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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教练终于忍不住把我从跑道上叫去，他说：
“赖东进，你最近怎么搞的？为什么总是心不在焉的？”
“报告教练！我没有。”
“是吗？”他往我的腿上看看，“你的腿是不是受伤了？怎么跑起来怪怪的？”
“教练，我……我很好，没有受伤。”我好紧张，真怕教练发现我的秘密。
这时候，天上飘起了毛毛雨，教练看看天上的乌云，又对我说：“没受伤，就加油跑！要恢复以往的水准，知不知道？”
“我知道，教练，你放心好了。”
“好啦！今天就练到这里，下雨了，你赶快回家吧！”说着，他又转头对其他同学大声喊着：“好了！好了！下雨了，大家回家休息，明天早上早半个小时来集合，解散！”
我听着教练的话，假装去收拾书包准备回家，心下却故意动作放慢，等同学走光了，我决心今天要留下来继续练习。刚刚差点就被教练识破我腿伤的秘密，我再不恢复往日的速度，一定会被迫取消参赛的！不行！不管下不下雨，今天我都要再练一个小时！
于是我淋着雨，继续跑，一直跑到大雨淋湿了我全身的衣服，视线也完全模糊了，我才甘心回家。
一路上，我还在担心明天要怎样才不会被教练发现，我的腿其实真的不能再跑了。却没有料到，这一天下午的逞强，让我一回到家就倒了下来。一场大雨，让我淋出了重感冒，又引起了鼻窦炎的并发症，嗅觉完全丧失，头又痛又重，家里没有多余的钱让我看医生，只能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休息。
我当然无法去参加比赛了，姐姐的失踪、腿伤，再加上鼻窦炎，这种种的失望完全击溃了我！为了田径队，我荒废了学业，但是几年的苦练现在就要付诸东流了，我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着：姐姐！姐姐！但是我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
这一次，不再是意志力可以克服的，我满心消沉、颓废，我想我的人生真的就这样了吗？就这样完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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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人生的基石（1）
临着就要联考了，我又陷入了挣扎。
我那时在全校最好的班，班上所有的同学都是将“读高中，念大学”作为人生的第一目标。我当然也很希望可以读大学，可是若要朝着这个目标前进，六十岁的爸爸就还要继续再做七年的乞丐，才能供我完成学业，而此时弟妹也渐渐成长，一个个张口要吃、伸手要学费，爸爸一个人如何负担得起？
我左思右想、百般思量，最后还是选择了报考职校，学习一技之长，而且没有了再升学的压力，晚上我可以去打工赚钱，三年后进入了职场，也可以帮爸爸分担家计。虽然心中对家庭环境了然于心，但那年暑假，当我知道我们班上有一半的同学以高分考上了人人称羡的省一中、省二中，还是难过了一整夜。
进入了省立高职，我开始半工半读的生活。每天一下课，我骑上小学毕业那年陈妙、王素娥老师送我的脚踏车，从乌日骑过雾峰，来到大里，来回三十公里，夏日汗流浃背、冬天冷得发抖，直接到工厂上晚班。通常下班回家已经是半夜十一二点，我才有时间读书写功课。到了假日，我不能休息，经由庄森老师的介绍，每个礼拜天我就到鸭寮中打工，一天工资大约是八百元，加上晚上工厂打工的三千多块，对家人的生活不无小补。虽然工作让我忙得像头牛，但为了省钱，高职这三年，我年年仍是努力以最好的成绩去争取奖学金，就算不能读大学，至少我不能让自己放弃对知识的追求。
虽然家里还是穷，但是用自己的劳力换取金钱来养家人，心里觉得很安慰，因为不必再当乞丐，四处受人侮辱了。
高职第一年，我在台中大里的烟叶厂上班，跟着工作人员戴着口罩、围巾进入仓库，用推车将烟叶散开，再一层层堆叠上去，三个小时出来，我们全身都沾满了白色的粉尘，就连头发都变成白色的了。只不过采收制作烟叶是有季节性的，烟叶的季节过后，我又转到同在大里的志成电镀厂工作。电镀厂的工作十分消耗体力，最难忍受的还是工厂中浓烈的化学药剂的味道，戴上了两层口罩，仍是头昏脑涨，回到家里鼻子的嗅觉仍呈麻痹的状态。到了高三，我进入了中美防火公司。
