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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兹事体大,还是慎重为宜。”张浚再也坐不住,作为宰相,他有必要提醒皇帝。
“没错,慎重!”
不等赵构多说,韦氏便抢先道:“这样好了,等回了临安,让吾见见这个所谓的柔福后庭公主,难道吾还不认识吗?”
第六四六章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韦氏说的轻描淡写,但群臣心中却格外沉重。
太后来辨认公主,似乎没有问题。
赵构一个在外开府的王爷,不认识养在深宫里的妹妹,不足为奇。宫娥与内宦倒是可以辨认,但似不够权威。
身为贤妃,同样身在后庭的韦氏必然认识柔福帝姬;如今他身为太后,完全有这个资格,足够权威。
可是,有失公允。
明白人都知道,结果已经是注定的。
身在临安的柔福帝姬会因为冒充公主而下狱问罪,两个孩子也会被拘押。
身在洛阳的徐还自然也就不再是驸马都尉,即便王爵是因军功而言,如今也变得名不正,言不顺。
柔福帝姬是他一路护送回来的,那么冒充公主到底是谁的主意呢?甚至还可以扣上敌国奸细的帽子。
徐还是抗金名将,说他与金国人有勾结估计没人信,但是契丹呢?
高阳王府还有位契丹公主与萧氏贵女,契丹人对他死心塌地,联系紧密,天下皆知。
毫无疑问,这是釜底抽薪的狠招。
只要动摇了柔福帝姬的身份,那么徐还的身份地位,名誉威望,乃至军心民心都会动摇
毕竟这是大宋王朝,天下百姓对赵氏仍旧心怀敬畏与拥戴。
张浚颓然坐在在原地,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仿佛是不愿意看到即将出现在眼前的腥风血雨。
韩世忠紧握拳头,心中盘算着能够做点什么,帮帮柔福帝姬和徐还;以及必要的自保之举,自家与公主府走得太近了
秦桧则睁开了紧闭的眼睛,眉头略微舒展,一件谋划许久的大事总算是完成,结果颇尽人意
当真如此吗?
就在秦桧即将露出笑容的时候,大殿之外,禁军校尉匆匆来报。
“官家,临安张枢相急报。”
所有人心中都是一震,临安发生什么大事了吗?
赵构顿时眉头蹙起,问道:“何事?”
“福国长公主携二位公子谒陵,返回途中遭遇行刺,座船起火”
“什么?”
大殿之上,顿时一片哗然。
秦桧几乎第一时间站起身来,问道:“人呢?”
“长公主与两位公子生死未卜,不知所踪”
此言一出,又是一片哗然。
这个结果,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包括秦桧,刚到嘴边的笑意生生咽了回去,顿时手足冰凉,脸色铁青。
韦氏似乎没有搞明白状况,既然认定了是假公主,死活似乎没什么区别,何必如此呢?可看到儿子、秦桧等人的表情,她突然意识到,事情可能比想象的严重,复杂。
赵构的眉头紧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刚刚还是满心兴奋,宛如飞上云端,顷刻之间便跌落到了谷底。眼看着就要成功,柔福帝姬却偏偏失踪了。
无论死活,只要人在,都可以认定她是假的。
可是现在,没有经过最后慎重的辨认,单凭韦氏一面之词,哪怕贵为太后,亦有些不足。
毕竟,还差了个定性的重要一步。
失踪的时候,她仍旧是大宋的长公主。
徐还一口咬定,拒不承认,你又能怎样?
更严重的,天下人会怎么想?你这边刚说公主是假的,那边人便失踪了,会不会有什么猫腻呢?
猜疑是必然的,那么先前煞费心机的指正就大打折扣,这个局面,是他们断断不想看到的。
赵构确认,所谓的行刺并非自己安排,这个当口,完全没有必要。
是徐还自导自演,暗中接他们母子离开的戏码?
没错,极有可能。
那么,也就意味着,自己手中最要紧的一张王牌——丢了!
此时此刻,赵构很想知道,临安到底发生了什么?
在场的大臣们也想知道,长公主母子的失踪与韦氏所言到底有没有关系?
换言之,究竟是官家的手段;还是高阳王府的自救?
张浚略微分析,便觉并非赵构所为,从他的角度,此时光明正大问罪才是正途。
那么,是徐还
可是
难道他知晓韦氏和赵构会突然发难,采用如此手段?是听到了风声,还是未卜先知?抑或者
有那么一瞬间,张浚心中也有怀疑,难道公主身份真的有假?
