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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澶飞跃峭壁石端,将一袭薄绢风氅兜在琉熙肩上。独立远眺的她含笑回首,消瘦面颊被余晖染上层层光韵。
两人并立峭石,衣袂迎风,广袖飘举,卓然风礀如在天界。
琉熙阖目不语,面色沉醉,却已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处。
“熙儿,”子澶唤她,“你产后不久,不宜受风,还是随我下去吧。”
琉熙缓缓抬眸,遥遥望向西边的天际。
“又在想他?”子澶看她一眼,明知故问。
琉熙轻嗯,目光却犹在那遥不可见的西方。
自从回到云梦,琉熙便执意于桃花谷中。每月中偶有数日上到天外天来,她也总孑然临壁而望,双目所盼,徒余西方。
“熙儿,嫁我可好?”子澶迟疑一瞬,陡然问道。
琉熙徐徐转回头来,莞尔而笑,微微摇头,“我有夫君。”
“你回不去咸阳了。”子澶蹙眉,肃然只说一句。
“师兄,”琉熙讶然将他话语阻住,美眸流波,“我的心和他在一处,无论睁眼还是闭眼,眼前都是他的脸。那是我思念的脸,永生不变的情。”
子澶无言以对,低咳一声扭转头去。
琉熙笑着问他,“师兄,你睁眼闭眼,见的都是我吗?不是吧?”
子澶听着她的言语,竟是不由阖上双目,云溪笑颜如月映泉上,乍然而现,挥之不去。骤然,他睁开眼来,张口难言。
琉熙低笑一声,问,“是谁?是她?早该是她了,不过师兄未有觉察罢了。”
子澶颊上微晕,声色却冷淡下去,踟蹰不语,突然却又开口,“熙儿,我有话要说。”
“师兄的话,恐怕该找公主去说。”琉熙揶揄道。
“不,”子澶抢白道,“蒙恬是为送你出关,才假娶辛梧将军的女儿,他一心所系,皆是你的安危,与辛将军之女不过徒有夫妻之名。”
琉熙心底酸苦,撇了嘴,“以他的处事,又怎么忍心让一个女子独守空闺,备受冷落?”
子澶慌忙解释,“不是的。那辛梧将军的女儿,不过是一个将死之人。”说着,顿了一顿,粗粗一算,又说,“只恐怕此时已经死了。”
“师兄如何知晓?”琉熙心中欣慰酸楚交织,禁不住问他。
“我曾为她切脉诊病。”
一霎时,百般情浓尽涌上心间,再也无法自抑,眼前氤氲渐渐深厚,模糊了云梦霞蔚。
她扭转头去,抹了泪,跃下高高崖壁,飘然落于屋前。
恰是云溪与敏亚怀抱两个婴儿寻来。
小小的身躯,微红的肌肤,在宽大的丝缎衣衫里不安地挥动着小手,啼哭一声接着一声,似在抒发着被母亲遗忘的不满。
琉熙嘴角一扬,抱了敏亚手中男婴,低声哼唱,小小婴孩顷刻安静下来,珀色眼珠溜溜转动,澄净如天湖,全无半分杂质。
子澶也随着飞跃落地,轻逗她怀中婴孩,问她,“为什么不给孩子取名?”
琉熙望一眼西方天际,“他是蒙恬唯一的骨血,还是由他爹爹来起。”
敏亚欣慰笑看琉熙,回来云梦半年有余,这还是第一回自她口中听到“蒙恬”二字。
释然了便好,心头的结解了,才能笑着活下去。
琉熙的笑,湣鸬愕懵端温涿粞切募洹K谒芯让鳌K谒芯茸又鳌V皇遣涣希袷阑鼓芡泼紊街小�
“这孩子的眼睛,与你一模一样。”敏亚轻抚婴孩额角,细细打量他的小脸。
“他不如姐姐漂亮,”琉熙抱着孩子,走近云溪身前,探头看了眼她怀中女婴,“姐姐长得像爹爹。”
子澶并未跟随上来,只立在原地一言不发,忽然,他抬了眼,问道,“想知道蒙恬的消息吗?”
