画,只不过它曾有的黄昏的色彩在这里已经变成了夜的紫色。在这幅画的前方是一个调酒师在卖力地上下摇动着调酒壶,壶内冰块的撞击声为室内散漫的爵士乐规划着前行的边界。调酒师停止了调酒壶的摇动,冰块的撞击声也戛然停止了,只有爵士乐在漫无边际地飘散着。这时有一对恋人坐在了邻座,他们亲昵的程度让我感觉到他们正处于热恋当中。女人将脖子直直地向对方伸过去,嫩舌从口中探出去,他的上半身悬空在圆桌之上。我发现他的胸脯却像是女人的乳房在下垂着。怎么会这样?瞬间我的脑子里闪过一个概念——同性恋!
蔡如佳好像看出了我的惊异。她把身子向我探了探在我的耳边轻声地说:“这里是间GUY的酒吧。”
“这是玻璃之城?!”
我诧异地看着蔡如佳,“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我又不是同性恋者,难道你是?!”
蔡如佳十分不屑地白了我一眼,说:“你琢磨我是GUY吗?”
我摇了摇头。
散漫的爵士乐好像又被什么声响给框住了。我寻着声响看见,有一个男人背对着我们坐在吧台前。他的一只手在摆弄着一枚“ZIPPO”打火机,“当当”的声响浑浊不堪地搅乱了飘散如水的爵士乐。“ZIPPO”在他的手中跳着怪异的舞蹈。这个男人穿着一件棕红色的皮西服上装,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一只脚踩在吧台椅的脚蹬上,一只脚的脚尖点着地,腿半曲着,身子半弓在吧台上端,一杯啤酒摆在他的面前。从后面看上去他的个子挺高的,这个背影,我觉得有些熟悉。
蔡如佳看着我,没有说话,就像是一位老师在给学生监考一样。她口口声声地说让我来这里是为搞明白一件事,可直到现在,这道证明题的条件给得并不充足。一家同性恋酒吧,一个看似我熟悉的背影,以及我和蔡如佳。这是一道空间几何题。如果证明我与这些条件成一个正方体的话,我还缺少一个起始性的可揭示出这众多因素内在联系的条件。
我喝了一口啤酒,环顾四周众多的性观念不同于我的人们。在这里我是个异教徒,被他们知道我的性观念之后一定会被打出去的。这时,沉重的酒吧木门被费力地推开了。服务生走上前去迎接这位客人。我看清楚了这位客人的相貌。来人是一位文绉绉的学者,头发花白已经谢顶,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框架的眼镜,怎么会是陈之初?!
“关键人物出场了!”蔡如佳低着头小声对我说。她的长发直垂下来挡住了她的脸,使我一时看不到她的表情。
此时,陈之初环顾着四周,好像在寻找着什么人。最终,他向吧台走去。身着棕红色西服的高个子男人好像听见了背后的脚步声,转过身来看着陈之初。这同时我也认出了这个熟悉的背影竟是高文!
“你现在终于能够搞明白一些事情了吧。”蔡如佳把垂下来的长发拢到了自己的脑后,“我的丈夫,也就是你的那个老师,他是个同性恋者。”我端起了酒杯,一仰脖“咕嘟咕嘟”干完了大半杯剩下的啤酒,用此种表现来表示我的吃惊。散漫的爵士乐游戏般地嘲弄着我,可陈之初是同性恋者又关我何事?高文搂着陈之初的肩膀,两人亲热地坐在了吧台椅上,陈之初要比高文矮许多,所以他也只好揽着他的腰。他们的亲昵让我感到恶心。
我站起身对蔡如佳说:“我们走吧!”
蔡如佳冲着站在不远处的服务生打了一个响指,又迅速地从钱夹中掏出一张钞票。其实,当时我是想来结账的,毕竟要有一点绅士风度。况且我和蔡如佳两人只不过是喝了两瓶“喜力”啤酒,花不了几个钱的。但她还是抢先了。我与蔡如佳躲避着酒吧内仅有的几盏幽暗的紫光灯,沿着墙壁的暗影,迈着急促的步子向门口走去。我低着头,并将自己的衣领竖了起来。这是个怪异的举动,太容易让他人起疑心。我不敢抬头去看吧台的方向,甚至不知道还有多少距离可以走出门外去。突然,我的手被蔡如佳一把抓住,我像是被一根绳子系在腰间,倏地一下被她的力量拉出了这间酒吧。
“我们被他们看见了。”蔡如佳很心神不定地对我说。
“不会吧。里面那么黑暗,在远处能看得见什么,顶多就是看见一个背影。”我对自己的隐蔽离开还是挺自信的。可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了。她拽着我快速地向这条街的尽头跑去,甚至连让我再回头看一眼这家同性恋酒吧招牌的机会都没有给。
我与蔡如佳坐在她的那辆“POLO”车内。狭小的空间里,暖风热情地从空调器里送出来。这倒让我有些感到躁人。我俩谁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或许她这正是在给我时间,以接受陈之初是一个同性恋者的事实。或许在她看来我是尊重陈之初的,甚至是近乎于子辈对父辈的尊重。可实际上我从根本上就不关心这个问题,谁是同性恋者并不怎么重要,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性观念,我根本没有必要去干涉他人的私生活,况且断袖之癖自古有之。
又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呢?!重要的是别人不要来干预我自己的生活。
第二章 满是酒吧的街口(2)
现在我真正考虑的是在吃晚饭的时候蔡如佳讲给我听的那个关于乾隆皇帝的爱情故事的结尾。目前我想知道乾隆皇帝爱上的第三个女人到底是谁。故事往往要比现实更具有吸引力。我毫无目的地将厚重的外套脱了下来,顺手仍到车后座上。我看见有一瓶矿泉水躺在后座位中间,顿时就有一种口渴的感觉,于是,我便翻过身子,并且尽全力将上身伸展开去够那瓶矿泉水。这时蔡如佳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