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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匠,裁缝,士兵,间谍-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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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卡拉的长相如何?”皮特故意夸张地发问。

  “象个当铺老板,很谦逊的当铺老板。他当神父的话看起来倒是很象:象你在意大利小镇上必定会见到的那种衣衫褴褛的典型神父。坚毅的小下巴,一头银发,一双明亮的棕色眼睛,脸上还有许多皱纹;或者是老师,他也很象是老师:严厉——不管这意味什么——并且在他经验过的范围内十分敏锐;但是身材矮小,这是不变的。此外他面无表情,只不过他的目光永远直视,而且从我们一开始谈话就紧紧盯着我看。其实这几乎称不上谈话,因为他根本就一语不发。一个字也没说,我们在一起的整段时间内,他气都不吭一声。那时天气热个半死,我又被旅行折腾得疲累之至。”

  乔治出于礼貌而非饥饿,开始动动食物,在旧话重提前,勉强吃了几口东西,“好了,”他喃喃说道:“这样厨子没有理由生气了。事实是,我对杰斯曼先生有种先入为主的偏见,任何人都有偏见,我则对搞无线电的人特别如此。就我的经验所觉他们全是令人厌烦的人,是很差的外勤人员,而且过度紧张,工作时便极不可信任。在我看来,杰斯曼不过是其中之一。或许我是在找把事情随便解决的借口……”他犹豫了一下,“以便我可以不必那样小心谨慎地对待他,如今回想起来,我是该小心谨慎的。”他的口气突然坚强了一些。“虽然我确信根本用不着找什么借口。”他说。

  皮特听到这里,自乔治那苍白的嘴唇所形成的鬼一般的笑容中,感觉到一丝不寻常的愤怒。“见他的鬼。”

  皮特不解地等待着。

  “我也记起了,几当时我想才短短七天,他似乎已很快就适应了监狱的生活。他的皮肤上有白色的灰尘,而且他没有流汗,我却汗如雨下。我说出我那一年已经说过数十次的话,不过他显然已不能以我方情报员的身分潜回苏联工作了。‘你可以选择。这完会是你自己的事情,与别人毫不相干。投入西方,我们可以给你过相当舒适的生活。在审问之后,当然你必须合作才行,然后我们可以帮你重新开始,一个新的名字,隐居,及一笔相当数目的金钱。由另一方面说来,你也可以回国去,但我想他们会把你枪毙,或送入集中营。上个月他们把拜柯失、舒尔及穆瑞诺送了进去。现在,你何不把你的真实姓名告诉我呢?’诸如此类的话。然后我又在椅子上坐好,擦去汗水,等待他说:‘好的,谢谢你。’但是他一语不发。只是僵硬地坐在出故障的大电扇下,用他那双棕色而且相当愉快的眼睛望着我,双手摆在他的身前。那双手非常粗糙,我记得当时我曾想一定要问他曾在哪里做过那么多苦工。他把手——象这样——放在桌上,手掌朝上,手指微弯,似乎仍被手铐铐住一样。”

  那个男孩以为乔治这个姿势是想要叫些什么,又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使得乔治再度向他保证一切都非常的好,尤其酒更绝妙异常——他真想不出这种酒是产在哪里的,直到那男孩高兴地咧嘴离开,走到桌旁去拍着衣服。

  “我想,那时我开始有种格外不安的感觉了。天气真是热得难受,牢房里臭得很,我记得听到自己的汗水滴到铁桌上的声音。并不只是他的沉默,他外表的镇静开始使我发毛。哦,我知道有些投诚的人要过一段时间才开口说话。这段时间对于受过秘密训练的情报员可能是一种大的转变,即使是对他最亲密的朋友从不吐实的人,也可能突然开口对他的敌人说出一些秘密。我也想到监狱当局也许认为在他们将他带来见我之前先使他软化,是一种应该的礼貌。他们对我保证他们并没有动他,但是当然这是很难说的。因此,最初我把他的沉默当作是惊吓。然而这种镇静,这种专注而小心之至的镇静,却完全是两回事。特别是当时每件事都在我心中翻腾:安妮、我自己的心跳、热浪及旅行的影响……”

