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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悄悄瞄他的俊脸,刚才的笑容早不见了,一付冷冰冰的兵马俑表情。
他突然哼了一声,侧脸斜睨我:“母后没有什么话要对儿子说吗?”
我长叹一声,凄凄艾艾道:“哀家的心,王上不明白么?”
他沉着脸:“明白什么?”
“赵国和楚国,除了大秦,七国中最强大的国家,如果他们联合起来,后果多可怕。”我哀怨地瞅他一眼,“母后虽在深宫之中,这些道理也是懂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没有王上,就没有母后,所以,母后左思右想,决定为了大秦冒一次险,为了王上,母后绝不能退缩。”
他依然沉着脸,跟个青铜雕像似的。
我接着往下说:“那个楚国王太子是个笨蛋,放他回国,对大秦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倒是公子启这个人,文武双全,才华横溢,若能为我大秦所用,王上如虎添翼,母后费尽三寸不烂之舌,他已经有些动心。”
小秦王眼中流露出思索的表情:“你是说,他会叛楚入秦?”
“不错。”我把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不管他接不接受,王上先下令封公子启一个爵位,然后派人去楚国寿郢散布流言,就说太子是被公子启陷害,公子启已经接受秦国赐封,他本来就是秦国公主之子,楚人不能不信。”
小秦王脸上渐渐有了笑意:“然后?”
我从他怀里坐直身子,侃侃而谈:“公子启一定愤怒,急证自己清白,这个时候,王上再使一个离间计。”
小秦王薄唇上挑,笑意渐深:“楚人很快就会抓到一个秦国奸细,从奸细口中得知,公子启已经私下和寡人结盟,寡人支持他坐上楚王宝座。他为了夺位,矢口否认和秦国的私下盟约。”
我伸手拍拍小秦王的脸,大笑:“王上太聪明了,不愧是哀家教出来的。”
小秦王含笑把我往他胸前拢了拢,兴致勃勃道:“寡人再找些说客从中挑拨,令楚王和公子启反目,把他逼到走投无路,不得不投靠大秦,如果他不肯,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的笑声戛然而止。
小秦王疑惑地托起我的脸,凝视我的双眸:“你怎么了,不开心?”
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小声道:“王上,如果不肯,他会死吗……。”
小秦王双眸闪亮,神采飞扬:“他死了,大秦少一位劲敌,他活着,为大秦所用,所以母后放心,不管他的选择是什么,都对大秦有利。”说着笑了起来。
“可是……。”我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公子启自认是我的朋友,这样对待朋友,会不会太狠了。
不过,留在楚国,他早晚也是死,我这样做不是害他,是救他。
进了宫门,我一眼看到苏红从对面急忙迎上来,下跪行礼。
小秦王哼了一声道:“把她押下去。”
我立刻站住脚,说什么也不肯往前挪一步。
小秦王柔声道:“母后,怎么了?”
我冷冷道:“你还记得哀家是母后?”
小秦王笑了,虽然只是嘴角微微弯一个弧度,但毕竟是笑的表情:“母后,儿子怎么敢忘。”
我看着他:“你从来不动哀家宫里的人。”
小秦王:“苏红和楚人私相传授,罪当诛死。”话风一转:“既然母后求情,就放了她罢,下次不可再犯。”
他已经退让一步,我当然见好就收,马上伸出手摸他自动送上来的脸,笑嘻嘻:“王上是个好孩子。”
他皱起眉头,侧脸想躲开我不老实的手:“母后,儿子已经不是小孩了。”
早知道你不是小孩,你比大人还大人,但我就是要让你明白,不管你有多聪明,多成熟,名义上我就是你的母后,你就是我的儿子。
我偏不让他躲,嘴里道:“等你长出长胡子,在哀家眼中,你还是小孩子。”
小秦王拿我没辙,只好任由我在他脸上揉捏,嘴里道:“母后,公主姐姐想见您。”
我一愣,松开手:“你是说,那个嫁给楚王的公主?”
