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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船-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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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隋家!”

  抱朴楞楞地站起来。他不相信。于是李知常就讲了隋见素中秋节之夜在晒粉坨的水泥高台上的话,讲了隋不召的闪烁其词。他捧着脑袋说:“我一下子明白过来,我在给老多多出力。可是老隋家对我有恩哪,我该听老隋家的。你知道我离了这些变速轮就没法儿活下去,我只是在心里为老隋家祷告:粉丝大厂快换换主人吧,快让老隋家的人站出来吧。我老这样祷告。”隋抱朴无动于衷,转身挥动木勺去摊绿豆。他坐到方木凳上,卷了一支烟吸着,说:“你不该这样。你该明白,粉丝大厂不会是赵多多的,也不会是老隋家的。你放长了眼光吧,你是有知识的人。你只应该记住:变速轮不能停。”……

  李知常迷茫地望着老隋家的又一个人,长久地思索着他的话。他就这样走出了老磨屋。他想应该再找一下隋不召。重新听听老人家的话。他来到老人的厢房,伏在窗户上看着,见老人正手捧那本叫《海道针经》的航海古书,一句一句念道:“……船身平牛尾排礁有三四个,莫过,中央行船甚妙。……”李知常想喊他一句,但终于没有。他就这样伏在那儿,似懂非懂地听着老人读书。

  赵多多经过那次严重的倒缸事故之后,常常半夜里惊醒,去摸窗台上的砍刀。他一夜几次地在粉丝房里转悠,两眼尖尖地挨个瞅着。他一想起粉丝生产线上安装机器的事就按捺不住。成立粉丝生产销售总公司,大规模生产,依靠的就是机器了。他知道“胡言乱语”是个关键人物,但又从心里厌恶那个人;找李知常,李知常又支支吾吾。有一天他努力将厌恶压在心底,去探矿队找了“胡言乱语”。人家说这事一直由知常同志在办,他只能给予必要的协助。老多多只得去催促李知常了。李知常满目红丝,口焦舌燥地看着老多多,一边摸出了一张纸和一支铅笔。老多多有些发怒地问道:“变速轮怎么样了?”李知常就用铅笔画了一条长线。老多多又问:“今年能安起来吗?”李知常就在长线上画了两个圆圈。老多多手指圆圈问:“这是变速轮吗?”李知常点点头。老多多火了:“你他妈的不会说话了吗?”李知常回答:“会。不过我更重视图纸。”赵多多气哼哼地走了,临走甩下一句:“老李家就是出邪人。你快些弄去,花多少钱都记在粉丝大厂的帐上!”李知常不吱一声,把那张图揉成一团拋到了屋角。

  李知常夜间总是去守着隋不召。抱朴和李技术员也常在这儿,他们询问着古船和城里的一些事情。隋不召连日来不知回答了多少次,已经有些懈怠,问一句答一句,不一会儿就没有多少话了。李技术员又问起古莱子国的事情来,隋不召才有些精神。他说听管老船的那个人讲,古莱子国有好多战舰。也许洼狸镇那个老码头就是东方一大军港。后来战争少了,战事西移了,军港变成了商港。抱朴问挖出的老船是古莱子国的吗?老人摇摇头:“不是,这个大船还要晚得多。这是我和郑和大叔的船……”谈话至此只得停止。隋不召一个人说起来:“要问古莱子国的事,就得去问老中医郭运了。我们都是古莱子国的人了。镇史上有个地方非改不可,要添上,洼狸镇都是莱子国里的人……唉唉,李玄通过世以后,镇上就剩下郭运一个人能讲古了。”李知常说:“还有小学校长长脖吴,他也会讲古。”隋不召用鼻子哼一声:“他算什么。他专讲邪古。”……大家沉默下来。一会儿,大家都听到了跛四的笛音。今夜的笛音还是那么尖尖的,像是一个人在寒夜中孤独地呼唤着什么。抱朴昂起头来听着,嘴角动了一下。隋不召伸手指点着窗户说:“跛四这家伙在吹光棍汉的歌。等他有了媳妇那天,笛子的音儿就会变。”抱朴摇摇头:“他会有媳妇吗?不会了。”隋不召笑笑:“人人都有一个高招。他靠那根长笛子就什么都有了。媳妇,会有的。”

  他们议论这些的时候,李知常一声不吭。他这时仍在想他的那些金色轮子,想着想着又仿佛看到含章伸出纤细的食指去拨动它们。含章和轮子混在了一起,分也分不开,李知常只想把它们一起紧紧地抱在怀中。他终于当着三个人的面,又一次讲了隋见素在中秋节之夜对他的严肃而冷峻的命令:必须等待。他从那天夜晚之后明白了事情严重,老李家已经到了这样一个紧要关头:尽快在老赵家和老隋家的这场较量中作出抉择。怎么办?怎么办呢?李知常摊开两手。抖动着,问着三个人。隋不召看看抱朴,没有做声。李技术员燃上了一支烟,在屋内来回走动。他来回走动,有时停立在窗前。突然他走到屋子中央站住了,语气十分激动地说:

