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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实话-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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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方基督教也有地狱(hell)的说法。但是洋鬼子的想象力实在有限,看但丁的《神曲》,地狱里的那点事,实在过于简单。不仅里面的刑罚单调,无非放火上烤,让风吹着跑,而且地狱里面居然没有什么机构,作恶多端,而且神通广大的撒旦,在自己的地盘上,居然连办事人员都不配一个。比较起来,我们中国人大不相同。《玉历》里面,不仅刑罚品种多样,从锯胳膊断腿,到开膛掏肠子,油炸,锅煮,磨粉,大蛆拱,凡是人能想到的恐怖手段,里面都有。更有意思的是,在《玉历》的叙事里,地狱跟人间一样,也是一个等级森严,机构众多的官僚衙门世界。
  地狱里面有十殿阎罗。第一殿秦广王、第二殿楚江王、第三殿宋帝王、第四殿五官王、第五殿阎罗王、第六殿卞城王、第七殿泰山王、第八殿都市王、第九殿平等王、第十殿转轮王。每殿阎罗,都下属赏善司,罚恶司,查察司等若干衙门,里面判官鬼卒,夜游日巡,牛头马面,黑白无常等等大小属员。十殿中,除了第一和第十殿,负责接受和转发鬼魂,其它的八殿,都下属十六个小地狱,每个地狱,照例设置对口机构,官员鬼等,一个也不能少。
  如此庞杂的官僚机构,操作的是若干种极其繁复的事务,每个小地狱一种刑罚,针对鬼在人间的时候犯的一种罪过。比如在佛寺道观随意拉屎撒尿,就要下捣肉浆地狱,受人之托不办事,就要下刮脂地狱;犯口舌者,下割舌地狱。如果行过善,则可以功罪相抵,每个鬼魂进来,光是审核,折算,用刑,就要花去巨大的人力,不,鬼力和物力,这还不算最初的接受和最后的发送,包括挨个灌孟婆茶,否则再投生,都记得前世之事,刚生下来的小娃娃,一张嘴就对他妈说:“我其实是你爷爷”,天下就乱了。
  神、鬼两界,大抵都是人比照人间的样子比划出来的,里面的官员(神界还有帝君)都很多,但是神界,官员或者帝君,多半人浮于事,吃饱了没事干的很多很多。比如神界,好像只有观音,关公和妈祖几位比较忙,剩下的好像多半职责不清,说不明白到底负责管什么,像八仙这样的神仙,还到处游荡。可是鬼界的官员却很忙。各种民间传说,小说戏剧中,很少听说有阎王出来到处溜达串门的。因此,衙门排到十座,而且每座有十六个小衙门,充分合理。只有汤显祖这个没有做过官的进士,才在自己写的《牡丹亭》里,非要给鬼界衙门精简机构,说是元末大乱,人间的人儿十停去了九停,新鬼自然也就少了许多,阎王殿事务大减,于是天帝把个十殿阎君,减了一殿。杜丽娘为情而死,进了地狱,居然只见到判官,不见阎王。
  我总觉得,《玉历》设计的官僚系统,是一种鬼界的计划经济管理模式,很有全能主义(totalitariani*)味道,对人的活动,从一枝一节开始盯起,吃喝拉撒,说话思想,乃至做梦起意,统统管起来,行善记一个红点,为恶记一个黑点,最后秋后算账,一点也赖不掉,不冤枉一个好人,不放过一个坏人。如此庞大繁复的管理任务,还要保证不出错,没有营私舞弊的,说实在的,真难。不知道地狱里的鬼官儿们是靠什么思想武装起来的,能一直维持如此的高效率和低差错率。抑或阎王殿里的刑罚过于严苛,把鬼官们吓得只能老老实实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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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送礼:商机与仕运的协奏
春节是中国人的大日子。这些年欧风大炽,时髦的人们喜欢过洋节,中国传统的节日,都给忘得差不多了,但是,不过年的中国人,还不多见。大日子的春节,不是过一天,过去,一过就是半个月,正月里从初一到十五,都是过年。有地方兴致高的,整个正月都算是过年,吃喝玩乐整30天。正月初一过去叫元旦,一大早皇帝大宴群臣,然后放假一月,让官员们好好歇着。皇帝赐宴,大抵什么也吃不到嘴里,无论官阶大小,都得回家过嘴瘾去。但是,官员们这一个月的吃喝玩乐,基本上取决于送礼。