中美是一家制作防火器材的公司，说是“公司”，其实除了一个老师傅（王老板）之外，就是我这个临时的工读生，白天以师傅的工作为主，晚上就是我去打杂，另外还有曹、刘两位先生是以论件计酬的方式工作。整间公司就只有三坪大，三张椅子、三张桌子，剩下的角落就权充仓库，大家都是凭着一股傻劲在工作。虽然如此，但也因为人少，我什么都要做，从最基层的打杂，到技术层面的工作，我一点一滴地学，我在成长，也看着中美成长。从两个人开始，到第二年又增加了三个员工，第五年我们换租了新厂房，员工陆续增加，生意越来越好，等到第十年，员工已经有二十几位，我们终于买下了第一间真正属于“中美”的工厂。
这之后的二十多年，我一直都在中美工作。高职毕业后，我因为家庭的状况，只当了三个月的补充兵，服完役我回到中美继续工作。中美的业务蒸蒸日上，后来在台北又开了一家分厂，这时台中中美已经有近五十个员工了。三十岁这一年，我升任厂长，老板将台中的业务全部交给了我管理。
从零开始，我和老板一起打拼，厂内厂外一手包办，有人问我工作的哲学是什么？我想没有什么哲学，就是“认真”两字。我的流浪生涯让我深深明白世界上没有侥幸，只有靠自己的努力才能获得生命的一切，每一分的打拼都像是一块坚实的砖，一点一滴在为我们的人生奠基，人生如此，工作亦复如此。
这之间的一段时间，我谈过几场恋爱，虽然结束的原因都不是因为我的家庭背景，但是我一心希望能找一个乖巧、对家庭有责任感的女孩，却始终没有改变。我想到十岁那年，在村子里看小朋友打陀螺的事，我想爱情就像是打陀螺吧！人与陀螺若是能配合一致，陀螺才能转得又久又好，但若是不协调，就算一时激发出美丽的火花，转个两三下，还是无疾而终。
我的爱情就这样来来去去，人在感情中漂浮无依，一点点寂寞、一点点孤独，直到我遇见了丽霞。
44 千金女与乞丐子（1）
已经等了一个多小时了，丽霞还没有来。
站在公园的门口，我一再地看着手腕上的手表。为了这次约会，我特别起了个早，把我那辆中古的伟士牌摩托车洗得干干净净，又换上一件笔挺的白衬衫，计划好了郊游的路线，就连待会儿见到丽霞后要跟她说的话，我都在心里反复练习了好多遍——“阿霞，你这条裙子真是漂亮……”不对不对，嗯，“阿霞，你的头发绑个马尾很好看……”哎，也不对，“你答应和我出来约会，我很高兴。”喔，老天！“阿霞，我……”
可是我雀跃的心情，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着，变得不安了起来。和丽霞约好的时间地点应该都不会错，她也从不迟到，难道是路上出了什么事吗？还是家里出了事？
真是急死人了！
这一年我二十五岁，认识丽霞，还是乡里一家冰果室的老板娘介绍的。老板娘也是出于热心，她见我努力上进，便嚷着要替我介绍女朋友，她说对方今年二十二岁，人漂亮又勤快，就让她来做个媒人吧！我那时没有女朋友，也就欣然应允，说不妨先见个面，看看有没有缘分，却没想到这一约竟约了半年，好不容易丽霞才答应和我见面。
见面的第一眼，丽霞便认出我来，原来我和她还是同一所国中的同学呢！我在国中时是学校的风云人物，几乎所有的同学都知道我，丽霞当然也不例外，她不但认出了我，还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赖东进，你怎么一点也没变！记得国中时，你就长得一副‘老灰仔’的模样，大家都在背后叫你‘老芋仔’，过了十年，你还是这个样子！”丽霞说。
“还是老芋仔的样子？”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嗯。”丽霞点点头，“可是你怎么会没有女朋友呢？——我不相信！我记得国中时，我们班还有好几个女生被你煞到……站在走廊上，偷偷地看你练习跑步呢！”
丽霞说着有些害羞了，可是我只能苦笑，怎么告诉她那些曾经偷偷喜欢过我的女生，在知道我家庭的状况后，什么情呀爱的，全都收了手。
那天我们就这样天南地北地聊着，说了许多。我的心从此不再平静，丽霞甜甜的笑容一再占据了我所有的思绪，无论在工作、在行走、在吃饭，甚至在睡前的枕畔，我所思所想的都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
我一定要再见到她！意志如此坚强。
于是，那之后我们又有了几次约会。对她的感情越放越深，我就越来越不安，不知道丽霞若是知道我有这样一个家庭后，会不会也离我而去？到那时我捧着一颗破碎的心，要到哪里去再找一个这样好的女孩？另一方面，我也怕耽误了她的青春，于是决意要向她坦承家中的一切。
