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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片刻之后,始皇睁开眼,眼中的精光一闪而过,“到时候粮草的事,朕会让李丞相交予你。”
蒙毅脸上却看不出喜色,只低声应道,“臣谢过陛下信任,必不辜负陛下的期望。”
始皇点了点头,想了想,道,“你现在去叫李丞相过来。对了,让他带上南边的折子。”
这是始皇另一件闹心的事。
西南那边的夷族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闹起事来,始皇今年未能东巡,倒有大半是被这件事拖住了。
西南跟匈奴又不同。那里已经是大秦的领土,只是当地尚武,民风彪悍,难以教化。平时种种冲突就不说了,这次的事情之所以闹大,还是因为当地的夷族也不知怎么回事,竟群起攻入了当地官衙,把当官的给抓起来了。
这下子可不得了。这是事关朝廷脸面的事,若是一个处置不好,很容易让朝廷的声望下降。夏天本来就热,为了这件事,始皇又心烦了许久。见他精神不佳,所以内侍奏请移驾行宫避暑,始皇才会答应。反正地方近,一两天就能来回了,不耽误什么功夫。
算算时间,派去调查这件事的官员的折子也该到了,所以他才有此一问。
蒙毅应了,轻手轻脚的出了銮舆,抬手招来一个内侍,让他去传李丞相过来,然后自己就在门口垂手侍立,打算让始皇一个人待一会儿,等李斯过来了再一起进去。
李斯看起来倒是比之几年前还要有精神。
不过这也不奇怪。毕竟那时候他也不过是个廷尉,现在却已经是权倾朝野的丞相了。况且又得始皇看重,但凡有奏,始皇通常都会同意。
除了公事不算,私底下始皇对他也不乏赞誉之词。因为他写得一笔好字,始皇出巡时都很喜欢带上他。尽管他近年来年纪越来越大,已经不堪舟车劳顿。
圣恩隆厚至此,让李斯如何能不精神百倍?
他为人端肃,尤其是如今居于上位,更是不肯有丝毫随意,也就越发看重规矩。见蒙毅侍立与銮舆门前,脸上露出一份满意,这才开口招呼。
始皇在内听到了声音,便扬声让人进去。先给两人赐了座,然后才问起李斯西南之事。
这件事李斯也头疼得很。
说起来那些夷族这次却是占理的。因为那个被他们抓住的官员,据说是强占了一个夷族女子,而那女子本有亲事,反抗不成,竟自尽了。
夷人尚武,却是最讲究义气二字,做事也随心所欲,得知此事之后,竟是不管不顾,打破了官衙,将那父母官给抓了起来。好在他们还有理智,并没有伤人,不然这件事恐怕要变成造反了。
但是现在也不好处置。
夷人占理,不能不考虑,若是处置不当,必定引来更大的反弹。但是另一方面,他们的行径已经是打了朝廷的脸面,若是不做出任何处罚,恐怕朝廷颜面扫地,在民间声望也必定大降。
如此左右为难,反而一时之间无法定计。李斯直到来之前,也没有想到好的办法,这会儿也只能照实说了。
“陛下,夷人尚武,当以安抚为上,免得事情失控,难以压制。只是这样一来,不免会让人觉得朝廷毫无威信,朝廷命官被抓,却还要去安抚夷人,若是官员们闹起来,就不好收场了。”最后,李斯道。
“那依你说呢?”始皇看完折子,头也不抬的问道。
“臣以为,可命那夷族首领入京。”李斯答道。
这是他勉强想出来的一个办法。扣住那些夷人的首领,让他们投鼠忌器,自然就不敢轻动了。如此对官员们也有交代。至于夷人那里,就说让他们的首领来学习中原文化,也不必把话说死,就说让人来住个三年五载。等人来了,就由不得他们了。
只是这个办法,终究还是有不少未尽之处,他也没想好怎么解决,因此不算上策。
始皇闻言,转向蒙毅,“蒙卿以为如何?”蒙毅位至上卿,是以始皇如此称呼,以示亲近。
“丞相的办法倒是不错,只是如何让夷人乖乖把首领送来?”蒙毅道。
“这个简单,只需告诉那些夷人,此事是那官员之错,将他处置,出了夷人的这口气。然后再告诉他们,但是私自囚禁朝廷命官,亦是死罪,那为首之人也要被惩处。他们的首领若不想让自己的族人丧命,便只能出头了。”李斯道。等他出了头,让他做什么他自然就只能做什么。
“如此,臣无异议。”蒙毅道。
始皇想了想,摇头道,“此乃一时之计。若朕要彻底解决此事呢?”