小秦王点点头:“是。”顿了一下,又道:“母后不必担心,儿子会陪在左右。”
我笑道:“好啊,哀家也想见见蒙恬的心上人是什么模样。”
小秦王一愣:“蒙恬的心上人?母后是说……。”
我拍拍他的手:“你不知道,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过去就让他过去吧,哀家正捉摸着要让公主和蒙恬私下里见一面,你看安排在哪里比较好。”
小秦王默然片刻,笑道:“即然母后有这个心,此事交给儿子安排。”
眼前的公主已经年过双十,虽不是倾国倾城色,却也雍容华贵,温婉可人,有一代国母的风范。
我情不自禁拿她和我比,天生的贵族气质,端庄秀丽,落落大方,和我这种妖后皮相完全没有可比性。
她先向我行了礼,我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左看右看,嘴上不停夸道:“几年不见,公主出落得越发水灵了,楚国的风水果然养人啊,看看你母后,被黄土高坡的风吹得皮也皱了,脸也黑了,哪能跟你这江南美人相比啊。”
公主抿唇微笑:“母后过奖了。”
小秦王在旁笑道:“母后,姐姐,快坐下,茶都凉了。”
主宾分两边落坐,小秦王体贴地坐在我身旁。
我盯着公主上下打量,心里想,太后拆散了她和蒙恬的姻缘,让她成为楚国王后,她对太后到底是恨大于敬,还是敬大于恨,看她的表情,似乎是尊敬的成分多一些。
想到这里,我扭头吩咐:“把哀家酿的那坛子蜜饯拿来。”
宫里时常有进贡的鲜果,根本吃不完,以前都白白倒掉,我看着可惜,教了苏红腌制的法子,做成各种蜜制干果,一推出就大受女人们欢迎,连小秦王晚上批折子累了,也会时不时上两块酸枣糕提神。
公主好奇地望着碟子里这些颜色透亮的果肉,小秦王在旁笑道:“姐姐只管品尝,都是母后亲手做的,味道很不一般。”
公主拈起一颗梅子尝了尝,果然露出欣赏的表情。
我道:“既然公主喜欢,回去的时候哀家让他们多带些给公主,再教公主酿制的法子,楚国地处江南,盛产水果,公主想吃随时都可以吃到。”
公主道:“谢母后赏赐。”她朝后招招手,早有人把礼盒呈上来。
打开盒子一看,是满满一盒子上等珍珠。
公主扬起端丽的眸子,笑着说:“这些珍珠来自南海,都是上品,磨成粉可以敷面,儿臣平日里时常都要用的,母后用了这些珍珠,一定会比儿臣还漂亮。”
这个礼物我太满意了,女人最懂女人。
我对公主的印像立刻大好,这次说什么也得让她和蒙恬好好聚一娶。
寒喧过后,礼物也收了,公主有些尴尬地开口:“王上,母后,是这样的,王太子殿下自小娇生惯养,从没吃过什么苦,如今寄人篱下,身无分文,苦不堪言。”看看我,忙道:“他确实有错,罚也罚过了,他自己也很后悔,王上,母后,你们看这事……”
我朝小秦王递过去一个眼色,摆摆手笑道:“那件事早就过去了,小孩子家家多喝了几杯,难免糊涂犯错,哀家从未放在心上,王上,你说是吧。”
小秦王含笑点头:“母后所言甚是。”
公主喜道:“这么说,殿下很快就能回国。”
我继续朝小秦王使眼色,嘴里道:“这就要看楚国有多少诚意。”
公主道:“母后的意思是?”
小秦王道:“太子乃立国之本,他犯下大错,虽说母后已经原谅,这是母后宽仁大量,他身为楚国太子,借酒在宫中滋事,若不加以薄惩,寡人颜面何在?”
我心道,好秦王,不愧一代雄主,说话越来越有分量。
公主讷讷:“王上,他是一国太子,这……”
小秦王咳了一声,装作很为难的样子:“这件事,还要跟众臣商量一下,公主先回去歇息,待寡人朝议后,再作打算。”
公主只好悻悻告辞。
我和小秦王对视一眼,不禁笑出声。
谈判就是这样,握住最好的牌,声势要大,让对方摸不着底,这样,赢面就越大,赢得的筹码也越多。
王太子当然要放,但是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要看楚国肯出多少血。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十三章
躺在床上,脑子里不断回想小秦王今天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
小秦王越来越聪明了,这么聪明的儿子,让我这个做母亲的又是喜又是忧。
还能再陪他多久,这个答案我不愿多想。
正在半梦半醒之间,苏红进来了:“太后。”
我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太后不担心郎中令大人?”苏红不高兴。
我笑了起来:“原来你喜欢的是蒙恬,怎么不早说。”
苏红脸红了:“太后,你尽说些什么。”
我道:“要不,我现在就给你提亲。”
“太后。”苏红打断我:“这都什么时候,您还有心思……。”咬了唇说不下去。
我把头往后一靠,懒懒道:“说吧,出了什么事?”
