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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错》阿黎 ˇ何事长向别时圆(下)ˇ
春儿听了,整张脸都涨成了红色,指着那婆子的脸面就骂:“好啊!姑奶奶等着你这老货的新主子来揭我的皮!”
那日,她终究是没忍住,一个人躲在后院子里的一个假山洞里低低地抽噎。
那时候他们正跟着段潇鸣住在镇江城里原先的都尉府里,她是袁泠霜的贴身大丫头,地位是极高的,原先也是段潇鸣奶娘的养女,虽然是个下人,却也不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一边想着自己的委屈,一边又想着自己主子的委屈,越想越来气,哭得越发伤心。自己一个人哭得太投入,竟连有人走近也没听见,直到假山石的洞口探出霍纲的头来,她才勉强抹了抹泪,站起身来出去对他行了个礼,叫了一声:“霍大人。”
霍纲自是认得她的,他本不是个好管闲事的人,相反,对这样的事向来是敬而远之的,可是,那日便也巧了,他来府里回禀军务,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她,便问了问。
春儿便将事情原委说了,一想到泠霜,又开始伤心,渐渐抽泣起来。
霍纲本是最厌烦女人哭哭啼啼的,所以同僚们老笑他没有女人缘,到了这个岁数还是光棍一条。可今天他看着这小妮子哭得这么伤心,不知怎地心中陡然生出一阵怜惜来,或许,是觉得自己跟这丫头有些惺惺相惜吧……
平日里沉冷惯了的霍纲竟出言安慰了她几句,还叫她不要在段潇鸣面前提这事,免得影响他心情。
春儿点点头表示知道。
那天以后,她以为事情就这么过了,没想到没几天,那几个婆子竟全部被撵走了,一个也没留下。她辗转打听之下,竟是霍纲亲自下的命令叫她们卷铺盖走人。
这些仆妇都是从关外跟着进关的,论起资历来,确实都是老一辈的人,没想到,霍纲竟是雷霆手段,谁的面子也不给,统统踢了个干净。
那次以后,春儿心中对霍纲更是崇拜了几分,平日里见到他,也觉得更亲切了。
春儿径自又是深深一叹,天气越来越冷了,到了夜里,叹口气都结气白气来,段潇鸣总是单衣就在风口里站着,站到肩上落霜了,都毫不所觉。
仰头望了望天上的满月,春儿心中默默祈祷:要是现在主子能陪在少主身边,那,该有多好啊……
袁泠霜谋刺袁泠傲的这个消息很快也传到了镇江。段氏军中,也是一片哗然!
原先议论泠霜回归临安,背叛段军的人纷纷对她改观,赞扬她忍辱负重,身在曹营心在汉,心里头还是向着己方的。
自从消息传来,那陈宗敬就每日躲着见人,除却段潇鸣那边开重要的军事会议,其余时候一概闭门不出,似乎是为着那日酒后出言不逊自责,却又拉不下脸来像廉颇那般负荆请罪,只好整日龟缩在自己的营帐里。
段潇鸣和孟良胤又是各自持了一个心思,谁也没空去理会陈宗敬。一方面是对泠霜的立场,另一方面是对战局,两个人心里已有了疙瘩,纵使他二人胸襟再宽,再不计嫌隙,终究回不去以前的关系了。
到了镇江,究竟该怎样部署力量,虽说临安城已经是囊中之物,但是,段潇鸣和孟良胤都知道其实此战并不好打。他们士气虽高,可是一年来从关外到关内,战线拉得过长又没有好好休整过,是以疲敝之师去对临安城最精锐的守军!且临安自古富庶,多朝帝王定都于此,城防巩固,真的打起来,胜算并不如期望中那么大。
尽管孟良胤一再明里暗里地提醒他泠霜已经背叛了他,可是,他心中从来没有怀疑过泠霜对自己的心。他给予她信任,是因为她值得,既然给了她的,他是不可能再收回的。
孟良胤总是自以为了解他,其实,老匹夫根本不明白,袁泠霜有没有‘叛变’一点也不重要,无论她站在哪一方,他都相信她不会对不起他,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跟家国天下没有一点儿关系!