琉熙一怔,猛然回转身去。
她自是知道,子澶对山下七国大事了如指掌,强忍了半年的渴望终于迸发出来,“想。”
“蒙恬现已分兵,驻军东郡。”
东郡,近在眼前,骑马驰骋,不过一夜便到。
88几番魂梦与君同
自从琉熙得知蒙恬驻军东郡;便几次忍不住想往东郡与他相聚。但思及秦军之中多有兵士曾与她夫妇相交,唯恐在营门外被认出;给蒙恬添出许多烦恼。理智无情地将思念压制下去,连带着压下心肺,隐隐作痛;似被无形的针灼灼穿透;留下无有痕迹的淋漓鲜血。
桃枝鸀叶尽落;徒余光秃枝桠,山中早寒;飘下雪来。
敏亚静坐暖炕之侧;垂首密密绞着手中丝线,孩童衣裳精巧奇绝生于莹白指尖。方能坐稳的小小婴孩,一趴一坐;勾手玩耍,琉熙笑望幼子一眼,复又低眉翻卷。
雪中世界,静谧无声,唯有风声过耳,雪落簌簌。
院中细碎踏雪脚步,惊醒久坐的两人,琉熙透窗一睨,颀长身影投在绢纱窗上,她微微笑起开了门。
迎面而立确是子澶,披着雪色狐裘淡淡而笑。
“师兄快些进来。”
子澶含笑入了暖室,回转身来,褪下白狐裘氅。敏亚踮起足尖,为他掸去鬓旁几粒碎雪。
“下着雪,山道恐怕难行,师兄怎么下山来了?”琉熙捧上热茶来,笑问子澶。
子澶却不去接耳杯,广袖辗转,修长手掌将一封帛托在掌心。
敏亚端过热茶去,得让琉熙空出手来。
她白皙纤指一捻,帛已到手中,定睛看了,不由又惊又喜,“是我父亲的家。”
子澶接了耳杯,匆匆饮了一口,“送此来的,还是当年你山中学艺时的老家臣。他认得路途,一路寻到中壶天。”
“我父亲如何知道我在此地?”琉熙抿了唇,朝子澶扬眉一笑。
琉熙自出咸阳,便安云梦山中,初时因李牧在军中,不便通信。往后,又因不愿让家中知晓她即将临盆。几经拖延,竟是大半年过去,却不料父亲如何探知她的所在。
“听来人说,李将军也是只知你逃出咸阳,却不知你身在何处,寻至云梦,也算误打误撞。”子澶搁了耳杯,展眉笑道。
却是琉熙愁容渐起,合了绢帛,为难道,“父亲要我回去。”
“回邯郸?”子澶抬眸问道。
琉熙哎了一声,回转身去看了眼炕上一双儿女,侧眸婉然相求,“师兄,孩子……留在云梦,烦劳师兄。”
子澶阖目摇头,笑而不语。
敏亚牵过她手去,轻抚其背,“有我在,有公主在,便有孩子在,熙儿不必担忧。等一切妥帖了,你再遣人前来送信,我们自会把孩子送去邯郸。”
琉熙回握她的指尖,一切言语皆在那盈盈的一握里了。
“何日启程?我让中壶天上的人备车送你。”子澶捧了炕上雪狐裘衣,披在肩上,临走笑问。
琉熙想了一瞬,“待我收拾收拾,后日启程。”
子澶遥看一眼天际,浮出笑意,“后日必是晴天。”
多日大雪果是停了,长空碧洗,万里银装,圆日高悬中天。
琉熙不舍别了云梦诸人,踏上归赵的漫漫长路。
这路,七年前她曾走过,当日相携之人,乃是子澶。
时光逝去,今日再行此路,却是陌陌一人。
她将目光投向道旁宅邸屋舍,此处再非魏地,也非赵地,而是秦国之地。晃眼日光照落田野,没有七年前的白骨,却是方格井田行行。
路途显是重修平坦,一路畅通无阻。