“他没事,太后有事。”苏红赌气道。
我不禁笑道:“苏红,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像我娘了。”
苏红的脸更红了:“太后,您还不知道,郎中令大人被王上关起来了,罪名是忤逆。”
我:“什么?”拍案而起,胸口一痛,险些摔倒。
苏红赶紧扶住我,我喘了口粗气:“忤逆?这玩笑也太大了吧,王上明知道一切都是我的安排,他怎么能……。”猛咬牙:“这孩子胆子越来越大了,连哀家的人都敢动。”
苏红不作声。
我道:“还愣着干什么,摆驾,哀家要亲自找王上理论。”
苏红:“太后忘了,王上正在招见群臣议事。”
我怒道:“好好好,见不了他,见蒙恬总可以吧。”
天上下着雨,苏红撑一把大伞,一路送我来到天牢。
天牢的守卫拦住我们:“王上有令,天牢里关的都是重犯,任何人,没有王上许可,不得探监。”
我气得咬牙:“你们看清楚,哀家是太后,大秦国的太后,王上的娘,还不快把门打开。”
守门的就像吃了豹子胆,硬顶着就是不开门:“王上有令,私开牢门者,斩,太后见谅,小人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抗命。”
门不开,想进也进不去。
我只能喝令苏红:“走。”
苏红小心翼翼道:“太后要去芷阳宫?”
“不去。”我咬牙恨恨:“既然他不认我这个娘,我也不认他这个儿子,来人,摆驾,去离宫。”
苏红吃惊道:“太后,离宫在雍城,没有王上许可,擅自离开咸阳,只怕……。”
我冷笑道:“难道他还敢弑母。”
苏红迟疑道:“太后还请三思……。”
我怒道:“你到底是我的人,还是他的人。”咽了口气,稍稍冷静:“放心,我不是一时冲动,这个咸阳宫,我早就住腻了,离了也好,省得看他的脸色,你去,通知国舅,我要他一路护卫。”说到这里,心一动,忍不住叹了口气:“现在,我只有信哥哥了。”
芈羿满身酒气,手里还提着个小酒壶,摇摇晃晃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上去拽住他大力摇:“哥,快醒酒,不然我可浇凉水了。”
芈羿立刻站稳身子,苦笑着摇摇头,睁大眼睛上下打量我,“你想走?王上知道吗?”
提起那个人就生气,我狠狠一拍桌子:“不是我想走,是他已经容不下我。”赢政一天天长大,稚气渐褪,锐气渐长,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默默折玫瑰的可爱小秦王。
芈羿狐疑道:“你真得要走?决定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说走就走。”我咬牙,见他脸色有异,放缓语气道:“放心,只是暂时去离宫而已,我心里闷得慌,想找个地方休息,除了哥,谁也不想见。”
沉默一阵,芈羿反问:“因为郎中令大人?”
我一向知道他消息灵通,想不到灵通到这个地步,怪不得子衍说,要除吕天放,唯有他。
我的这位哥哥一直在努力塑造一种举世皆醒我独醉的酒鬼模样,有谁知道最醉的那个人其实是最清醒的。
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不过,我并不害怕,因为他这样做,完全是出于对我的关心。
“是,也不全是。”在他面前,我并不需要隐瞒:“我知道蒙恬错在哪里,他是王上的人,现在却只认我这个主子,王上罚他,是要他想明白,谁才是他真正的主人。”
想起来就心酸啊,看着长大的小秦王,再也不是从前的萌少年,他渴望权力,渴望掌控一切,不容许任何人凌驾于他之上,连我这个母后也不能例外。
芈羿点头:“即然如此,你去雍城是为何而去?”
我朝他眨了眨眼:“哥哥都知道了,还问妹妹作什么。”
芈羿一笑,放下了他的酒壶:“那就出发吧。”
仗着国舅爷开路,我和苏红很顺利地离开咸阳王宫,趁夜色出了城,直往雍城绝尘而去。
我来这里当然不是为了缅怀过去,也不是为了和小秦王斗气。
其实我另有打算。
这里离咸阳宫十余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经过这么多事,我也确实需要静下心想一想,理清头绪。
雍城离宫有很多酒,上好的酒,芈羿一下车,就开始喝酒,一杯接一杯地喝,一直喝到醉,醉到人事不省。
苏红悄悄给他盖上被子,低下头,看了他一眼,我从未见过她如此温柔的眼神。
她慢慢退出来,关上门,一回头,触到我探究的目光,迅速别过脸。
我走到窗外,朝里面瞟了一眼,芈羿似乎睡沉了。
我松了口气:“看样子还好。”天天喝这么多酒,居然不会酒精中毒,我很怀疑他像武侠小说里说的一样,把喝下去的酒用某种方法秘密排出体外。
苏红侍立身后,垂着脸,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常年这样喝酒,怎么会好。”
我叹了口气:“我也想劝他戒酒,总找不到方法。”
苏红道:“其实,办法不是没有。”
我喜道:“什么办法?”