看着孟良胤阴沉的脸色,段潇鸣心中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他老先生可能真是上了年纪,对待事情越来越偏执!不管袁泠霜有没有刺杀袁泠傲,都不会影响到他的心,只因为,他爱她,所以相信她!对她的每一个决定,他都理解和接受。就这么简单而已……
月已西斜,段潇鸣终于踏着凉薄的夜幕回房安寝。
一室暖馨,果然是她平时喜欢的熏香,淡雅地不仔细闻都闻不见,只是隐隐约约含了一点。他径自脱了袍子拉开了被子躺下去,忽然一个人痴痴地笑起来。
她在的时候,总从头到脚地‘嫌弃’他,每回他一身尘土来不及脱了外衣就往床上倒,多年的习惯哪能说改就改?
每当这个时候,她总是在里侧一脚一脚地往他身上踹,大概是怕碰着他脏了她自己的脚,还要隔着他的那床被子踹,踹到他几乎要真发火了,又忙收住卖乖,勾着他的脖子哄他。他总是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
可是,自从她总了以后,他却一夜之间就改掉了这个习惯,每回都能清清楚楚地记得要一身干净了才能到床上去。
进镇江城的那一夜,他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全身累的骨头节都疼,进了房倒头就要睡去,忽然间就想起这茬,竟从床上猛然跳了起来,似乎再晚半刻,她又要往他身上踹了。
那夜,他再没有睡着,就这样突兀地站着,看着里侧叠得完好的一床被子,探手摸一摸,还是暖的……
* * *
那天泠霜说了那番话之后,袁泠傲就下旨将她禁足在栖秀宫里。她自然知道他不是真正地生她的气,而是对着他龙案上那堆积如山的要求‘处置’她的奏折,没有办法不做一点什么来暂时安抚朝臣的情绪。
袁泠傲只休息了三天就上朝去了,这无疑是对谣言最有力的澄清,如果真的是‘刺杀重伤’,那龙椅上那个生龙活虎的皇帝又是从哪里来的?
袁泠傲公开下了一道旨意,说明他只是与泠霜比剑戏耍,不小心刺破了一点皮而已。虽然,百姓都纷纷指责皇帝在这个时候还有闲情逸致与妹子比剑玩,但是,对泠霜的声讨声总算淡下去了一点,在袁泠傲看来,这个牺牲是值得的,但是,郑婉芷当然是不敢苟同!在她心中,为了皇权的绝对威严,谁都可以而且应该为此牺牲。
外界的纷纷扰扰泠霜已不想去管也无力去管,宫里的舆论一阵高过一阵,一会是段军打到了镇江,一会儿是段军打到了扬州,要从大运河走水路来攻打临安,总之,每天都有新情况。
郑婉芷的手腕与袁泠傲一样铁血,那日抓到两个想要逃出宫去的小宫女,径直就被拉到章顺门前的广场上杖毙,还要所有不当值的太监宫女都去观刑,下手之狠,一点不逊色她的丈夫。不过,也亏得有她这么一位皇后,后宫里才至今都没有被前朝的混乱波及,至少表面上还是井井有条。
段潇鸣的大军一破镇江,朝堂顿时如同炸开了锅一样,文臣们纷纷上疏请皇帝迁都,暂避锋芒。袁泠傲只是冷笑一声,反问道:“朕该迁往何处?朕还能迁往何处?!”
是啊,袁氏的版图,已经三有其二入了段潇鸣囊中,再迁都,又有何用?