韩世忠则是深信不疑,宫中那么多的宫娥、宦官不会认错人。至于柔福帝姬母子的失踪,应该是徐还的安排。
他相信徐还有这个能耐,或许是察觉到了什么,或许是什么不为人知的原因,提前做了安排。
现在这个局面,算是恰到好处吧!
朝廷措手不及,而高阳王府会有更多转圜应对的余地,接下来会是一场好戏
现在,韩世忠只有一个想法,柔福帝姬母子,还有宋五娘,以及自己未来的儿媳妇徐明珠平安无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
张俊也很想知道。
好端端的一场谒陵祭奠,怎么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局面,实在让人措手不及。
事情还要从上午谒陵祭礼之后说起,从绍兴返回临安,途经钱塘江,有水路之间连通到临安城中。
柔福帝姬提出车马劳顿,两个孩子受不了,故而要求乘船返回。这个要求,一点都不过分,合情合理,随行的官员自然满足。
过钱塘江时虽有风浪,却是一切如常,反倒是快要进入运河之时,公主府的座船与一支运送货物的船队相遇。
变故也就在此时发生,货船突然横插进了公主府的船队中,庞大的船身暂时形成屏障,让扈从失去了对座船的保护与控制。
岸上随行保护的兵马清楚地看到,有刺客登上了公主府的座船,与侍卫激战。天空中还是不是有弩箭飞过,刀光剑影不断。
不等他们前去救援,座船便起了大火。
刺客好像得了手,见浓烟四起便立即撤离,乘坐小舟迅速潜入江南密集的水网之中。公主府扈从与张俊派出的兵马自然是救火为先,除了少量射杀之外,并未及时拦住分散而去的小舟。
可惜尽管他们反映很快,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没能灭火,座船便断裂,沉入了运河之中。
至于船上的柔福帝姬母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第六四七章海天相接是归途()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着实是很尴尬的情形,也非常棘手。
张俊第一时间便意识到,这绝非巧合,而是天大的麻烦。
王府护卫和官军保护之下,仍旧遭遇行刺,太不寻常。
而且行刺太突兀,莫名其妙,倒更像是一场自导自演的闹剧。
也许根本不是行刺,而是潜逃。
一瞬间,念头通达之后,张俊惊出一身冷汗。
赵构和秦桧临走之前,千叮万嘱,一定要看紧徐还的妻儿,此中利害他一清二楚。
现如今,柔福帝姬母子不知所踪,该如何交代呢?
意识到自己犯了大错的张俊不敢耽搁,立即飞速向扬州报讯,与此同时,再也顾不上表面的和睦体面,直接派人突袭了西湖边高阳王府。
宋五娘和徐明珠还在
然而,晚了一步,等张俊的人赶到时,早已人去屋空。
王府里但凡亲近些的人都走了,只余下一些不知内情,看家护院的仆从宫娥。
一番审问之后,才知晓一大早宋五娘带着徐明珠去游西湖,再也没有回来。
接到回报,张俊失望不已,却也终于确信行刺的真相。
肯定是徐还的安排,他故意制造意外,想要接走妻儿。
哼,可不能让你这么容易得手,否则
张俊很清楚,自己犯了大错,现在唯有尽力弥补,才能平息官家的怒火,否则等待自己的将会是龙颜大怒。
而唯一的弥补方式就是抓到徐还的妻儿,事发不久,他们应该还没有逃出临安,起码没有逃出江南地界
从钱塘江到长江,西到太湖,一时间所有的交通要道,水陆码头,出现了大量了兵丁,往来道路与运河上搜查的兵丁差役也不在少数。
临安城里,附近州县乡村,到处都是兵丁在搜查。
当然了,所用的名义是搜捕刺客,在赵构没有明确下诏之前,柔福帝姬仍旧是大宋长公主。
官府贴出了告示,发现异常,必须立即上报,如若知情不报,或者窝藏隐匿,一经查处便是死罪。
当整个江南鸡飞狗跳之后,张俊颓然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
此时此刻,能做的只有等待,听天由命吧!
虽然江南已经成了一片铁桶,可谓是插翅难逃,但他总有种感觉,似乎疏漏了什么
徐还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他既然在此时动手,岂能没有万全的准备?
