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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工匠 第七章(3)
两人厮搂着,互相亲吻着。
杨老三坏笑着:“ 玉芳, 像不像刚才看的苏联电影? 苏联人就是这么接吻的。” 肖玉芳笑着推开他:“ 三哥, 你太坏了!” 杨老三马上说:“玉芳,守着人你可不能这么叫我。”肖玉芳道:“我又不傻。” 杨老三笑着:“再来一次,你别睁眼,把头往后仰。”杨老三指导着。肖玉芳认真地、反复地试着外国人接吻的样子,嘴里喃喃道:“好了,别叫人看到!”
杨老三和肖玉芳手扯着手走出公园来,突然两人松了手。
只见肖长功拎着个包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两人呆呆地看着肖长功,一时无语。肖长功挥了挥手:“玉芳啊,你先回家吧,我和你师傅有几句话。”肖玉芳看了杨老三一眼,低着头匆匆走去。
肖长功拍了拍椅子道:“老三,坐下说话。” 杨老三心虚地说:“师哥,我还有点事……”说着要走。肖长功说:“坐下,坐下。”杨老三道: “师哥,咱明天再说吧。” 肖长功瞪着眼说:“ 你怕什么? 你看这是什么?” 从包里掏出两瓶酒,放在椅子上。看了一眼酒,杨老三松了口气:“师哥,这是干什么?” 肖长功说:“ 给你的, 我从北京背回来的。” 杨老三拿起酒看了看道:“ 好酒, 地道的二锅头!” 杨老三坐下。肖长功说着:“ 这些天我忙着到处作报告,也没时间去看你,这不刚从会场出来,就奔你来了,你别在意啊。”杨老三还是不安:“没事没事,师哥,我领了,那我就回去了。”杨老三欲走,肖长功把他按住了。
——“老三,再坐会儿,我是来向你道歉的,这些年,跟你说了些没斤两的话,别往心里去,还有……老三,我对不住你!”
——“你今天这是怎么了?”
——“你从北京走了我才知道,为了我,你把那天晚上喝酒的事全揽过去了,没有你,我见不着毛主席……”
——“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忘不了!”
杨老三朝外走去,被肖长功叫住了:“老三,过来,我还有话说。” 杨老三走到肖长功面前。肖长功见四处无人,低声道:“老三,凭你这个条件,找什么样的女人都不费事,是不是啊?”杨老三道:“师哥,你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好吗?别曲里拐弯的,我烦!”肖长功道:“你火什么?”杨老三道:“你火什么?你什么时候能放个响屁!”肖长功干脆说了出来:“那好,老三,你和玉芳的事我一直没说什么,可现在我不能不说什么了,再不说就要出事了,一句话,你俩现在走得不近便,我警告你,要是你敢打我妹妹的主意,伤了她,我就要你的小命儿!”
杨老三冷冷地说:“就这么个响屁啊,那好,我告诉你,我不敢,她不就是跟我学点手艺吗?我不教行了吧?”
第二天,下班铃响,收工了。
杨老三给肖玉芳发了个暗号,肖玉芳回了个暗号。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车间。
厂区的僻静处,巨大的空铁管横躺在地上,肖玉芳蹲在里面。外面传来杨老三的两声咳嗽, 肖玉芳在里面回了两声咳嗽。杨老三钻了进来。两个人说话声音虽然很低,却震得铁管子里嗡嗡作响。
杨老三心慌地说:“ 玉芳, 坏事了。” 肖玉芳一怔:“ 怎么了?” 杨老三说:“昨晚你走后,你哥和我说了几句话。”肖玉芳问:“我哥怎么说的?”杨老三:“他说,我要是敢打你的主意,他就要了我的小命儿。看来他可能知道咱俩那个了。” 肖玉芳睨视着杨老三:“ 你就那么怕他?” 杨老三直言道:“ 说真格的,我还真有点怵他。你别看他言语不多,身上有股杀气。光复前一年,有一回,一个日本人非要跟他比摔跤,结果你哥输了。后来他发狠学摔跤,跟着腚要再跟日本人比一回。日本人说他是手下败将,死活不跟他比。你猜你哥怎么着? 天天下了班, 堵在厂门口跟人家叫号。
那个日本人没办法又跟他摔了一跤。” 肖玉芳追问着:“ 结果怎么样?” 杨老三说:“ 把人家摔了个狗啃泥。” 肖玉芳问:“ 日本人没报复他?” 杨老三说:“ 怎么没报复? 人家找了个因由,把他好一顿揍。不管怎么揍,他愣是没说一句软话。” 肖玉芳说:“他那是对日本人,对你,他不敢怎么的。”杨老三踌躇道:“ 那可不好说, 我还是躲着这个凶神吧。” 肖玉芳瞋了他一眼: “看你那点胆量,我就不怕他!”