今欢和怀忠走了,她连最后一面也没有见上。那天,她一个人站在栖秀宫里的那棵老树下,想着那年,今欢送怀忠走的眼神,一片叶子正好落在她面前,她忽然醒悟过来,临安的秋天,到了……
她以为她可以就这样奢侈地享受着这份平静,在栖秀宫里,静静地等着灾难的来临,直到汪重的忽然造访,来请她移驾,皇帝要见她……
《当时错》阿黎 ˇ只是朱颜未曾改ˇ
临安的这座宫殿始建于前晋初年,晋太祖克定天下,定都于此,依西山之势,修建了宫城。
《周礼·考工记》所述王城规格:‘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涂九轨,
左祖右社,面朝后市,市朝一夫’,历代以来皆沿袭周制,城分三层,外城,皇城与宫城。
最外圈为百姓居住,九经九纬,沿袭坊里制度,各坊里之间都互相隔开,有大栅栏,入夜都关
闭,遇到非常时期宵禁,都会由坊里长上锁。
中间圈住的是皇亲国戚与高官,都是各家的府邸,街道比之外城要更宽阔整洁。
北宋以前,宫城一般都坐落在王城的北部,自从宋太祖定都汴梁,将宫城建在王城的中心,开
创了王城的格局的新变化。而临安的这宫城,却没有遵袭宋制,位置仍是在整个城池的北部,仿
唐长安的格局,三大宫在中轴线上,两侧分别为东宫与枢密院。
斜阳余晖的凄艳苍凉,从崇德宫顶的琉璃脊线上,一点一点地落下去,先是红,渐渐绯,而后
橙,继然紫……落下去,是荡漾的碎金……
他就站在宫门前的汉白玉石阶上,双手覆在身后,举目正望着什么。身上穿了件石青地的四合
如意云龙纹地织金妆花云龙柿蒂通袖龙遥Ф戌妓颗郏懊娲棺诺捻腠辏环绱档梦⑽⒌亓闷稹�
崇德宫是宫城中央轴线上的第一座宫殿,是整个皇宫里最高的地方,每天,临安城的朝阳率先
照亮这里,广场前的三个大门同时开启,百官列队进入,面圣早朝。君临天下,这,大概就是这
座宫殿最初的设计者所要表达的思想。
泠霜远远地站在他身后,立在庞大的屋顶投下的阴影里,看着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又
被夕阳一点一点拉得更长,更长……
一阵秋风扫过,拂动她腰间的环佩,轻轻地撞击在一起,叮咚作响。那是段潇鸣赠给她的那对
珩璜,她走的前夜,亲手将‘璜’从他腰上解下来,握在了手心里,笑道:“我带着这个,就像
你时刻在我身边一样。人不离人,佩不离佩!”
段潇鸣只是怵在那里,怔怔地看着她,忽然猛地紧紧抱住她,不知隔了多久,只听他哽咽地说
了一句:“不管怎样,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你必须得好好的,成吗?”
泠霜总觉得段潇鸣霸道地像蛮牛一样,倔起来才不跟你讲道理,可是,他今日却问她‘成吗?
’
‘成吗?’,这两个字,以这样的口吻,祈求着,却是从段潇鸣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
太沉了,落到空气里,凝成重重的铅块,压到她心上,至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 * *
一阵珠玉琤瑢中,他回头,看见她立在那里,整个人都被阴影笼着,一笑,对她伸出手来:“
过来。”
泠霜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他一会,他却依旧笑得云淡风轻,丝毫没有打算收回的意思。终于
沉吸一口气,缓缓地朝他走过去,将手放到他掌里。
凉凉的,如同一块未经琢磨过的璞玉,掌心仍是粗糙的涩感,未若抛光打磨过的玉品,温润细
腻。玉,并不是生来就莹润光洁的,而是要经过无数匠人的手,无数道的工序,才能有‘君子之
器’的美名,才能成君子‘谦谦之德’。
他的手,就是一块玉。一块没有经过修饰加工的,刚从矿床上发掘出来,带着天地灵秀,日月
精华,却不染尘埃的玉。
不似段潇鸣的手,四季都是暖烫的,就像他的性情一样,永远像草原上的篝火,亮丽豪迈,总
是不自觉地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包裹住,捂热她的手。起初的时候,她还总嫌弃他,也不知拿过
什么腌臜东西,一手的薄汗,湿意的润泽。可是,自从离开了他,她的手,就一直都是冰的,再
没有暖过了……
袁泠傲将她轻轻地拉到身边,与自己并肩站在汉白玉阶的最高处,俯视着临安街景。
他的手,一点温度也没有,比她的还要冰凉。一根根地分开她的指,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与
她五指交握。
他的手指十分枯瘦,掌型也不似段潇鸣那般宽厚,纤薄得很。
她还记得小的时候他带着她玩儿,也总喜欢这样子五指交握地牵住她的手,她曾经问他为什么
,他笑着答她,这样才能握得劳,就算半路杀出坏人来,也不会一下子就被拉开……
她觉得很有道理,所以以后总是很主动地去握他的手……
可是,人生的际遇,总是十有八九地不如意,就像当今山的沙子一样,你越是想抓牢,它却流
得越快,他越是努力地想要不择手段地抓住她,却终究还是没能成功。
“知道吗?每天,我最喜欢做的一件事是什么?”袁泠傲忽然打破沉默,转过头来笑看着她。
泠霜看着他,摇了摇头。
“我最喜欢现在这样,就站在这里,看九城内外,锦绣江河皆在脚下,亿兆黎民居有其所,耕
有其田……”夕阳已经沉下了一大半,照得天边的云彩都成了金灰色,万丈光芒跃上层云,其景
壮阔瑰丽,令人望而生叹,然后他言中慷慨,大伤初愈苍白的面上,炯炯的双眼里迸发出的万丈
豪情,令这脚下的恢宏山河也为之失色。
这才是他吗?那个被他长年的隐忍所深深埋藏的袁泠傲,在这一刻,夕阳的光影里,坦然地现
在她眼前。
“你走的那日,我就对自己说,终有一日,必要将你夺回,与我并肩站在此地,这帝国的最高
点,俯视芸芸众生!今日,终于实现了,可是,我要赠你的这万里河山,却已经不再是我的了…
…”他的声音,悲凉凄怆,如弦音跌宕,起伏回还,不过片刻,前后竟判若两人!方才还是踌躇
满志的盛年君主,而此刻,仿佛苍老了十岁……
她静静地低头听着,未发一言。段潇鸣也曾经说过,要以脚下苍莽河山作聘,叫全天下都知道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是这天下的女主人。
今日,袁泠傲又说着与他同样的话。可是他们却不问问,这是不是她想要的?