李斯道,“若陛下肯将这片土地分封给哪位公子,再予他兵马,自然便能让夷人俯首。”那些夷人不过仗着武力,文官难以跟他们周旋,但藩王可以有自己的私兵,又能常驻当地,必能震慑群夷。
始皇凝眉,“此事朕已有主意,不必再说。”秦始皇是个占有欲非常强大的人,他好不容易统一中国,绝不会再分封出去,酿成几百年后的内乱。
李斯便不再说话了。蒙毅却道,“不如陛下此次派遣一位公子,前往处理此事。到时候便可借口公子与夷族首领十分相得,如此兵不血刃,便能将人请来,谁也说不出什么。”
扣下质子这件事毕竟不是那么好摆在台面上的,如果对方是自愿来的,自然比威胁的效果要好。
始皇缓缓点头,“也好。”
第二日他便下旨,命年方十四,今年才刚刚入朝的公子胡亥前往西南,处理此事。
而且在李斯的建议上面,始皇添上了不少自己的想法。比如,将整个西南地区拆分开来,划分成几个大小不一的郡,如此也可以将夷族们割裂开来,只要他们内部不是一条心,就没那么令人忌惮了。
且不说始皇这个命令究竟有什么深意,却是让那些原本就心怀异志的人们,看到了希望。整个咸阳城表面上安安静静,实则暗流涌动,正在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风暴,等待着时机爆发。
……
扶苏第二日下船时,踩在地面上整个人都是晃着的。
这是坐船的后遗症,因为船在水面上时总是会随水波轻轻晃动,于是在习惯了这种晃动之后,再上岸时,反而有种踩不到实地,轻飘飘的感觉。
实际上这种症状大多数人都有,只是扶苏格外明显些罢了。
但尽管这样,不管什么人都能看得出来,他的心情非常不错。
他的心情好了,其他人的日子自然就好过了。所以虽然很多人都看出来,恐怕他的好心情跟荷华有关,但却没有人傻得说出来。
过了河就到了云中郡,这边早安排了人来接。来的却是个荷华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人,陈平!
这个陈平倒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荷华乍一听时,还以为只是同名同姓,毕竟这个名字实在是有些太平凡了。可惜,及时响起的系统音打破了她的妄想。
既然对方已经是云中的官员,那扶苏倒是不好撬墙角了。荷华走在队伍中间,望着站在扶苏身边的人,心里不由可惜。
不过,其实对这个人,荷华心里有点儿打怵。
因为纵观历史,陈平就是那种乱世里才能活得好的人。他的手段有点儿像是纵横家,单凭一张嘴皮子,就能挑动起各方的情绪,而他自己从容游走其中,把所有人都玩弄在手心里。
这种人是很可怕的,尤其是一旦他有了野心,或者是别的什么目的。但是这种人,如果不能掌握在自己手里,就更加不放心他出现在别人身边!不能得到,就要毁去。
因为这种心情,所以荷华对陈平的感觉很复杂。之前一直没见到他,她也没怎么提过,也没想过要主动寻找,便是因为这个。
不过,见到真人之后,荷华的这种印象,倒是褪去了很多。因为横看竖看,陈平都是个很干练的官员嘛,面对扶苏时也是恰到好处的谦卑,完全看不出纵横捭阖的气度。
这其实才是正常的,因为现在毕竟不是乱世。
这倒是让荷华想明白了一个问题。
就像三国里面评价曹操的那句话,“乱世之枭雄,治世之能臣”,在不同的大环境下,每个人的选择和成就都是不同的。也许陈平还是可以凭借自己的能力身居高位,也许他会就这么做个小官吏,劳碌一生。但不管怎样,都绝不会是历史上记载的那个样子。
于是,用历史来评价这个人,从某种角度来说,其实是有欠妥当的。
也许是因为荷华关注陈平的时间太长了,而陈平又恰好站在扶苏身边的缘故,到了下午,扶苏见过了云中的官员,定好了明日去长城实地考察,闲下来时,忍不住把荷华抓过来问,“那个陈平有问题?”
“没有。”荷华将今日自己的感悟告诉扶苏,引来他一阵大笑。
荷华不忿,“有什么好笑的?难道我说得不对?”