于是，我请她到一家西餐厅吃饭，席间我娓娓诉说着自己悲惨的身世、行乞流浪的童年，还有过往被人羞辱讪笑的岁月，我不敢看她，怕见到她失望的双眼，但又禁不住悲从中来，竟在自己喜欢的女孩面前掉下了泪。
后来，丽霞常笑说，她是被我的眼泪给骗了。但我却一直记得那天，她越过桌面及时握住我的那双手，那双温暖又坚定的手。
想到这里，我再也耐不住性子等待，我决定直接到她家里去看看。
我大概知道丽霞她家的位置，几次送她回家，虽然她都只要我送到巷口，但是她曾经指给我看过，应该不会错的。我在门口徘徊，考虑着这样上门是不是太唐突了？可是我和阿霞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我今天的穿着也还算整齐，好吧！就鼓起勇气去按电铃吧！
“谁呀？”屋里传来声音，听起来应该是她的爸爸。
“我姓赖，我找丽霞。”其实还是有一点紧张，我知道阿霞是家中的独生女，平常爸妈都宝贝得不得了，我一定要让他们留下一个好印象才行。
但是我回了话以后，半天屋内都没有动静，也没有来开门，我正纳闷着，想想要不要再按一次电铃，这时门突然砰的一声开了，站在门中的真的是她爸爸。
“阿伯——”林伯伯不断上下打量着我，让我连说话都紧张了起来。
“不用说了，我们林家不和做乞丐的人做亲戚，你走吧！”他说着便要将门合上。
“阿伯，我——”我焦急地用手去阻挡，还想解释。
“你再不走，难道要我拿扁担来撵你？”
44 千金女与乞丐子（2）
我放下手，恭敬地说：“阿伯，打扰了。”大门在我面前砰的一声又关上了，我站在门外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心里虽然很难过，但是最担心的莫过于丽霞现在的处境，她好吗？是不是挨骂了？她不会为了我和家人不愉快吧？有没有和他们吵架？她哭了吗？被关在家里吗？我心里有一千个问号，但是见不到丽霞，谁能回答我？
我伤心地回到家里，爸爸听见我摩托车的声音，走出来问我：“不是和阿霞去玩了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我看着爸爸，只有这一刻我突然想还好他是瞎子，看不到我脸上失望落寞的表情，怕他听了会难过，我就随便编了一个丽霞家里要割稻子、不能去玩的理由。说完赶快回到房间里，一个人坐在桌前发呆。
难道一定要有钱，才会让人看得起吗？这世界上难道没有比钱更重要的东西吗？有钱就算能买到眼前的幸福，可是往后的日子呢？如果没有爱又怎么过下去呢？想到丽霞对我这么痴心，当我把家里的状况让她知道后，她不但没有退却，反而对我说：“阿进，我要的是一个有责任感、肯上进的男人，不管你家里再穷，只要你努力打拼，我都愿意跟你同甘共苦！”
想到她这句话，我的心一酸，忍不住又掉下眼泪。相爱却不能在一起，还有什么比这样更难过的？
第二天、第三天，我都没有丽霞的消息，她没去上班，公司里的人说她家里打电话帮她请了假；可是我又不能打电话到她家，怕她又挨骂。真是煎熬啊！
第三天晚上，深夜里电话突然响起，我披件衣服去接电话。
“喂！”是阿霞，是阿霞，那么熟悉的一声“喂”，真的是她！
“你好吗？你好吗？你好吗？”我连续说了几次，听到她的声音我高兴得简直语无伦次了。
阿霞说，那天我去她家找她，她人就在二楼，可是爸爸不准她下楼来，当她从楼上那小小的窗口看着我离去的背影时，整颗心都碎了……她又说，她爸爸不准她再和我见面了，要她的两个弟弟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好不容易等到家人都睡了，她才偷偷跑出来，走了好远的路程，到村子里的小杂货店打公用电话给我。她说整条路上都没有人，阴森森的好可怕，可是她知道我一定也在担心她，所以无论如何要溜出来打个电话给我，告诉我：我们要坚持下去。
我听了她的话，泪流满面。阿霞，阿霞，你真好，你真傻！
很想跟她再多说几句，但又担心她站在外面的安危，我说：“阿霞，你要相信我，相信我们的感情，我一定会加油赚钱，让你爸爸回心转意。”
沿着一条长长的电话线，两颗相爱的心都在泣血。
电话几度要挂上却又挂不掉，我们两个都知道，这次说完电话，下回再要找理由、找机会打电话，不知又要等到何时？谁经得起这样的等待？我们就这样一直说到最后一个零钱“空隆”一声掉下去，电话“嘟嘟嘟”地闷响，我握着电话筒，久久无法挂上，一颗心像是被人悬在空中，在黑夜里寂寞地摆荡，找不到何处是歇脚的地方，何处是归去的方向。
。。
46 结婚的那一天
经过一年多的努力，丽霞的爸妈终于拗不过她的坚持，勉强同意我们的婚事。