  大宗的送礼是元旦之前就要办完的事情,下属给上司送,地方官给京官送,同僚互送,同年,同乡互相送。有实权的大官小官,自然满盆满罐,但剩下的穷京官,也得捞点余沥,所谓冰敬、炭敬,过年的时候,来的就是炭敬。翰林和中书,没有事可管,官阶又不高,但是过年之前,他们的同乡、同年(同年考上进士的人)中在地方任事者,大抵忘不了送点钱礼,否则,这些穷京官是无论如何都过不了年的。明清时节,北京消费习惯是一年赊账,年终结算,没有这笔炭敬,别说过年的吃喝,连账都躲不过去。初一之后,人们要走亲访友,当然也断不了要送礼,不过这种时候的送礼,大抵收支相抵。因此,过年对于中国人来说,大抵要忙活两个月,年前一个月忙着送,年后一个月忙着吃和送。
  大日子是中国人花钱的日子,因此,别人都可以歇着,唯独商家歇不得。铺子里的伙计,大抵只能在年三十夜里歇一下,大伙一起吃顿年夜饭,头顿饺子还不能煮好,非得把所有的饺子煮得开了包,俗称“挣了”才行,图个口彩。年前人们忙送礼,商家忙出货,聪明的商家,都会在这个时候打主意。不过,古代的人,没有今天的人那么精明,预备礼品,也无非是合理搭配,看上去顺眼,过去有种点心匣子,里面各种点心都有点,年节老百姓拎着到处送,有时候,一个匣子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官员送礼,不会这样寒酸,即使送物品,也大抵为稀罕玩意,比如鹿脯、飞龙什么的,一般都是直接送银子,清代已经有钱庄了,一张银票就够了。过年是大日子,送礼皇帝不禁,平日专门找人茬儿的御史,此时也不好说什么,因此,借这个日子巴结上司,是大好的机会。反过来,这个时候,也是上司大捞一票的好时机。元朝的蒙古上司,喜欢讨礼,明清的汉人官儿,不好明讨,改成骂,小骂则皮袍来,大骂则古玩来。对于相当多在乎仕运的官员来说,其实不用骂,礼都会奉上,最大的问题是送什么,送什么才能讨上司的欢心。直接送钱当然好,但数目太大,则有贿赂之嫌,送别的,就得看上司的喜好了,万一人家讨厌的偏送上去了,不仅花钱费力没讨好,弄不好把现在的官也给丢了。
  现在的中国人,无论对传统态度如何,都还是中国人,过年给上司或者上级机关送礼,勉强也可以算做民俗的一种。所以,每逢过年,上级机关所在的城市,交通都比较拥挤,下面的机关单位,像一起约好了似的,都来汇报工作了,主要是为了工作,顺便送点年货。其实,如果这些礼品仅仅限于各地的土特产,倒也无伤大雅,可是,送礼本身,是要与时俱进的,进着进着,就变了味道,从针对整个上级机关的土特产品,变成了针对领导个人的特别孝敬。因此,有些深谙其中三昧的上级领导,每每在年前紧急下令,不许下级机关前来汇报工作,人来不了,自然礼也就上不来了。
  不过,毕竟时代进步了,送礼的心,过去是下属官员自己操,现在都可以商业化运作,交给专门的公司去办。无论多大的官员,只要有爱好,都可以打听出来,按图索骥,得骥上礼便是。这边厢还有专门的公司为你预备礼品,从洋烟洋酒,到瑞士名表,从白玉金牛到紫砂陶器,某某年礼品完全手册,想送什么,送什么档次的礼品,为你着想到了家。有段时间,书商们喜欢做金书,我感到奇怪,为什么要做金子的书呢?人家告诉我,送礼呀,官员最喜欢的还是金子,但直接送金子不好,名曰送书,实际送的是金子,皆大欢喜。现在,已经形成了一个规模不小的官礼市场,存在许多专门吃官礼饭的商家。
  过年是国人的大日子,大日子送礼,人情往来,是民俗也是官俗,官场也是人间,杜绝干净,谅有困难。但是,任由此风劲吹,将人情往来变成仕途的苞苴,而且因此而形成了一个相当规模的官礼市场,对世情政风,都不是好事情,既败坏了官场,也毁坏了商场。因此,最好对过年的官场送礼,加以刚性限制,限制礼品的含金量,将之限制在象征性的东西上,君子之交,即使不能淡如水,也要清淡一点。此时的监察机关,最好勤快一点,一头盯商家,一头盯官场,如果有人拿出特别的大礼,一查一个准。
  

集体下棋与民主制度
旅美华人学者萧公权在*里提到,他1930年代在清华教书的时候,同事们有个集体下棋的爱好。凡是集体下棋,奉行的原则不是观棋不语,而是观棋必语真君子。只要有人对弈,围观的人自然分成两拨,群起支招。这不像街头对弈,下的人和看的人往往素不相识,贸然支招,兴许对弈者会不高兴,轻者白眼,重者没准就打起来也未可知。但是清华里面的集体下棋,大家都是熟的不能再熟的同事和朋友,前来助拳,无论高低,对弈者都只好受着。结果对弈从两人世界的单挑,变成集体对抗行为。