袁泠霜所求,从来,都不是这些……
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映在地上,随着光线流转,细细地拉成了一长条线状,经过漫长的‘跋涉
’,终于叠到了一处。
“二哥,”她一点一点地抬起脸来,深深地望着他憔悴不堪的脸庞,忽觉眼中酸涩难当,忍了
又忍,终于没让眼泪流出来:“如果可以选择,我什么都不要,这江山,这天下!这荣华富贵,
算得了什么?我只要你们都在,就好……”
两头高大的石獬豸匍匐卧在崇德宫的殿口,明辨忠奸的上古神兽,此刻正睁大了双眼,无声地
屏息凝视他们。
西山照斜恨,轻轻地一松手,玉碎瓦全,整座崇德宫都浸沐在夕阳柔暖的光线里,看着一代又
一代的权力更迭,王朝兴替。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那个曾经繁盛到辉煌顶峰的大唐,大明宫顶锃光瓦亮
的琉璃,芙蓉园里彩袖殷勤的霓裳羽衣,如同秦始皇一样,开创的帝国霸业,以为,真的可以不
朽,千世万世地传承下去,可是,这些霸者的心,怎么会知道,怎么肯相信,这世上,本没有什
么是不朽的!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无论掩饰地再好,史官的笔再宛转,颂者的辞藻再华丽,也终究掩
不去,那层层包裹下的,一家之姓,一己之私!贪婪与欲望,将帝王之家最后的一点亲情也磨灭
殆尽了……
或许,父亲是佞臣,是乱世奸雄,他为了皇位不择手段,宁愿背负后世骂名,依旧不肯在只离
皇位咫尺之遥处止步,一定要坐上去才甘心!
她的哥哥们继承了父亲对皇权的渴望,从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对权力的欲望,让他们忘却,忘却
他们是手足,是兄弟!
最苦生在帝王家!而在泠霜看来,生在帝王家并不是最苦的,最苦的,是已经生在帝王家,而
不肯相信,不肯认命,一定要追着那根本触不到的亲情,这才是最苦的……
她这一辈子,想得到的一样也没有得到,不想得到的,却一样样都要往她身上强加……她总是
一味地把自己伪装地‘狠’,以此来报复这些对她狠的人,可是,这么多年的‘狠’,她到底报
复了谁?
放眼望去,连绵的宫阙,高耸的重檐庑殿顶,在夕阳下熠熠生辉,琉璃映出的耀眼光芒,刺得
人眼睛生疼。
“你走吧……我放你走……”他死死地握了一下她的手,又瞬间放开,五指交叉,一点一点地
分离,落速极缓,却终是斜斜掠过,失之交指。
她的手,轻轻地落下,打在长裙上,裙袂扯动,带着那一对珩璜打在一处,铮铮然然,纷纷乱
乱响成一片。
他那一握,指甲都陷到她手背上的皮肉里去,印出一排一弯一弯细小的血印子。
“你不是总想要走的吗?总想着要离了我,离了临安,如果,这样可以令你快活,那,我放你
走……”寒露之后,天,高得更加迥阔,薄薄的暮霭,淡淡的霞扉,似梦里的天上人间。
夕阳何事近黄昏,不道人间犹有未招魂。
银笺别梦当时句,密绾同心苣。
或许,他真的是错了,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