  “我了解。”皮特镇静地说。

  “是吗?任何演员都会告诉你静坐其实是一件最能撼人意志的事。我们的坐姿来自我们的天性,有的人摊开双手及双脚,象在拳赛中休息的拳击手;有的人坐立不安,一下子交叉双腿,一下子又把腿放下,失去耐性,失去容忍。杰斯曼却没有一点这样的举动。他的姿态坚定而且一成不变,他那短小的躯体就象一块隆起的岩石。他似乎可以就那样坐一整天,连一丝肌肉也不动一下。然而我……”他发出一阵尴尬的笑声,再度尝一口酒,但是酒味却不比前几口好喝。“然而我却渴望眼前放着什么东西——文件、一本书、一份报告。我反而是个不安的人,暴躁、易变,总之当时我是那么想的。我觉得我缺乏哲学家的沉着,或说,缺乏哲学修养。我的工作压得我透不过气来,现在当然不会了。但在那个发臭的牢房中,我真的觉得很不满,我觉得整个打击‘冷战’的责任都落在我肩上。当然,事实并非如此,我不过是疲惫之至而且有点不舒服而已。”他又喝了口酒。

  “我告诉你,”他又一次对自己感到生气地坚持道:“没有人该为我自己做过的那些事情负责。”

  “你做了什么了?”皮特笑着问道。

  “总之谈话就是间断了。”乔治不理会他的问题,再度说道:“这不能说是杰斯曼造成的,因为他始终就不曾开口,那么就是我了。我已经说完该说的话,也出示过照片,但是他却不加理会——我甚至可以说,他似乎早就料到旧金山情报网会被破获的事。我重新再说这一部分,稍微改变了几句话,最后终于口干舌燥,无话可说。哦,或该说我坐在那儿象一头猪一样地淌着汗。嗯,任何傻子都知道,这种情形发生时,就站起身来走出去,说‘你接受还是放弃?’或者‘明早再见。’之类的话,‘进去考虑一个小时吧。’”

  “事实上,接下去我所知道的是,我却谈起了安妮。”他不等皮特发出一声抑制不住的惊叹即往下说:“哦,不是我的安妮,那没有几句,而是他的安妮。他总该有一个吧,我问过自己,当然是懒洋洋地问,一个男人在这种情况下会想到什么?换作是我呢?我的心里浮现了一个主观的答案:他的女人。这称之为‘投射’还是‘代替’?我厌恶这些名词,不过我确信有一个是可以适用的。重点在于,我为他设身处地地想过,于是我开始自问自答,他却没有说话。很难想象吧?但是,我采用这个角度并不是没有理由的。他看起来似乎结过婚,外表象是一位丈夫,看起来也不大可能是个一生独处的人。再加上他的护照上注明杰斯曼是已婚;我们每个人都习惯在编造掩护故事,或杜撰个人资料时,至少采用部分实际的情形。”他又停下来想了一下。“我一向有这种想法,甚至还曾对老总说:我们应该更重视对方的掩饰故事,一个人的身分愈多,他便愈容易表达出他想隐藏的事实。五十岁的人把他的年龄减少五岁,结婚的人宣称自己是单身汉,没有做父亲的男人捏造他有两个孩子……亦即是审问者应把自己投入那个不开口说话的人的生命中;很少人能在制造假想时完全摒弃自身。”

  他又停住了,皮特耐心地等待他回忆起来。因为当乔治全心在回想卡拉时,皮特自己却全神注意乔治。在这个时候他愿意跟着乔治到任何地方去,转任何一个弯,好留在他身边把这个故事听完。

  “从美国人的观察报告中,我知道杰斯曼是个老烟枪,吸骆驼牌香烟,我派人去买几包来。我记得当我把钱递给一个警卫时,心里有种奇异的感觉,我觉得杰斯曼在我把钱交给那个印度人的时候看出了某种征象。我那时候是系用附有钱袋的腰带,我必须摸索着,把一张钞票从一捆中剥下来。杰斯曼的眼光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个五流的帝国主义迫害者。”他笑了笑。“当然我绝对不是。彼尔或许是,还有普溪,但我不是。”他把那男孩叫过来,好支使他别在附近打转。“请给我一些水好吗?一瓶水和两只杯子?谢谢你。”然后他又接下去说:“所以我就对他问及杰斯曼太太。我问他:她在哪里?这是人家问我时,我会很喜欢回答的问题。但他没有回答,目光却也毫不犹豫。站在他两边的两名警卫的眼光,和他的比起来显得轻浮多了。她必须要有新生活,我说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他有没有可信赖的朋友能够照顾她,也许我们可以找到方法秘密和她取得联系呢?我对他说明他回莫斯科去对她一点好处也没有。我是在听我自己说话,滔滔不绝,无法停止;也许是因为我并不想停止。那时我真的想离开安妮,你知道;我想时间已经到了。回莫斯科去只是一种妄想,我告诉他,是对他太太或任何人都没有好处的行动,而且正好相反。她会遭到放逐,他们了不起会允许她在他被枪毙前去探望他一会儿。但另一方面说来,如果他向我们投诚,我们或许将她换过来。那时候我们手中有许多存货,我记得其中有些是可以当做交易品送回苏联去的,虽然我也不明白我们凭什么可以利用这些人去达到这种目的。我说。她当然宁愿知道他在西方安全无恙,并且还有很好的机会可以再和她相聚,而不愿意自己被枪杀或饿死在西伯利亚吧?我重复地提及她;是他的表情鼓励了我。我敢发誓我已经发现他盔甲上的裂缝,开始打动他的心了。其实所有我所做的、所说的,却只是对他显露我盔甲上的裂缝而已。当我提到西伯利亚时,我似乎触到什么了。呃,我的感觉自然不错。”乔治讥讽地说:“因为他那几天过的就是囚犯的生活。缓后,那个卫兵买了香烟回来,他捧了好几包进来,哗啦一声全倒到铁桌上。我数了数找回来的钱给他小费,再度捕捉到杰斯曼的眼神。我觉得他的眼光似乎是感到很有趣,但当时我已经分辨不出来了。那男孩拒绝了我给他的小费,我猜想他并不喜欢英国人。我打开一包烟,递了一根给杰斯曼,‘来吧,’我说:‘谁都知道你是老烟枪,这是你最喜欢的牌子。’我的声音听起来又紧张又愚蠢,但是我却无能为力。杰斯曼站起身,礼貌地对警卫表示他要回自己的牢房去。”