  集体下棋,效率多半高不了,因为每一步都会有集体讨论,争个没完,达成协议,才能落子,好在对方也遵循规矩,一人一步,断然不会一个人连走两步,所以棋局进行虽然慢点,大抵能够终局。
  这种集体下棋,拿棋子的人,手高手低其实关系不大,反正背后有一堆人出主意,特别臭的棋一般是下不出手的,大家七嘴八舌,争够了,棋才下出来,虽然未必有多高,但多半是支招者的集体智慧的结果,一般来说,漏招、勺子或者明显看错的事,不大可能出来。但反过来,特别高明的招数,可能也没有,因为支招者众,意见往往难以统一,最后的结论,往往是妥协的结果,比如一步棋有上、中、下三策,最后落实到棋盘上的,往往是中策。
  对弈者想要乾纲独断,自己当回家,不听群众意见,多半行不通,因为众目睽睽之下,力排众议,走自己的路,是走不了的,因为大家一定拉你回来,不回来也不行。要想不听,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弃权不下了,换人。
  最有意思的是,下棋总免不了有输赢,只要有输赢,输的一方支招者,必然埋怨弈者,即便这个弈者不过是傀儡,输棋的责任,也都赖他,观战支招的,没有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的时候。如果再战,大家肯定一致决议换人,只要被换掉,成了观战者,那么就马上拥有批评弈者的权利,指手划脚,显示高明。
  这种集体下棋,其实很像*政治,而且是相当成熟的*政治。
  *政治效率不高,遭逢战争,特别明显,人家突然袭击了,这边反应过来,亏已经吃大了,因此,两次世界大战,*国家在开始的时候,往往占下风,有的前线国家,往往来不及好好应对,就被打败了,比如二战时的法国。好在一旦反应过来,*政治由于公民参与度高,资源动员能量很高,因此显得后劲十足,往往可以凭实力压倒对方。
  *政治出错、尤其是出大错的几率不高,但奇招险招也别想问世,拿出的决策,往往中等偏上者居多。战争时期也是如此,*国家往往跟对手拼实力,作战不追求奇迹,等待对手出错,一点点取得优势,在平淡无奇中获得最后的胜利。
  *国家的领袖,个人才智往往不取决定性的作用,才高八斗者未必发挥得出来,才具平平者也能安享大位,只要他是选举选上来的,就一切OK。和平时期,往往不是那些真有智慧的人能够胜选,才具平平之辈,只要背后有大财团支持,选举策略运用的好,胜选概率反到高。从某种意义上说,由于制度的制约,个人才能对于国家治理,作用不是一点没有,但相对来说不是那么至关重要。相反,真正能施展个人才华的舞台,倒是那些威权国家,只要在这种国家,政治往往会带上领导者个人的色彩,才高者往往纵横捭阖,飞龙走凤,时有神来之笔,愚蠢者则刻板僵化,墨守成规,怎么看怎么让人闷气。但是,在威权体制下,恰是才高者容易犯错误,而且犯了错误,就难以纠正,一条道走到黑。当年的苏联人看我们的大跃进时的政治,说当时的中国就像被一个酒醉的司机开上了悬崖边上山路的公共汽车,但是却没有乘客能够制止这个司机。
  说到底,*政治,就是一个不大容易犯错误,尤其是犯大错误,即使犯了错误,也容易被纠正的政治。
  当然,*政治也是一个对领袖比较无情的政治,只要输了,不管实际是谁的责任,领导者都要背着。选民断然不会自责,说自己愚蠢,所选非人,议会也不会自责,当初乱干预,只要出了问题,领袖只有一条路好走,夹起皮包走人。
  最后,政治毕竟不是下棋,不可能全民都来支招,只能选出一些职业政治家,让他们来专业支招出主意,其它的人,远远地看挂盘讲解就是(往往不看人居多)。*政治选出的支招的人,必须得懂棋,懂得游戏规则,而且遵行规则,如果完全是外行,不懂规矩,那么集体下棋,就会变成集体斗殴。因此,实行*政治的国家,必须有相应的公民文化,老百姓和政客,都得会讨论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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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法案需要阳光制度
有关官员财产申报的“阳光法案”,近来吵得热热闹闹,就目前我的观察,这个法案能否出台,已经成为官民矛盾的一个结,这个结不解开,官民两边都不自在,相互的不信任感会越来越深。