不过数日,邯郸城廓已在眼前。
原以为要遭详加排查才可入城,不料想李牧却早已安排家臣候于城头,灰须青衣的老家臣,自城门上探下头来,遥遥看清琉熙,迟疑一瞬,便将她认出。
守城军士肃列整齐,高喝威武,迎她远归故里。
威武歌声飘散四野,势要翻越崇山,远播秦地。
云梦之境却是纤尘不染,湣艉M庀缮剑八毓校滞獍簿蚕楹汀�
蜿蜒山道上,两滴墨迹徐行攀爬,连日积雪堆砌石径,每一步都要费劲气力。云梦山道此刻行来,似是登极天阶。
木子抬手支一支髻上斗笠,扫视山间草木,寻着光秃的木芙蓉枝干,指一指前面的石阶,对蒙恬道,“再往上就是中壶天。”
蒙恬抬眸投去感激目光,垂首下来,继续前行。
又行了半日,只觉眼前枯黄枝杈愈发横陈蔓生,蒙恬回首俯视,却已不见来路。唯是半片染雪杏林在前,令他怡然心宽。
“到了。”木子解了脖间丝绦,卸下斗笠来,吸入满腔山间清气,刹那神清气爽。
蒙恬扫一眼周遭,却是寻不见入口。
木子略一抬眉,扬手招呼,“随我来。”说罢隐入杏林深处。
“师姐,师姐,师姐……”他笑嚷着进去,直奔竹屋温池。
蒙恬紧随其后,甩了风氅,丢了斗笠。
“木子,”木子的呼唤引出的却不是琉熙。子澶锦衣轻袍,负手笑立,身后厚帘掀动,隐绰摇曳佳人丽影。
蒙恬面色霎时冷淡下来,目中冷意,令人不寒而栗。
“你怎么才回来?”子澶蹙眉斥道,语声中却暖意融融。
木子探头张望,上前问他,“师姐在屋里?”
恰是这时,厚帘挑动,暖色长裾一转,拖曳而出。却是清丽绝伦垂髻少妇,怀里犹哄着小小婴孩。婴孩红衣红裤,锦被裹体,睡得正熟。
木子定睛看了,却是面生,“师姐呢?”
子澶解了狐裘,披在妇人肩上,“熙儿不在天外天上。”
蒙恬大步来到跟前,双手抱拳一揖,不及寒暄便问,“玉娘可是在桃花谷?”
子澶身侧妇人语声温和,手上轻拍怀里婴孩,焦急道来,“熙儿姐姐走了两日了,蒙都尉来得晚了。”
蒙恬怔怔看她,脑中搜寻她的模样,暮然认出她竟是真正的赵国芸姜公主。
“师姐回邯郸了?”木子惊跳,捶胸顿足,“我好不容易把蒙大哥带来,师姐怎么倒走了?!哎呀!”
蒙恬低声喃喃,似在自言自语,“走了两日,追不上了。”
“是啊,怕是已经到了邯郸了。”木子垂头丧气几近哀叹。
“打扰了!”蒙恬谦恭向子澶一揖,就要离去,转身瞧见他身侧怀抱婴孩的美眷,顿了一顿,踟蹰片刻才道,“恭喜师兄。”
木子在一旁听了,指着那妇人叫嚷起来,“师兄,这是谁?她怎么住师姐的屋子?不行,你让她给我搬出去。还有,这娃娃是谁?”
蒙恬拽下他胡乱挥舞的双臂,强拉着向山外走,“还没看出来呀,那是你嫂子。抱着的,当然就是你侄儿啦!”
子澶伸出手去,便要阻住他的话,“哎,这孩子……”
话音方出,就觉身后纤手引动衣袂,回了头,见身后佳人向他暗暗摇手,却已明白她眼中深意,收回话头去。
蒙恬拽着木子出山,走了几步就已记不得出路,被木子反拽过去,提溜出了天外天,随手舀走丢弃的斗笠风氅。
出了阵法,两人正要下山。木子迈了两步,阻滞不前。
他顿了步子,怯怯问道,“蒙大哥,你自己能下山吗?”