苏红低低道:“国舅爷患的是心病,心病还要心药医。”
我转喜为忧:“这个我知道,可哪来的心药呢。”
“如果太后信得过。”苏红抬起来,漆黑的眸子美若星辰:“奴婢愿意一试。”
“你……。”我怀疑地看看她:“真得能行?”
苏红道:“若太后不想看着他醉死,总要试试。”
她说得有理,我当然也不想反对,只是……
望着苏红绯红的脸颊,低垂的眸子,心中忽一动,我打了两个哈哈,笑道:“好好好,都依你,缺什么只管问我要,如果真能把他治好,我可要好好赏你。”
苏红走后,我找来随驾出来的心腹小宫女,这个宫女叫王两,是王胜的另一个侄女,王胜的侄子侄女很多,名字我都分不太清。
这个小宫女特别伶俐,所以我印像要深一些。
她乖巧地跪在我面前:“太后有什么吩咐?”
我道:“起来,你说说,苏红是哪里人?”
她眨眨灵活的大眼睛:“太后若问苏府丞,奴婢也不清楚,不过,有个人一定知道。”
我道:“是谁?”
“一个老宫女,苏府丞就是她带进宫的,太后若是着急,奴婢这就回去打听。”
我道:“很好,你快去快回。”
“是。”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十四章
夜深人静,我睡不着,召来一个小宫女,提着灯在宫里乱转。
离宫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除了侍卫和宫女,便是一座座黑暗无人的房舍。
一阵隐约的啼哭声传来,宫女吓得手一松,灯笼落在地上。
我疑道:“你也听到了。”
宫女点点头,战战兢兢道:“回太后,奴婢听老宫人说,从前这里曾经冤死过几个小宫女,她们的鬼魂时常出来作……。”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隐约的啼哭声,若有若无,时隐时现。
小宫女吓得跳到我身后,紧紧抓住我的裙子,牙齿直打战:“太……太后,我们回去吧,好……好可怕……。”
这次我听得格外真切,分明是婴儿的啼哭声。
鬼魂作怪,我并不信,但是这座离宫除了侍卫就是宫女,怎么会有小孩子的哭声呢。
“太后……走吧……走啊。……”宫女发着抖,不停催促我。
我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隐隐似有灯火闪烁。
心中一动,我也装出害怕的样子道:“好吓人哦,我们赶紧回去。”
宫女如蒙大赦,快步引着我回去。
屏退所有人,我召来苏红:“离宫有多少侍卫?”
苏红道:“有数百人。”奇怪地看我:“太后问这个干什么,若是怕这里兵力不够,太后可以下令再加人手。”
我摆了摆手:“不必了,几百人足矣,立刻传我的令,把侍卫头领找来,记住,一定要秘密。”
苏红一头雾水,迷茫地出去下令。
不一会,一个将军模样的人出现在我面前,单膝跪下行礼:“太后,深夜招臣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我冷冷道:“你就是这里的侍卫头领?”
此人道:“臣胡其荣,任护军之职。”
我突然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不怕诛你九族吗?”
胡其荣吓得一哆嗦,跪在地上磕头:“臣惶恐,求太后明示。”
我冷笑一声道:“你的手下勾搭宫女,连孩子都生了,你还敢说惶恐,以为哀家今日刚来,什么都不知道?”
“孩子?”胡其荣吃惊得看了我一眼,眼珠飞快转动,迅速低下头,“太后明鉴,臣从未听说有人勾搭宫女,更不曾听说有孩子。”
他在说谎,太明显了。
我喝令苏红:“把这个欺君瞒上,胆大妄为的畜生推出去,乱棍打死,他的家人全部流徒北地。”
胡其荣惊慌失色,连连叩头道:“太后,太后,臣冤枉啊。”
我止住苏红,换了一付口气,温言和蔼道:“哀家知道,将军忠于大秦,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说吧,只要你说实话,哀家可以免你的罪,还升你的官。”
“这……。”胡其荣眼珠乱转,紧张地思索权衡。
我轻笑一声道:“哀家知道,你有后台,不过,在大秦最大的后台就是哀家,除了哀家,还有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