张俊的直觉是对的,他确实疏漏了。
或者说,方向压根就错了。
水面上的行刺当然是一场闹剧,目的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对外有个说辞罢了。
实际上,刺客登船主要目的是接走柔福帝姬目的,燃烧沉没的船只上不过是些许迷惑人的替死鬼罢了。
当那些所谓的刺客乘坐小舟逃离时,柔福帝姬母子实际就在其上,很快便消失在江南密集的水网中。
张俊认为,如果是徐还安排救人,最终的目的地必然是长安或者洛阳。
那么逃离的方向主要是西和北,当然了,暂时南辕北辙迂回也是有可能的。
所以他派出的兵马从三个方向,第一时间封锁了道路和河道,甚至些许隐秘的山道、小径都没有放过。
可是,人仍旧没有找到。
那是因为方向压根就错了,接走柔福帝姬母子之后,小舟绕了几个圈之后,便将他们送上一艘大船。
然后船只驶入了钱塘江,一路向东,驶向了水天相接处。
是的,东海!
张俊犯了错,下意识地灯下黑。
这个年代,江海往往让人望而却步,被称之为天险。
所以张俊下意识认为东方大海并无去路,故而忽略了这条要道。
也许钱塘江边或者码头上曾有兵丁追查,可是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座船早已出了入海口。
钱塘江口,顺流直下,不需要多久便进了杭州湾。
赶在天黑之前,船只停靠在一处海岛之上。
柔福帝姬对此并不陌生,她知道此地正是昌国、定海一带(舟山群岛)。
当年兀术搜山检海,烽火烧到长江以南,临安沦陷,赵构带着为数不多的宗亲大臣,经过山阴(绍兴)、明州(宁波)逃到了海上,以普陀山礼佛为名,避居昌国县。
那段时间,柔福帝姬随徐还并肩作战,去了镇江和黄天荡围堵兀术。
在地图上,徐还为她比划指点过很多次,并且时常看着那片岛屿发呆,柔福帝姬因而印象深刻。
她一度怀疑徐还曾来过此地,因为那种眼神太像是勾起了某种回忆。可是徐还一个北方人,从未到过江南
柔福帝姬不知道丈夫前世来过,所以疑惑了许久,直到此刻站在海岛之上,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难道从那时候起,丈夫就在考虑退路,就选中了这里?
“姐姐。”
听到带着哭腔的呼喊,柔福帝姬转身看到了有些惊慌的宋五娘抱着明珠喜极而泣。
“大娘娘。”
徐明珠看到熟悉的嫡母,立即张开双臂,笑靥如花地扑了过来。
将徐明珠抱在怀里之后瞧了瞧,柔声安慰道:“好了,没事了。”
事实上,知道此时,宋五娘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当时她正带着女儿在西湖游玩,船只却突然驶出了西湖,进了附近的河道。在芦苇丛里,裴子俊夫妇让她们母女换了船只。
说实话,宋五娘当时还以为是被绑架了。
但想起柔福帝姬的叮嘱,裴子俊是裴元衍亲自调教,完全可信;再者,当时的情况,她一个带孩子的弱女子,也压根反抗不得。
裴子俊夫妇声称是奉王爷之命,尤其是裴家新妇,原本看着娇滴滴的,谁知竟身手敏捷,成了她们母女的贴身护卫。
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五娘不明所以,只知道船只驶入了钱塘江,继而一路向东进了大海。那个时间,行刺尚未发生,张俊的主要目光都在柔福帝姬母子身上,故而西湖边的关注并不紧密。
所以几乎一路畅通,平安出海,可是宋五娘心里却始终忐忑,不免担心自己和女儿,也担心柔福帝姬与两个孩子。
直到此时,柔福帝姬也出现在这里,宋五娘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第六四八章张俊的发现()
“怪我,怕你担心,所以没事先告诉你。”
柔福帝姬柔声安慰,宋五娘的心情也逐渐恢复平静。
“姐姐,到底发生何事?”
“徐郎要接我们去洛阳。”
“哦!”
宋五娘顿时欣喜不已,已经太久没见到丈夫,着实思念的紧。而且她是中原人氏,能够回到故乡,自然是一件开心的事情。
“是出了什么事吗?”旋即她便意识到,如此不同寻常的出行方式,多半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柔福帝姬解释道:“是的,三年两语说不出清楚。大抵就是,临安有昏君奸臣想要谋害徐郎,要以我们为人质威胁徐郎,所以”
“我懂了。”
“所以,我们要离开,而且是要走海路”
“海路?”