蒙恬俯视山道,虽是不甚肯定,却也明白九分,“能。”
“那我不随你去了,我要去邯郸找师姐。”木子将手中斗笠风氅扔过一身去,稍有愧疚之意。
蒙恬垂首沉默良久,怔怔回转身,随手将斗笠扣在髻上,形单影只徐步下阶,木子直直立在阶上以目相送。
一阵朔风刮过,些微碎雪随风而至,打在蒙恬颊上,冰凉凉的透骨寒意。他骤然回头,紧着步子跨上玉阶,跑回木子身前。
“蒙大哥,”木子不明所以呆呆唤他。
木子尚在怔忡,却已被裂帛嘶声唤醒,蒙恬撕了裾角,素帛在手,腰间匕首极细寒光一闪,指尖殷红溪流汩汩成。
“真心不变。”血色字述说千年不变的承诺。
“蘀我把这个交给玉娘,拜托了。”蒙恬眼里涌上泪水,却在即将落下的片刻生生含了回去。
他惊鸿一瞥的泪光,如烙印打在木子眼底。
木子捧过素帛,一字一字郑重答应,“我一定亲自交到师姐手上。”
“告诉玉娘,让她一定等我。”蒙恬的泪又涌上来,却又在泪落的片刻,毅然回转身去,健步飞奔下了山路。
蒙恬回到营中,已是月落星稀,几颗星辰点缀墨黑夜空,看得久了,似要坠落下来一般。
他手中牵着小桃呆立帐前,仰头眺看无垠星空,思念无边无际,渗入四肢百骸。血气方刚如他,独自立在这寒风之中,也不禁冷得直打哆嗦。
闪烁繁星间隙,湣朴兴挠埃┬新蕉矗氯峄馑碇艿睦淠�
昏黄斑驳星光,照着他独立的背影,也照着琉熙孤单单身形。
原本已是睡下,夜半苏醒,辗转反侧,夙夜难眠。琉熙起身,于薄纨中衣外兜了件狐裘,走出闺房。
梦中人的脸,熟悉到刻骨的俊逸,百万军中不曾相离。不知多少个寒夜,她在他怀中入眠,安睡无梦直到天明。
“熙儿,”身后有人叫她,却是父亲披衣而出。
“爹爹。”琉熙轻轻开口,温顺低头。
李牧紧了紧外衣,抚了抚她额前碎发,“咸阳的日子,难为你了,在邯郸,在爹爹身边,再不必担心受怕。”
琉熙眼眶一热,前世里,她也曾娇生惯养,日日卷缩父母膝头。待到及笄出嫁,虽然人在宫中,但同在邯郸,每月必要回家省亲,父母也常入宫探望。
可这一世,却是远出离家,一去数载。
“爹爹。”她似个撒娇的孩子,靠上父亲肩头。
“咸阳回不去了,爹爹再给你物色一人,你看可好?”李牧故作轻松,思忖着开口。
她似被针扎到痛楚,顷刻生出支离破碎的痛,直起身子,拢了拢肩上狐裘,绝然摇头,“熙儿已有夫君。”
“傻熙儿,妇人改嫁,乃是天下间平常之事,有何不可?”父亲粗粝指尖摩挲她冰凉面颊,麻麻的触感,熟悉而温暖。她心底却被另一双粗粝大手包围,牢牢裹了心间。
琉熙不曾回答,踏着脚下玉霜无声走回屋去,推门而入。
89几番魂梦与君同
琉熙归赵翌日;宫中竟遣出车马来迎。
赵王迁姬妾如云,但却皆不长情;唯有黛姬夫人,爱之甚笃,宠眷殊厚。赵宫之中;以她为尊;即便王后也要给予三分薄面。
宫中侍者垂首敛眉立于李牧府前;只为恭迎武安君翁主进宫与黛姬夫人相聚。
黛姬幼时随李夫人习舞,与琉熙一处玩闹长大;只是自从琉熙入秦送嫁;两人便再未得以相见。听闻琉熙归来,喜出望外,求了赵王恩许;急急派人来接琉熙入宫饮宴。
一别六载有余,幼时伙伴重逢,悲喜交加。
黛姬屏退左右,独留琉熙。姊妹相倚案边,把酒畅谈。
当年邯郸城中贵戚子弟,多半皆知琉熙嫁于子澶,翩翩雅士,芊芊淑女,佳偶天成。黛姬常侍赵王左右,也尝听闻琉熙后又嫁于蒙骜之孙蒙恬。只这其中曲折,却是无所知晓。好不容易琉熙归来,自然要拉住一一细问明白。
两人边饮边说,不觉已过日暮时分,甜酒芬冽,郁馥芳香,本是不醉人的。饮得多了,却也双颊酽酽,叫人周身暖融软绵。
黛姬搁下玉盏,推杯起身,扯了席上琉熙起来,携手徐步下阶,走入琼庭杏林,“还记得幼时一起练舞吗?”
琉熙微醺眯眼,明眸半睐半阖,婉转低头,嫣然抬眼,“怎么会不记得?”