  “变速轮不能等待。”

  三个人都抬头望着他。他伸开手掌,伸到李知常面前问道:“第一台电话机等待了吗?第一颗原子弹等待了吗?第一颗人造卫星等待了吗?没有!统统没有!……那么,你一个小小的变速轮为什么要等待?知常同志,勇敢地为科学负责;科学就是真理,真理就有光芒──黑暗就怕光明。你到底怕些什么?你朝前走。”

  李技术员说完就把手收回来,插到了裤兜里。李知常用询问的目光看着隋不召。隋不召说:“像行船一样。朝前走。”

  笛音在夜空里跳跃着。这支长笛吹奏着光棍汉的歌,让人留恋又让人恐惧。跛四头发脏乱,面色灰紫地坐在河滩上吹奏。他的笛音时时不在时时在,仿佛要与洼狸镇共存下去。屋里的四个人不说话时,就一同倾听这尖尖的笛音。笛音使夜晚有些寒凉,大家都把身子缩了缩。李知常说:“我一听这笛音就想起了隋大虎……前两天我看见大虎妈妈在城墙下边烧纸,里面还夹了点心、红高粱糖。”抱朴问:“烧几七了?该买些香纸送去。”知常摇摇头。李技术员说:“这要等到正式阵亡通知才知道。以前的消息不过是通过熟人传过来的,什么都说不准。还有人否定了上次的传说……”李知常吃惊地问:“大虎没死吗?”李技术员摆摆手:“死是死了。不过这回传他刚死不到半月,两次传的不一样……”

  隋不召身子松松地倒在了炕上。一提到隋大虎他就受不了,那是老隋家族的一条汉子啊。他想如果早几年,这个大虎也许会跟他到大海上驶船呢。隋不召向好多人打听过前线的战事,打听大虎是怎么死的。这里离前线太远了,消息只能从信中、从探家人的口中断断续续传出来,不知转过多少弯儿,传来传去走了模样。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大虎的确死了。隋不召的心疼得打战,他想老隋家该交出去的是他这把老骨头,怎么该是一个没长胡须的人呢?大虎什么都没来不及做,就匆匆忙忙把一截路走完了。也许上一回传得根本就不贴谱,大虎到死都没有亲近一回女人。隋不召想如果大虎活着,小伙子一准会有很多话跟他讲。洼狸镇人送走了大虎,就像送走那个老船一样,再也不闻不问了。老人身子松松地躺着,眼角闪着一滴泪水。

  李知常这会儿又谈论起了“星球大战”,问那个“胡言乱语”“北约”和“华约”的事情了。李技术员不停地讲着,李知常不眨眼地倾听,不时插一句话。抱朴面对着漆黑的窗户吸烟,像在捕捉那尖尖的笛音。隋不召一句也听不进去,脑海里全是大虎笑吟吟的面孔。他清清楚楚看到大虎一双年轻的手按在崭新的枪上,隔着窗户跟他说话。小伙子说:“大伯,我走了。我这回上前线不一定回来。我死了是为国捐躯,我不太怕。不过我想洼狸镇哪,我才在镇上活了十八年……”隋不召站到窗前说:“你还会回来。在前线想家了,你就一个人找块地方,听听河边上老磨呜隆呜隆转。老辈人都说,出远门的人什么家乡的音信得不到,就是能听见老磨声。”大虎点点头,鼻子贴在窗玻璃上。隋不召隔着玻璃去抚摸他的脸庞,摸不着。大虎扛起枪走了。

  大虎到了前线,真的静下心来倾听过老磨声。“隆隆!隆隆!”他还真的听到了。他说听到了,连长方格笑着揪一下他的耳朵。他们都知道那是远处的炮声。战线拉长了,那一端的炮声传过来显得深沉悠远了。仗打得很苦,脚下的小山包已经经过了九次争夺。方格的这个连刚刚把伤残严重的另一个连换下来。也许他们要经历可怕的第十次争夺。刚换上来的时候,战士们面对山包下面那一层层的敌人尸体呆住了。他们生来第一次见过这么多的人死在一起。有的尸体上几乎没有衣服,在阳光下有些刺眼。大虎问敌人为什么不穿衣服?方格告诉他,那是夜间在前面开路的,没有衣服皮肤感觉敏锐,碰不响地雷。吃饭真成问题,山包前面的臭味越来越大了。大虎看着一层层胀大的尸体说:“死了这么多!这得多少年才生得出?……”有人被大虎幼稚的发问逗笑了。有人告诉他:“人就像韭菜一样,都是土里生的,割了一茬又长出一茬。”大虎惊讶地又问:“我也是一茬?”对方笑笑:“你怎么能算一茬?你只是一大片韭菜中的一片小叶儿。”大虎摇摇头:“敌人才是韭菜,我们割不倒!”对方摇着头严肃地说:“不,战争对谁都一样。谁先把对方割掉,要看谁暂时得手……”“我们永远不让敌人得手!”大虎说。对方点点头:“但愿如此。”……