“没有。”扶苏笑过了之后,满目温柔的看向她,“我只是忽然发现,荷华你要操心的事,真是太多了。”顿了顿,他又补充,“而且都是与我有关,我很欢喜。”
荷华闻言,也忍不住笑了。
双目对视,眼中皆是对彼此的情意。
☆、第95章 遇袭
第二日他们去实地考察长城,去的时候荷华兴致勃勃,回来时就只想呵呵了。
她原以为,既然是把原有的几段长城连起来就可以,那纵使没有后世那么雄伟奇观,至少应该也是有点儿可看性的吧?能亲眼见证历史上的长城出现,这件事非常有意义啊。
结果到了地方才发现,哎?说好的原本就有的拒胡长城呢?你说这三两块石头胡乱垒起来的残垣断壁就是?坑爹呢吧!
就这种样子,真的只要接起来就能用了吗?绝对不可能好吧,肯定是要全部拆掉重来的。
“公子事前知道这个情况吗?”荷华对此非常纠结。要知道当初可是扶苏提议修长城的,说什么只要把这些现有的连起来,花费不会太大。结果呢?
扶苏轻轻颔首,看她急得满头大汗的样子,不由好笑,“我既然先行勘察过,就算没有亲至,自然也是知道这情况的。否则如何知道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估算成本?”
“那现在这个样子,始皇不会说什么吗?”荷华睁大眼睛问。
扶苏轻轻摇头,“这一代原属赵国,最近几十年,恐怕都无力对抗匈奴,这长城自然就只能荒废了。其实大半还是被匈奴人拆掉的。这一点非但我清楚,始皇也知道。他当初能同意我的提议,如今又能说什么?”
赵国无力北拒匈奴,说到底还是因为秦国的缘故。两相比较起来,他们自然是更加看重跟秦国之间的战争,至于匈奴那里,大部分时候只要能劫掠到足够的东西,他们也不会得寸进尺。——匈奴人也知道眼光要长远,给人留下一点元气,明年才能继续来抢。
但是现在不同了。这篇国土在秦国的手里,他们从来只有踏碎别人的国土,抢夺别人的地盘,而没有忍让这一说。只是现在天下初定,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并不适合大战,所以始皇才同意修筑长城,以节省战力。
合着闹了半天,是你们父子俩合起来坑别人是吧?
荷华无语,害得她白担心了这么半天,既然扶苏说没问题,那就当然没问题。
就是没看到传说中的景点,还挺失望的。
对了,另外她还对那个传说中孟姜女哭长城的故事很感兴趣啊。虽然她这个年纪,早就已经明白了,什么哭倒长城都是不可能的,估计又是一个悲剧。因为当时征发民夫,条件是非常糟糕的,病死饿死累死的人不计其数。
不过现在扶苏重来一遭,有了九原那边迁民实边的经验,基本上不会再让这种情况出现,也不知道孟姜女还会不会出现。
也不知道如果见到的话,系统会不会提示,毕竟这孟姜女,说起来也是个历史名人啊。
扶苏就见荷华先是一脸愤愤,然后没过片刻,就不知道又想到什么,脸上一会儿期待一会儿可惜一会儿激动,当真是精彩纷呈。
一看她这个样子,就知道是神游天外了。虽然他也不知道荷华到底有多少事情可想,时不时就会出现这样的状态。
但是这个样子的荷华,真是……又呆又可爱。
最重要的是——
“荷华?”扶苏轻轻的叫了一声。
“嗯。”荷华心不在焉的答应。
“你最喜欢的人是谁?”
“扶苏。”
“扶苏对你好不好?”
“好。”荷华的脸立刻红了。
“怎么个好法?”
“反正就是很好。”傻笑,脸更红。
对于这个有问必答的荷华,扶苏心里真是又好笑又喜欢,恨不能立刻将人揉进怀里才好。
而且荷华平时几乎不会叫他的名字,都是称呼他为公子。扶苏一度还觉得,也许是因为她太过拘泥于规矩了。但是自从发现,这种时候荷华总是叫他扶苏之后,他就悟了。
原来荷华只是嘴上叫他公子罢了,私底下心里却是称呼他为扶苏的,不然不会这么自然。
而当她口中说出他的名字时,扶苏总会有一种异常幸福的感觉。那两个字,在荷华唇齿间转了一圈,似乎都带上了无限的情意。扶苏相信,荷华是真的很喜欢自己的。
不过他却只能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因为荷华虽然呆,但是如果他的动作太大了,肯定会惊动她,等她清醒了,就不好玩的。
当然最有趣的,大约还是荷华从这种状态中清醒过来之后,对于他的那些恶作剧,竟是完全不记得,这让扶苏越来越恶劣,每次都变本加厉的逗弄她。
趁着这个机会,扶苏还从荷华嘴里掏出了不少她平时绝对不会提起的秘密,比如——
“荷华,你们那里男子与女子可以自由相恋?那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我只喜欢扶苏。”脸红。
“那你什么时候嫁给扶苏?”