大工匠 第七章(4)
杨老三盯着她的眼睛问:“你真的不怕?”肖玉芳坚决地说:“不怕,他还能吃了我啊?”杨老三心意终定:“好,你不怕我也不怕,豁出去了!”
两个人悄悄地爬出铁管子。
两人骑车在大街上狂奔。
下坡的时候,肖玉芳和杨老三玩起了大撒把,两个人搂着肩膀,说着笑着, 唱起了当时流行的苏联歌曲《喀秋莎》 : 正当梨花开遍了田涯,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在另一家小工厂里,杨老三现场教肖玉芳直大轴。
肖玉芳打了一锤。杨老三摇了摇头,为她耐心讲解着什么。肖玉芳看着杨老三,深情地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外面夜色沉沉,两人在大铁管里摆上了小酒小菜,不停地碰着杯,炽热的心是火红的,明亮的。两人笑着,都有些喝醉了。
杨老三如在梦里:“玉芳,我觉得这些日子自己像神仙一样,人也觉得年轻了。玉芳,你不觉得我老吗?”肖玉芳唇角绽笑:“一点不觉得。我觉得,你这个人吧,有一颗年轻人的心。以后给你规定一条,天天必须刮胡子, 要不然我不让你那个。” 杨老三故意问:“ 哪个?” 肖玉芳道:“那个。”“到底哪个?”肖玉芳捶打着杨老三:“你太坏了!”
杨老三微微闭上了眼睛憧憬着说:“玉芳,真想领着你远走高飞,找个没人的地方住下来, 过咱们的好日子。” 肖玉芳却说:“ 我可不想离开厂子,没有厂子,我怎么学手艺?”杨老三一下醒了:“你是和我好还是和我的手艺好?”肖玉芳道:“废话,你没手艺我能和你好吗?”
杨老三的脸暗下来了。肖玉芳柔声问:“ 怎么了?” 杨老三叹口气: “唉,玉芳,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你为了学手艺受委屈了。我杨老三一定不辜负你。” ——“三哥,你说哪儿去了!我开始是冲着你的手艺去的,现在我是连你和手艺一起要。” ——“玉芳,我不明白,我一个半大老头子了,名声又不好,你喜欢我哪一点?”
——“ 我吗? 我就是喜欢你张张扬扬的性子, 喜欢你敢说敢笑敢怒敢骂,喜欢你敢昂起头来做汉子,又能夹起尾巴装孙子,喜欢你一点不装假地向女人献殷勤。我想,一男一女两个人在一起,图的是什么?
图吃?图穿?图炕上那点事?都不是,图的是两个人能说到一块儿去,想到一块儿去,图的是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有滋有味儿,这些你都能给我,跟你在一起,我心里豁亮,舒坦,这就够了。” ——“玉芳,你真是我的知心人啊,我这辈子有过你这么个女人,死了也值!”杨老三流泪了。
肖玉芳道:“三哥,你再说这些我可要不答应了!”
杨老三擦去泪水:“好,不说了,咱们唱歌。”肖玉芳问:“唱什么歌?”
“就唱那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肖玉芳一下想起了什么:“我想问你一句话,你必须老实回答!”杨老三道:“你说!”肖玉芳问:“那天晚上看电影停电,是不是你干的事?”杨老三想了半天:“是又怎么样? 不是又怎么样! 是也喜欢你不是也喜欢你! 我还想把你折吧折吧揣兜里呢,走到哪带到哪!”
肖玉芳望着他,良久无语。过了半晌,突然笑了!
两人唱起了苏联歌曲,歌声顺着大铁管子,如同按了扩音喇叭,又响又远。
突然,几只手电筒的光束射进了铁管子。一保卫科人员高喊:“什么人!”
两人吓得抱作一团。
杨老三喊着:“别照了,是我。”
保卫科人员叫着:“还有一个,给我出来!”
肖长功正在家独饮独酌,肖德龙慌慌张张走进屋来。冯心兰嗔怪着:“德龙,跑哪儿疯去了?怎么才回来?”肖德龙神色慌张地:“爸,不好了!”肖长功慢慢悠悠地说:“看你这点出息,什么事把你吓成这样?”肖德龙:“我小姑她……”没等他说完,肖长功马上急切地问:“你小姑怎么了?”肖德龙哭咧咧地说:“她和杨老三今天晚上钻大铁管子,叫保卫科的人抓着了!”