看着茫茫大海,宋五娘默然有些心惊。
柔福帝姬道:“放心好了,徐郎早已安排精干船工,多次探路,除了有些颠簸外,安全不必担心。”
“嗯!”
“好了,天色不早了,快些带孩子们去休息,明日拂晓我们便要出发。”
“嗯!”
宋五娘知道柔福帝姬还有事情,立即带走了三个孩子前去就寝。
这厢目送他们离去,柔福帝姬转身示意,裴子俊立即上前。
“长公主,叔父他”
“想必你也知道,这是裴先生自己的选择。”
这一遭,裴元衍并没有跟着一起逃出来,一来是需要有人留下完成后续事宜,另外则是当时情况多有不便。
如果裴元衍也有异动,很容易被人发现端倪,恐怕谁都走不了。
“是,叔父交代过。”
“裴先生大义,吾与徐郎铭记于心,会全力营救,倘若”
柔福帝姬顿了顿,叹道:“放心,吾与徐郎答应过,绝不辜负闻喜裴氏。”
“谢长公主、王爷。”
裴子俊省得轻重,知道叔父如此选择的目的与意义,他不是书生意气的少年,懂得该如何看待,如何行事。
“不必客气。”
柔福帝姬叮嘱道:“去做好安排,歇息一会,拂晓离开后面一路上,还要多仰仗于你。”
“子俊定竭尽所能,效犬马之劳。”
裴元衍、裴子俊叔侄在效劳。
冯五也不敢耽搁,这几年在临安城里被称作五爷,暗地里也没少做事。
街头巷尾,城镇村落里都曾落下过他的身影,吸纳的人群也不在少数,城狐社鼠,三教九流都有。
这些人中被精选出一部分,潜藏在临安,以及附近州县,在必要的时候发挥其效用。
现在,正是必要的时候。
听到行刺的消息,再看到街头巡回的兵丁时,冯五知道自己该动了。
于是乎,消息被送了出去。
入夜时分,每一个该收到消息的人都收到了讯息,然后全部到了相应的地方,开始了事先布置,暗地里演练过多次的行动。
天已经黑了,临安的搜捕还在继续,可惜一无所获。
张俊颓然坐在椅子上,已经两个时辰没有换过姿势,脸色则是一点一滴,越发冷峻起来。
时间越久,逃离的可能越大。
虽然自己的布置已经相当周密,几乎是天罗地网,按理说插翅难逃。
可是,徐还的家眷好像人间蒸发一样,彻底失去了踪迹。
难道已经逃出去了?
还是悄然躲藏在隐秘之地?
区别在于,如果是前者,自己将会面临非常严峻的后果。
如果是后者,自己怕是没有时间去验证了
到底去了哪里呢?
一时间,张俊好像苍老了许多。
直到午夜时分,有消息传来,在的临安以西的湖州方向,发现了刺客踪迹。
湖州方向
张俊顿时为之一震,有端倪是一件好事,于是乎立即派出人马前去追捕。
又不久,平江方向也发现线索
秀州方向,疑似线索
绍兴上报,似乎有刺客潜藏
线索很多,鱼龙混杂,一个夜晚便收到了十多条。
大规模追查,发现线索是必然的,其中或有真实,或有疑神疑鬼甚至下层兵丁杜撰之嫌。
十几条线索里,可能只有一半条是对的,但张俊来不及,也顾不上甄别。
时间紧迫,他必须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枢相,公主府长史裴元衍已被控制,不若审审,从他口中看能不能”
属下人提醒了,但张俊却摇头拒绝了。
自打知道裴元衍没有逃跑,是主动“束手就擒”后,他便知道,短时间内无法让此人开口。
一个视死如归的人,怕什么呢?
至于动刑,或者是其他手段,没有得官家明确旨意之前,张俊不敢。
现如今局势敏感,稍有不慎便会贻人口实,到时候谁来背锅呢?
而且万一裴元衍开口,说出点出格的,或者什么辛秘之事,自己是听还是不听?
张俊虽是个武将,但是和秦桧在一起近墨者黑,在朝堂混迹久了,俨然已经是个人精。
有些事,还是不知道为妙。
裴元衍,先看管起来,直接交给皇帝处置便是。
至于自己,眼下主要还是等待,等着各处搜寻的结果。
然而等到次日中午的时候,各处的消息均返回来了,大都是谎报军情,并非真正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