  烈日下的尸体越胀越高,恶臭难当。方格请示了师部如何解决这个难题。师部指示用高音喇叭向敌人喊话,让他们手持白旗来搬走尸体。喊话之后,敌人马上做出了反应:不同意举白旗,因为他们是收尸,不是来投降。他们建议持红十字旗。方格将敌人的意见汇报师部。师部经反复研究,同意用红十字旗。当天敌人一方就来收尸了,但靠近山包的一些尸体仍留下来了。方格领战士们动手埋掉了敌人的尸体。山包前面终于露出了平常的泥土,这样的泥土一眼可以望很远。绿色的东西毁于炮火,山包左前方形成了一片开阔地。穿过这片开阔地,不到半里远,有我方两个至关重要的哨位。哨位建在山洞里,属于方格这个连管辖。守哨位的战士按班轮换,一个班负责守两个哨位。敌人搬走尸体的当月,大虎他们的班正好换上守哨位。月底他们由另一个班替换回来,那个班的班长就是跟大虎议论过“割韭菜”的人。他们刚上去不到一个星期,就遭遇了敌人的特工队。全班无一生还,两个哨位都落到了敌人手里。师部知道了情况,又调来山包一个团,决定不惜重大代价夺回我们的哨位!……

  “八三年里,美国总统发表了『星球大战』演说。这个计划可真他妈够大的。我叔父分析了这个计划,他给分成了三个方面:军事上,美国是想突破现有战略平衡;政治上,是靠实力压对手在谈判桌上让步;技术上,以开发太空来推动美国经济发展。老头子到底是专家,扳着手指,一条条说得清清楚楚……”李知常打断“胡言乱语”问:“详细点讲,他们是怎么拦截对方进攻的?”李技术员点点头:“我也这样问过叔父。他说那个防御体系如果分三层,那么第一层就使用导弹,对方的导弹刚起飞就把它干掉,只不过用三五分钟的工夫。第二层使用化学和激光武器,专门对付从第一层漏网的弹头。第三层使用地面粒子束武器系统,干掉从前两层漏网的家伙;不过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得干得麻利些,一二分钟就得干利索……”李知常听到这儿插嘴说:“多来几层不好吗?”“胡言乱语”笑了:“怎么不好!不过多一层多一些麻烦,像穿衣服一样,一个小褂多省劲儿。”几个人都笑了。“就有人后来提出七层、五层的方案,那要用成千个卫星在太空里织成一个防护网,像筛子底似的,筛子眼儿越小,筛出的面越细……”

  抱朴默默地倾听,李知常转脸对他说:“真是万无一失了。”李技术员听了连连摇头:“我看『万有十失』。”大家不解地望着他,他解释道:“想想吧,哪一层也不敢说一个不漏。就算每层干掉它百分之八九十吧,对方打过来一万个原子弹 ,到最后还不得有十几个落到美国地里去?”李知常咂着嘴:“十几个落到庄稼地里也受不了啊!”李技术员笑着拍打他的肩膀:“有的说不定落到老磨上,没等炸响就让老磨碾成了面面。”大家笑了,只有抱朴一个人向远处望着。

  李技术员接上说:“这是美国的情况。苏联呢?人家肯定也有自己的一套法儿。在太空里搞个玩艺儿什么的,人家不外行。世界上第一颗人造卫星就是他们搞成的。我叔父说从那时到现在,苏联人已经逐步建立起一套侦察、通信、导航、预警和气象卫星组成的军事卫星系统。同时他们还要重点发展宇宙对宇宙、宇宙对地球、地球对宇宙各种类型的空间武器系统。他们搞了截击卫星、截击导弹,还要搞航天飞机、永久性空间站,也有能力建立一个太空防御系统。你看看他们这股劲头,小吗?”李知常鼻子里响了一声,又问:“『北约』『华约』呢?”李技术员摇摇头:“也不是铁板一块了,不是全跟上美苏跑,各有各的道道。像法国,为对应美国的『战略防御计划』,提出了一个『尤里卡计划』。英国人呢?他们三十多年前就有了原子弹,有他自己的独立核力量。除了两个超级大国,只有法国一家有海陆空三位一体核力量。他们的第六艘带核导弹的潜艇已经下水,第七艘过几年也要下水。他们还计划用十年的工夫,与西欧国家联合搞起一个覆盖全球的卫星网!卫星那东西是很厉害的,我叔父说,一颗同步轨道探测卫星能够发现对手导弹的点火!”大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胡言乱语”又预言:长远看,美苏及西欧和日本等国将在太空展开经济和科技的剧烈争夺……