  但是,在目前的中国,出台阳光法案,还需要相应的制度建设,没有相关的制度配套,阳光法案即使出台了,也可能没有阳光,反而是昏暗的混乱。目前中国官员的收入,其实是一笔糊涂账,之所以糊涂,倒不见得都是官员个个都想让它糊涂,我们的制度本身就使得它糊涂。即使级别很高的官员,账面上的工资收入,实际上都不高,在目前的官僚体系中,也不是没有主要依靠这些工作收入生活的官员,但是,相当多的人,除此之外,还有大笔的灰色收入。公然*者,我们不用说了,那是任何时代都不能容忍的,但是,在正常收入和黑色收入(*)之间,还存在着一个相当宽阔的灰色空间,有时候,甚至灰色和黑色之间,也没有一个泾渭分明的界限。在当下盛行官本位的中国,做公务员,不仅地位高,收入稳定,还有相当的尊荣,相信多数人,不见得非要安着心违法乱纪,贪污*,这样做,毕竟有很大的风险,一旦败露,全盘皆输,前面的努力都白费了。
  官员财产申报的障碍,在很大程度上,在于这些灰色收入。而这些收入,其实多半发生在官员的公务之中。让人想起当年清朝雍正年间的养廉银改革,面临的问题,有几分跟今天类似。明清两代,地方官的薪俸不高,仅仅凭俸禄,官员一家大小虽然不至于喝西北风,但肯定过不好,清官海瑞做知县,给老母亲过生日买块肉都得掂量掂量。但像海瑞这样的傻冒,毕竟不多,多数的地方官都有灰色收入,活得很滋润。最大一块灰色收入,来自钱粮的征收。那时候征粮,原则上说是有损耗的,所谓鼠耗和雀耗,因此需要在限额之上,多征一点,多征部分,被称为羡余。征税的时候,需要把散碎银两集中融化,铸成标准的大元宝,因此,也有损耗,因此也要多征一点,被称为火耗。两项加起来,并称为耗羡。
  在实际的征收过程中,没有那个笨伯损耗多少,加征多少的,肯定有富裕,富裕的部分,就成了官员和胥吏的灰色收入。灰色其实也是分深灰、中灰和浅灰的,因为所谓耗羡到底多征多少,其实没有个准数,可以加1%,也可以加8%,说起来都有道理,较真起来,都算贪污,不较真,谁都没事。那个时候,官员的职位,也有肥瘠之分,既有地域差距,也有职位分别,因此,灰色收入,在官员本身,差距也很大。雍正养廉银的改革,就是耗羡归公,但是在耗羡之中统一提取一大笔钱,叫做养廉银,发给官员,这笔银子,大大地超过原来的工资,即使清官,靠这笔合法收入,也能过的不错。
  因此,阳光法案的前提,是要在制度上要把跟官员职务有关的灰色收入厘清,放在阳光下,根本性杜绝任何职务馈赠,在法律上划出一条清晰的线来,只有白和黑,不再有暧昧的灰色。当年雍正无法对官员的收入实行监控,但现在的金融手段,则可以做到。我相信,只要保障官员的合法收入能在在社会中等以上,住房、医疗和退休有保障,阳光法案就会顺利出台,而且能起到防止*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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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寻“以人为本”里的人
记得“以人为本”这个词刚提出来的时候,是个商业广告用语,属于某些公司的自我标榜,可是过了没多久,“以人为本”已经变成了政治名词,大红大紫,堂而皇之地写在各种红头文件上了。不用说,这种提法很人性化,老百姓听了舒服,值得大说特说。不过,凡事总会有人出来较真,较真的不是我,而是某些大人物。前一阵,开一个有政府官员出席的会,听一个主管国家课题审批的官员讲话特意提到了“以人为本”,他说,我们的以人为本,是以人民为本,不是以个人为本。
  我这个人不喜欢较真,但喜欢联想,听到官员这样讲,我马上想起*后期,一件我亲眼所见的事,在商店里,一个老乡想买东西,但售货员扎堆聊天,就是不理他。老乡急了,大声抗议说,你们墙上贴着为人民服务的标语,为什么不为人民服务?没想到售货员更急,用更大的声音说,你是人民吗?你能代表人民?为人民服务,不是为你服务!
  法国作家纪德1930年代访问苏联,发现在那里,人不能用法语代表一个一个具体人的复数形式“des hommes”表示,而要用加冠词的单数形式,表示抽象意义的“de l’homme”,换成英语,就是只能people不能person,万一弄错了,一错全错。显然,在我们的国家,也是如此,在人民的概念下面,一个一个的人,是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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