彼此相扶婷婷缓行,一时风急,点点新杏如雪砌落,掉下枝头,沾染美人长裾。琉熙酡红双颊称得一双珀色深眸流波转瞳,氤氲酒气弥漫眼中,万物皆生了迷蒙的色。
一阵风来,杏雨纷扬泼洒,恍惚见到其间英武人影闪动,似是那年太液池边,杏花开得正好,蒙恬玄衣短衫,持剑而立。
琉熙看得痴了,却被黛姬拽过手去,只见她玉腕一转,蔻丹娇艳指向庭间一处,“那是我练舞之处。”
琉熙循着看去,但见林间空地,一面大鼓平置中央,四周小鼓散落,不禁莞尔。分明是她前世甘露殿后景象,微有不同,却是周遭还竖着六面立鼓。
琉熙推开黛姬,褪了白狐裘衣,只一袭绢白帛裾着身,醉眼看她,“可有编钟磬乐?”
黛姬移步架后,亲自执锤为她奏乐,乐工遥遥见了,忙都聚拢过来,各操乐器,鼓乐齐鸣。
琉熙解了腰间素绢铜铃,展臂飞跃鼓上。
“咚”,素绢扬,铜铃舞,击于立鼓之上。
“咚咚”,美人折腰绢轻舞,铜铃堪堪打在鼓上。
“咚咚咚咚……”只听鼓声咚咚,被铜铃砸出清脆回响,鼓上佳人翩翩引袖,痴了众生,醉了天地。
廊下久站两人,一人凭栏远眺,玄袍金镶纹,斜眉入鬓,目如画,生就俊雅无畴容貌,痴痴望着琉熙起舞,竟觉这艳色,万物羞对,百般难描。
情不自禁走下玉阶,步入庭中。
鼓上舞娘于旋身飞舞中停转,醉眼惺忪,恰见林中一人徐徐走近,月华如洗,沐他衣冠,枝叶疏落间离相隔,他似笼在氤氲青纱之中。
“蒙恬,”语声细碎,轻如蚊蝇。
赵迁双眸牢牢定在她身上,昏黄月色晕落,照见她绮颜玉貌,美目转辉。双手分开杏枝,走上前去,将她拽落鼓面。
琉熙霎时清明,睁了眼,将来人看清,“拜见王上。”
赵迁惊愕松了掌上力道,一不留神被她挣脱,方要抬手去扶跪拜的琉熙,她却已退开半步,将黛姬让到跟前。
“爱姬,这是何人?为何她认得寡人,寡人却不认得她?”赵迁笑看黛姬,眼角却犹睨着琉熙。
“王上,这便是武安君的翁主。”黛姬笑颜相答,随在赵迁身侧半步之遥。
“玉娘?”赵迁悠悠开口吐出二字,却是令身侧两人不由一惊。
玉娘乃是琉熙幼时爱称,旁人并不知晓,赵迁悠然唤来,竟似久别重逢。
“颜如玉,鬓如云。好一个武安君翁主!”不及二人回过神来,赵迁已不疾不徐踱步上去,自近处细细打量琉熙,“寡人还以为那金戈铁马,仗剑直行的,定是个金铁般的人儿,不料想却是这水一样的美人。”
琉熙自是知道赵迁喜好美色,七分醉意已醒了五分,连忙又退开一步,欠一欠身借故告退。
步子极快,却觉脚下一滑,险些跌倒。抬脚细看,才借着莹莹月光看清泥地里一枚籽玉如脂。她敛袖捡起地下白玉配饰,转头向随着赵王那人抿唇微笑,“郭大人,你的玉佩。”
话音方落,一阵怔忡,她竟确实将那物件的主人顷刻辨出。
指尖挂落青白玉色,被月色一照,似有水波漾于眼前。再细想时,琉熙一瞬认出,那玉,竟是在秦宫廊道见过。
她眸色冷冷,转向郭开,当日蒙恬曾是说过,这玉乃是秦王使人买通六国重臣所用。既是这玉能在郭开手上,那他,难道早已受贿于秦王。
琉熙不由深想,那日在秦宫廊道不慎打翻宦者手中锦盒,初见此玉时,却已似曾相识。反而观之,前一世,她便应已见过郭开佩戴此物了。
她愈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