大工匠 第七章(5)
肖长功忽地站起身,他朝外大步蹽去。没走几步,他突然站住了,然后慢慢地走到桌前,坐下。全家人紧张地看着肖长功,他慢慢地喝着酒。冯心兰轻声地问:“他爸,你不去看看?”肖长功喝着酒不说话。
酒杯空了,肖长功端起酒壶往杯里倒酒,手哆嗦着,酒洒了一桌。全家人大气都不敢喘。
肖长功“砰”地砸了酒壶!
保卫科里,那个曾审问过杨老三的科员正在盘问杨老三。科员不怀好意地问:“杨师傅,这回还说什么你?就说实话吧,深更半夜的,你们藏在铁管子里干什么?” 杨老三外强中干:“ 干什么? 我们能干什么?下了班,累了,喝点酒,解解乏,有什么错儿吗?”
科员皱着眉头说:“杨师傅,别把我当小孩子耍,都是过来人了,孤男寡女的,能干些什么你不清楚还是我不清楚?”杨老三梗着脖子: “我就不清楚!”科员半哄半吓地说:“别抵赖了,看来你们这不是头一回了, 以前我们在里面搜出过东西。” 举着半盒烟,“ 这是不是你丢下的?大前门,全厂抽得起这个牌子的,除了几个厂领导就是你们几个大工匠了,你不会说这是厂长撂在那里的吧?”杨老三瞪着眼:“在里边抽根烟怎么了?我们也没干什么事!”
科员生气了:“我让你嘴硬,我也不和你多说,待会把你们交到公安局, 你到那儿说去。” 杨老三问着:“ 凭什么让我们去公安局? 我们犯什么法了?”科员道:“我对你说,咱们厂出了个案子,前些日子丢了一些铜套,和你们没关系吧?”杨老三急了:“你别诬赖好人,我杨本堂从来不干偷鸡摸狗的事。” 科员坏笑着:“那你们干什么了?”
包科长骑着自行车急匆匆地赶到厂里,冲进大门。一门卫追出来问:“谁?”包科长回过头道:“我,老包。” 另一门卫道:“咱们科长啊,什么事这么急!”
保卫科的另一间屋里, 保卫人员审问着肖玉芳:“ 你还有什么好抵赖的? 你们到底在里边干什么?” 肖玉芳嘴硬:“ 你们不是看见了吗?喝酒,唱歌。怎么,犯法吗?”保卫人员说:“你不用嘴硬,喝酒唱歌为什么不回家?一男一女,能干什么谁还不清楚?”肖玉芳不让了: “清楚什么?你给我说清楚,今天说不清楚我和你没完!”
那间屋里, 科员满脸杀气:“ 怎么着? 非得到局子里去说?” 杨老三软了:“咳,我就实话说了吧。” 包科长急匆匆走进来。科员道:“ 说吧。” 回过头,“ 科长, 你接着问吧。”包科长说:“俺情况不熟,你接着问。”杨老三低着头说:“不管谁问,我都说。”包科长一愣:“老杨,你可不能胡说八道!是哈?”
杨老三道:“我不胡说,我一人做事一人当,怨不着她。” 包科长暗示着:“ 我再说一句, 你可不能胡说八道!” 杨老三一咬牙:“我看好她了,早就看好了,把她……就那么回事了,该杀该剐,看着办吧!”
包科长佯做糊涂:“ 噢, 你和她谈恋爱? 你不知道啊? 徒工是不许谈恋爱的,你这不是明知故犯吗?再说了,谈就谈呗,回家去谈啊,钻铁管子干什么?”
杨老三豁上了:“我们没谈恋爱,我是强逼,她是受害的。”包科长往别处引:“人家不愿意就不愿意呗,谈恋爱是细活,急不得。”杨老三说:“你没听明白,她不愿意,是我动了硬的,我还威胁她了,说不从就掐死她,她害怕了,就没敢反抗。”包科长大怒,拍着桌子:“放你妈的屁!谈恋爱就是谈恋爱,什么动没动硬?别扯些乱七八糟的!交代,什么时候开始的?说过程,不许隐瞒,和徒弟谈恋爱,错儿全在你!”