而后，丽霞才告诉我，在那段家人严密监控的日子里，她的心像是被沉沉的巨石压着，连生存的意志都逐渐消散，她每日辗转反侧，决心要为感情一搏。有一天，她爸爸上晚班，家里只有母亲在，她大着胆走下楼，向母亲要求自己要出去见我，她母亲守在门边，说什么也不肯答应。于是丽霞对母亲说：
“妈，你和爸爸在婚前都曾经有喜欢的对象，可是为了要听从父母和媒妁之言，你们违背了自己的心意，和一个没有感情基础的人结婚。没错，我们家的经济生活是还不错，但这些年来，你和爸爸的感情一直不好，两个人一直吵吵闹闹的，现在想想当初的决定是对的吗？——你和爸爸都没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所以没有得到真正的幸福，难道你希望以后你的女儿和你一样吗？”
丽霞这一番将心比心的话语，似乎让妈妈动容了，也或许是因为她母亲回忆起自己年轻时被迫离开爱人的那种撕裂的痛楚，以为会忘记的事，一幕幕又历历浮上心头。妈妈的眼泪含在眼眶中，说不出一句话来。
半晌，她对丽霞说：“阿霞，你自己的感情，你自己要想清楚！以后……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自己都要承担下来。”说完，她便回到厨房里，不再阻止丽霞和我约会。
那之后的时间里，我们都是因着丽霞她妈妈的心软，才得以继续见面。还好后来因为丽霞的堂哥听说过我的故事，他相信吃过苦的人必是会懂得惜福的人，于是也帮着丽霞劝服她爸爸，再加上丽霞坚强的意志，终于得到了父亲勉强的首肯。
结婚的前一晚，丽霞的爸爸还语重心长地对她说：“阿进的爸爸是瞎子，妈妈和弟弟是重度智障，你知道你的未来要面对的是什么吗？”
丽霞点点头。
岳父又说：“和你相亲的男人这么多，你却偏偏选了一个全世界最烂最糟的家庭！你自己的选择，自己就要把责任扛起来。”
丽霞含泪说好。
我没有很多钱，无法给丽霞一个盛大的婚礼，就连迎娶的结婚礼车还是租来的计程车，我们就在家里办桌酒席宴请双方客人。
丽霞的阿姨、舅舅们来到我家，看到墙壁上贴满了奖状，他们一张一张读着，都不敢相信这些奖状都是我一个人的，感动之际，他们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对新娘说：“你的眼光是对的，嫁给这么了不起的新郎官，只要你们继续努力，将来一定会有出头天！”丽霞娇羞地看着我，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泛着喜悦的泪光。
但爸爸怕妈妈失控起来会让我没面子，一整个晚上都将她关在房间，不敢让女方的亲友看见。到了要照相的时候，爸爸自己也躲到厨房后面去了。我发现了这件事，赶快走进去，拉着爸爸妈妈的手，要他们出来一起合照。爸爸挥着手摇着头，说：
“免啦！你们拍就好了！”
“阿爸！我当了二十年的乞丐，这是事实，我不怕别人笑我。你们是我最亲爱的父母，当然要一起来拍照啊！”我说。
但是爸爸坚持不肯，这么多年来，我知道当他下了决定，谁也没有办法改变他的意志，只是，天下岂有父母健在，儿子结婚了，却不能出面的道理？我心里一阵酸，眼泪都掉了下来。爸爸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去吧！你去拍照吧，今天是你的大日子！哭什么！快去，大家都在等你。”
拍照时，丽霞握紧了我的手，我也紧紧地回握，心里想着：阿霞，你对爱的坚持我永远感激，你要相信我，我会给你最多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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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得到与失去（1）
新婚的日子，原本是甜甜的开始，但我的新嫁娘却默默地坐在床沿垂泪。
我吓了一跳，赶快上前搂着丽霞，问她怎么了？
“我开始后悔了……”丽霞这句话吓坏了我，原来她以往虽然知道我的父亲眼盲，母亲和大弟重痴，却不知家中还有两个分别才就读小学五年级和三年级的小弟弟，大的要照顾，小的也需要照料，“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黑暗的……我怎么会嫁到这样一个复杂又可悲的大家庭中呢？”
我不怪丽霞的悔意，光是凭着她坚持要嫁给我的一份情，我就是还三辈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