  乔治停住口,推开他吃掉了一半的食物,食物上已结了一层象季节性浓霜似的白色油脂。

  “他要离开房间时,突然改变了心意,从桌上拿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我的打火机。安妮送我的礼物。‘安妮送给乔治,附上全部的爱。’若在平常的情况下,我绝不会让他就这么拿走,但是那并不是平常的情况。事实上我还认为让他拿走她的打火机是再适合也没有了——我以为——上帝助我——那是我们之间已有接触的表示。他把打火机和那包香烟丢入红色囚衣的口袋内,然后伸出他的双手戴上手铐,我说:‘你想要的话,现在就可以点一支。’我对警卫说:‘让他点一根烟吧。’但是他根本不动。‘除非我们谈妥条件,否则他们打算明天送你上飞机回莫斯科。’我又加了一句,他或许并未听见。我看着警卫送他出去,才回旅馆去;有人开车送我,但是一直到今天我仍旧没法告诉你究竟是谁。当时的我已不再清楚自己的感受了,我又混乱又不舒服。我吃了一顿差劲的晚餐,喝了太多酒,体温也直线上升。我躺在床上冒汗,一直梦见杰斯曼,我极想要他留下来。在头昏眼花的情况之下,我却决心要留住他,改造他的生命——可能的话,让他和他的太太在悠闲的环境中定居,让他自由,让他永远脱离战争,我迫切地不想让他回去。”他抬起头来露出自我解嘲的表情。“我所说的是,皮特,那天晚上想走出冲突的人是乔治·斯迈利,而不是杰斯曼。”

  “因为你病了。”皮特坚决地说。

  “我们说是疲惫好了。病了或是疲惫了一整晚,在阿司匹林、奎宁及杰斯曼与他太太重聚的想象之间打转,我重复地想到一种景象。那是杰斯曼站在窗畔,用他那双坚定的棕色眼睛俯视街道,而我却一再地对他说:‘留下来,别跳,留下来。’当然我并未意识到我所梦见的是自己的不安全,而不是他的。第二天一早,医生给我打了一针让我退烧。我应该丢下这件案子,打电报要求找人替换。到监狱去前我应该先等一下,但是我一心只想着杰斯曼,我必须听他的决定。