“这……这种事要等扶苏先开口吧?”
扶苏的神色一下子柔和下来。“好,我知道了。”
被心上之人全心全意的信任依赖,原来是那么令人欢喜的事。
等荷华回神的时候,扶苏已经端坐在那里处理文书了,虽然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荷华个性爽朗,不拘泥细节,所以很快就放开了。她转而问起扶苏,“是所有的拒胡长城都像这个样子吗?”
“自然不是。”扶苏道,“被损坏是无可避免的,但也只有这里损毁得最厉害。毕竟在蒙恬将军夺下九原之前,这里就是与匈奴接壤的最前线。因为这里靠近黄河,水草丰美,物产丰富,所以匈奴人光顾得最多。”
荷华懂了。匈奴人经常光顾,那长城就显得很碍事了。既然这样,那肯定就要拆掉。一次拆一点,时间长了,自然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那这里要重建,公子会在这里逗留很久?”荷华又问。之前她可从没想到这一点。
扶苏笑着道,“那倒不必。我们从这里一路过去,等返回的时候,再查看一遍就是了。不过还要再等两日,我先处理好这些文书,才能继续启程。”
他说完放下手中的文书,揉了揉眉心,看向荷华的眸光乍然柔和下来,“你若是觉得闷,我让人领着你出去走走看看,好不好?”
“好……好啊。”荷华总觉得今天扶苏有点不同。但是……自从求婚成功之后,扶苏对自己的态度是一天比一天柔和,现在更柔和一点,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接下来的一段行程都十分平静,扶苏也在按部就班的处理事情,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荷华跟着出来,本来是打算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到扶苏的地方,却不曾想,扶苏处理起这些事情来井井有条,根本不需要自己插手。
她也乐得清闲,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出去闲逛,毕竟各地风物不同,还真让她找到了不少独特的东西。不过,最多的还是一路上采摘下来的药材,其中有很多荷华都留了种,决定回去九原之后,让人种一种,看看能不能种出来。
不然总是要去山上采药的话,完全不够用的。尤其是军中消耗量极大的那几种。
别说扶苏,就是队伍中的其他人知道了这件事,也都举双手赞成。毕竟荷华也是为了士兵们考虑,而随行的大部分都是扶苏的亲兵,虽然说不必他们亲自上阵杀敌,但是总有意外的时候,能多一点保命的可能,也是好的。
当然更重要的是,这一路下来,因为时常跟扶苏一起留在马车里的缘故,所以对于跟扶苏亲亲抱抱什么的,荷华已经完全无压力,绝对不会再一跟扶苏亲近就脸红了。
这都要归功于扶苏的皮肤饥渴症,动不动的就伸手把人捞进怀里,有时候还要被当成人形靠枕。好在扶苏在人前还是会收敛的,不然荷华真的要发飙了。
不过,真的收敛了吗?
随行人员张良表示,单身狗的狗眼眼睛完全被闪瞎了不解释!
现在在所有人眼里,荷华这位女主人的地位是非常稳固的,不见殿下不管去什么地方都要带着她,只要一看到她,整个人都变了,一改对下的疾言厉色,温和得让人难以相信,而且但凡有什么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
对了,最为可喜可贺的就是,在扶苏手把手的教导下,荷华终于艰难的学会了骑马,而且只要不是高强度长时间的骑马,绝对不会再被磨伤大腿了。
学成出师的那天,荷华兴奋得骑马绕着营地转了好几圈,而扶苏的脸色有点发黑。
好好一个占便宜吃豆腐的机会,就这么没有了,真是令人惆怅。
就这么一路走到辽东郡,夏天过去,秋天来临。
返程的路虽然是一样的,但是荷华很明显的能够察觉到,队伍里的气氛完全不同了。
“他们在戒备?”荷华掀开车帘子看了看不时经过的巡逻小队,还有护卫在马车左右的士兵,忍不住问道。
扶苏点头,“是。你应当知道,蒙恬那里,是打算好秋天跟匈人开火的。虽然现在还没有什么问题,但也是有备无患。”顿了顿,见荷华听了自己的话,立刻皱紧了眉头,又安抚道,“你放心,我们走的路线都是最安全的,不会出什么事的。”
事实证明,人真的不能太铁齿。
在扶苏说了这句话之后的第六天,他们接到了来自九原的消息,蒙恬跟匈奴,开战了。
不过同时来的还有两个好消息,一个是今年九原的土地大丰收,收上来的粮食供应这场战争是不成问题的。另一个是,朝廷竟然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