  李技术员说到这里停止了。他望着大家。屋里一片沉默。笛音飘过来,还有河边老磨隆隆的转动声。抱朴这会掐灭了烟,打破沉寂问道:“你讲的事情我不十分明白。我想这要花很多的钱吧。他们国家的经济怎么办?就是说,怎么过日子?”李技术员点点头:“我也这样问过我叔父。这个当然要谈的……”

  争夺那两个哨位的战斗即将开始。问题在于这片该死的开阔地。我方估计,哨位里敌人兵力不多,弹药贮备也有限;但他们会依据开阔地坐标位置,让炮火来解决战斗。这是一场特殊的拚搏,方格、大虎,几乎所有的人心里都有数。流血是必不可免的,因为那两个哨位对于战线的全局来看,是太重要了。也许师部只能作出拚死争夺的决定,别无选择。第一战斗梯队凌晨三点开始行动。那是新上来的一个团的一个连队。连长是个长了络腮胡子的人。他带领他的战士坐在一个掩体的过道里,静静地等候着。队伍里有一个战士极其面熟,大虎走过去,认出是老乡李玉龙!他们一块儿在洼狸镇中学读过书,这会儿紧紧拥抱着,互相问家里可来信了?李玉龙说他父亲来信了,让他不要想家,好好听首长的话;还说媳妇──其实是恋爱对象,也来信了,里面有照片。大虎接着自己动手从对方小口袋里摸出一个染了颜色的黑白照:大眼睛,齐耳短发,美丽的小姑娘。大虎还给了他。玉龙说:“我们第一梯队也许就解决问题了。就是不顺利,顶多送上三个梯队。你是第四梯队的,你给家里传我的死信儿吧。”他说着笑了。

  时间到了,李玉龙来不及再说话,随大家跃出了掩体。不一会儿开阔地上一片枪声,弹火亮起来。后来果然不出所料,密集的炮火落在了开阔地上。他第一梯队无一生还。炮火停了,接着又是第二梯队……连长方格找到团长,要求立即停止攻击,团长不同意。方格亲自给师部打电话,报告了战斗情况……正在他与师首长在电话上争辩什么的时候,团长走过来说:“方连长,该你们上了。”方格扔下电话嚷道:“我方格不怕死,可是……!”下面的话被隆隆的炮声掩住了。方格坐下来,右手机械地解开了风纪扣。停了一会儿,他声音低低地对一边的大虎说:“走吧!……”第四梯队跃出了掩体。

  “军备竞赛可是个花大钱的买卖。武器越来越贵,听说第二次世界大战那会儿,一架歼击机不到一百万美元,如今就得花两千多万!”李知常插了一句:“原来全世界的东西都在涨钱啊,咱这镇上前几年一块钱买的鸡蛋,如今五块钱也买不到了。”李技术员感叹道:“可不!……搞军备那玩艺花大钱了。不过它反过来又会促进技术的大发展。比如美国『星球大战』涉及了无数新技术,对这些技术的要求比现有的水平高出十倍百倍。这就眼瞅着把技术向前推进好几代!我叔父对这个挺忧虑,他说,很多国家今后势必面临这样的局面:与先进国家差距巨大,对新的技术和由新的技术研制出的新新产品既不了解,又不能通过正常的技术转让取得。他读过报上一位专家的话给我听:像十六世纪以来制海权决定着国家的地位一样,到二十一世纪对太空的开拓将是重新排列国家地位的决定性因素之一。”李技术员说到这儿沉默了一刻。他压低着声音说:“那天我跟叔父谈到很晚。老人很激动,仰望着星星,像是问别人,又像是问他自己:『世界会向着两极化发展下去吗?大约不会……中国作为一支独立力量登上了世界政治舞台。中国会上升为第三大国吗?她的崛起会使两极结构变成大三角关系结构,稳定整个世界。中国应该强大。她的丰富资源、战略地位、不断增长的经济军事力量、众多的人口、深远的文化背景、社会结构,注定了她该是世界第三大国。她能够发挥平衡作用,能够抑制战争。她在战略均势结构中的平衡支点作用越来越大!』那晚上老头子真是激动了……”

  第四梯队进入开阔地。炮火已经把黎明的泥土翻得稀乱。鲜血使道路泥泞。战士们跨越着战友的尸体,跌倒了,又爬起来。大虎的身上、手上、眼睛上都沾上了血滴。他闻不着血腥和硝烟味儿,他只听见李玉龙在远处呼喊着。他知道玉龙已经牺牲了,可是他听见他的声音。枪声密起来了,有一颗子弹从耳边飞过,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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