  八点钟时,我已经在警卫的陪同下到达见客的牢房。他就象根火柴棒一样僵硬地坐在一条长板凳上,我首次猜测到他曾是军人,而且我也知道他和我一样,彻夜未眠。他没有刮脸,下巴上的银色胡髭使他看起来十分苍老。其它几张长板凳上躺着还在睡觉的印度人,他穿着红色长袍,加上银色的胡髭,使他置身于那些人之中显得格外苍白。他双手拿着安妮的打火机,那包香烟则放在他身旁的长凳上,根本不曾动过。我归结到他必定利用了那个晚上,及能否抗拒眼前的烟,来决定他是否能面对监狱、审问,及死亡。看他的表情我就知道他的决定是他能够。我并没有恳求他。”乔治说着,直接接了下去。“戏剧性的说辞绝无法使他动摇。他的飞机在上午起飞,我还有两个小时。我是世上最糟糕的宣传家,但是在那两个钟头内。我试着把我所知阻止他飞回莫斯科的全部理由列举出来。你知道,我相信在他脸上见到了一种超越教条的东西,却不明白那只是我的反射作用。我让自己相信杰斯曼终究会接受一个和他年纪、职业——呃,还有耐力都相若的人所说合乎一般人性的理论。我并未答应给他财富、女人、凯迪拉克和不值钱的花言巧语,我相信这些东西对他并无帮助。那时我至少有不再提及他妻子的智慧。我也未对他演讲有关自由的话——无论那是什么意思——或者是西方的善意,况且,那些日子并不适合说那些话题,而我自己的意识形态也并不清晰。我采取的是同病相怜的路径。‘听我说,我们都快要老了,我们一直过着一心找彼此制度的缺点的生活。我看得出东方的价值,如同你看得出我们西方的价值一样。我确信我们两个人都厌恶地尝过这一次悲惨战争所带给我们的技术上的满足。但现在你自己的那方要杀你了,你不认为现在是认清你那一边和我这边的价值都一样少的时候了吗?看清楚点,’我说:‘干我们这一行所看见的,永远都是消极的一面。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两人都终将无路可走。我们两个人在年轻时都曾有极大的抱负……’我再度感觉到他内心的震颤——西伯利亚——我触到了一根神经。‘但是现在再也没有了。不是吗?’我催促他回答我这个问题。他难道没有想到,他和我在生命上可能是殊途同归吗?即使我的结论来自他所谓的‘不解放’吧,我们的工作却确然是一样的呀!举例来说,他难道不相信所谓政治的平等是毫无意义的?那些政治家的伟大设计,除了把旧日的不幸换个包装以外,并没有任何真正的成就!因此他的生命——由另一个毫无意义的行刑枪手中拯救下来的生命——是更为重要的,就伦理和道德的观点来说,比所谓责任感、义务、实践,或任何使他处于目前这种自我毁灭的东西重要得多了?这样过了一辈子的他难道就没有想过,也不会怀疑一个以他根本不曾犯过的罪名便要冷血地将他枪杀掉的制度,它的完整性在哪里?我请求他——是的,我想我的确恳求过他;在我们到机场去的途中,而他仍然没有对我说过半句话——我请求他想想,是不是真的相信他所服务的‘马戏团’直到此刻仍真诚地对待他?”

  好一阵子,乔治缄口不语。

  “我把我所学过的心理学及取业技巧全都丢在一边了。你可以想象到老总会怎么说。我的故事仍然使他感到有趣,他喜欢倾听人们的弱点。为了某种原因,特别是我的弱点。”他又回复到刚才的话题:“然后我们到达机场。飞机抵达时,我和他一起登机,飞了一段路程(那个时候直达的喷射机并不普遍)。他正要由我身边溜走,而我却无法阻止他。我不再说话。但是他若想改变心意我就在他身旁。他没有,他宁死也不愿满足我,宁死也不愿脱离他所参与的政治制度。我最后看到的,据我所知,是他露在机舱窗户上那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正看着我走下飞机的梯阶。两个很象俄国人的恶棍已经登机,坐在他后面的位置上,我没有理由再待在机上了。我搭机返国后,老总说:“我祈求上帝让他们把他枪毙。’并且给我一杯茶让我恢复精神。就是他喝的那种中国香片,柠檬茉莉香片之类的,他派人到转角那家杂货店买的,我是说他以前。然后他放我三个月的假,不许我推辞。‘我喜欢你有疑惑。’他说:‘这使我知道你的立场,但是别太纵容疑惑,否则你会感到厌烦。’那是句警告。我想。他又叫我别太重视美国人,他对我保证他几乎从不在乎他们。”

  皮特望着他,等他说出结论。“但是你认为怎么样?”他追问着,以一种似乎被欺骗了的声调。“卡拉曾经想过要留下来吗?”

  “我确信他根本不曾想过。”乔治厌恶地说:“我的行为就象一个傻子,一个极典型的、软弱的西方自由主义者。但是虽然如此,我宁愿身为我这样的傻子,也不愿象是他那一类的。我相信,”他强而有力地重复说:“无论我的理论或他自己对莫斯科中央的判断,都不曾使他丝毫动摇。我猜想他那天晚上是在想着等他回国后要怎样反咬卢涅夫一口。一个月之后,卢涅夫被枪毙了。卡拉接任卢涅夫,让他的旧情报员恢复了活动,其中当然也包括了吉若。回想起来更令我觉得难堪的是,他望着我的时候,很可能都想着吉若。我想他们对这件事可着实笑了一场。”

  那段事件还有另一个结果,乔治说。自从旧金山的那次教训后,卡拉再也不去碰非法的无线电通讯,完完全全地将它摒除在他的范围外。“大使馆的联系是另一回事,但是在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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