科员惊异地看着包科长。
杨老三明白了,感激地看了包科长一眼说:“对,我们是在谈恋爱,小半年了。”包科长狡黠地笑了:“一直没公开?”杨老三也笑了:“能公开吗? 他哥反对。” 包科长把脸一翻, 拍着桌子:“ 她哥不反对也不行,学徒工不能谈恋爱,你们这是无组织无纪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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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工匠 第七章(6)
杨老三低着头说:“知道,知道,我们错了。” 包科长教训着:“ 光认错行吗? 明天回车间, 接受群众的批评教育。” 科员道:“科长,刚才……”包科长小声地说:“我知道,回头对你说。” 另一间屋里,肖玉芳梗梗着脖子还在狡辩。
包科长走进屋说:“肖玉芳,别狡辩了,杨师傅都招了,你们是谈恋爱,是哈?学徒工不准谈恋爱知道不?我就纳闷了,谈就谈了呗,钻铁管子干什么?”
肖长功背着手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冯心兰担心地看着他。
半夜里,肖玉芳回来了,想悄悄溜回屋。
肖长功强压怒火喊道:“玉芳,你给我站住!”肖玉芳拧着身子:“这不是站住了吗?”肖长功问:“为什么进了保卫科?说!”肖玉芳嘴硬:“进保卫科怎么了?那儿是阴曹地府啊?”
肖长功气得浑身哆嗦:“你,你……”竟说不出话来。低头想想,摆了摆手:“你先进屋吃饭吧,吃完饭再说。”肖玉芳倔着:“我不吃!”
肖长功道:“吃,什么事咱先撂撂再说,不能不吃饭。” 冯心兰见事不妙,忙推着肖玉芳回到东厢房。
回到自己的小屋里,肖玉芳开始哭泣,肩膀一耸一耸的。
冯心兰说:“玉芳,你哥都急疯了。你从小跟嫂子有话不隔肚皮,告诉嫂子,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肖玉芳哽咽着:“嫂子,我把身子给他了。” 冯心兰大惊失色:“ 啊! 你这个死丫头, 作死啊你。女人什么最值钱? 你怎么把最值钱的东西就这么随便给人了? 他给你来硬的了?”肖玉芳摇头。
冯心兰问:“哄骗上手了?”肖玉芳摇头。
冯心兰难以置信地惊叫:“ 啊! 你是自愿的?” 肖玉芳哭着, 点头。
冯心兰竟一时无语。喃喃地说:“你傻呀,你不能傻到这一步啊。” 肖玉芳道:“你叫我一下子也说不好为什么,反正我喜欢和他在一起。” 冯心兰说:“ 你说你这不是犯贱吗? 啊? 有多少好小伙子追你, 你一个没看上,倒看上他了,他都使了什么手段?是不是你嘴馋,他给你好吃的了?”肖玉芳说:“不是,都是我给他带吃的。” 冯心兰又问: “他拿好话哄你?”肖玉芳道:“也不是,他从来都对我爱搭不理的。” 冯心兰明白了:“哦,那一定是拿绝活勾引你。”肖玉芳认命地说:“嫂子,别问了,这不该我师傅的事,是我愿意,我愿意!”
冯心兰长叹一声走出屋子。
正屋里, 肖长功阴沉着脸说:“ 问清楚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哪一步了?”冯心兰叹口气:“唉,你就别问了。”肖长功道:“你把话给我说透,我是他哥!”冯心兰说:“生米做成熟饭了。” 肖长功一下子惊呆了,良久无语。
院里传来吆喝声。德龙、德虎、德豹知道了事情的大概,吆儿巴火。
肖德龙跺着脚喊:“ 我操他奶奶, 骑咱头上拉屎啊! 老肖家没人了? 砸死这老流氓!” 肖德豹则撸腿挽胳膊:“ 耍流氓耍我小姑头上了,饶不了他!”肖德虎愤愤地说:“找他评理,他这是诱骗少女!送他进公安局,发给他个铁镯子,吃他的小饼子吧!我早就看这小子不是个玩意儿!”
哥儿仨各抄家什,冲出院子。
冯心兰和肖长功去追,已经来不及了。
冯心兰在后边喊着:“小兔崽子,都给我回来!”
后半夜,杨老三正在家写检查。杨宝亮惊虚虚地看着他问:“爸,你怎么了? 也做功课啊?” 杨老三一拍桌子道:“ 睡你的觉!” 杨宝亮小心翼翼地回到里屋。
肖家三兄弟气势汹汹地闯进屋来。
杨老三还硬撑着:“嗬,哥儿几个都来了?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