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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父亲把奶奶的相片放在正屋里。奶奶把她的坏脾气留给了我的伯父,把她的善心留给了我的父亲,把她的与世无争留给了我的三叔,她给姑姑留下了什么?她把从未流过的泪水留给了姑姑。看着奶奶的遗像,彩色的照片,奶奶并没有正视镜头,奶奶的脸稍向右倾,面无表情,眼神不卑不亢;立正了看,奶奶的脸上有一丝傲骨;仔细再看,我从照片里读出刚毅两个字。我向父亲要过奶奶遗像的底片,我说等我搬家了,我要把奶奶的相片放得再大些,放到客厅里,放到客厅的正中央。
我不能说是姐姐或是伯父造就了奶奶的悲剧,伯父为了自己的孩子的事跑上跑下,也许奶奶提出任何要求伯父都不敢不去遵从。奶奶没有提要求,自己的孩子总是娇生惯养,按说伯父的脾气也是奶奶教育的结果。伯父与伯母与奶奶的矛盾我做晚辈的不知道,也不好乱猜测,也许人之将老,更需要的是关心与体贴,物质有了,精神也该与物质同步吧,或许应该更进一步多一些。
奶奶用毕生的精力和辛劳创造了一个家,又让孩子们创造了几个家。倘若没有悲剧发生,也许奶奶会从平路穿行而过,进了这家进那家,几个儿子的家里任奶奶随意而行,奶奶也会到她的几个孙子的家里串门,也会到大哥二哥家里去,也会到我的家里去。奶奶会拾阶而上,由一楼手扶栏杆,边走边歇脚,直上到我家的三楼,立定窗口远望,说我孙子这个年纪也能干呢,也行了呢。后来下楼来,街上的乡亲见了,会说,老嫂子,老婶子,你好有福气呢。我想奶奶这时会笑,这笑要比自己的儿子盖了新房还要灿烂吧。
可惜奶奶永远也看不到了,奶奶已经安息了,安息是人们对逝去的人的习惯说法,但是我认为奶奶走的并不安息。奶奶有话要说,也许还有脾气要发,奶奶走的并不瞑目,奶奶走的太突然,也许奶奶也没想到自己会走的这么快,我想奶奶临走前心里一定很委屈。可悲剧仍旧发生了,奶奶走了,走得突然,走得让人促不及防。一个月的时间,一个人就这样没有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长眠于地下。立于奶奶的坟前,我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流下来,奶奶近在眼前,我却不能和奶奶说话,奶奶再也不会象从前那样叫我,这里或许就是奶奶的家吧,奶奶,我一定来看您,一定常来看您! 电子书 分享网站
饺子
大清早,卖豆腐响亮的吆喝声悠悠地越过围墙,一直飘进平的房间里,平就被惊醒了。他起身看看放在桌上的闹钟,时针正好指向六点,看过一眼之后,闹钟就响了。平笑了一声,心里说这个卖豆腐的老头还真准时。平就不再睡觉了。
平穿上白衬衣,从上到下把扣子一个一个系好,用手指自上而下弹弹身上的灰,其实平刚起床,衣服上没有灰尘。平每天把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六点钟就起床,起床之后,洗了脸,刷了牙,就走出屋门,站在屋门口看家里的风景。
平一眼就把大门看到了,家里的大门紧闭。平开始用眼睛左右环顾,家里的院子很大,方方正正的院子左右极为对称,左右两厢房是大哥和二哥的,都是四间,与大门相对的是家里的正房,一共五间。五间的正中是家里的大客厅,紧挨客厅左面的是父亲的卧室,平的卧室紧挨着客厅在右面。看过一周之后,平的眼睛就看到了院子里的花草,花草全是父亲种的。其实花并不多,平只认得月季,其它的花就叫不上名字了。不过竹子种的很多,长得也很高,郁郁葱葱地几乎盖满整个院子。如果有风吹过,竹叶相互之间会发出很好听的沙沙声,这声音不大也不小,平很爱听这种声音,就象有人在和平说话。
现在没有人和平说话,父亲出去散步了,两个哥哥都有大货车,长期出车经常不在家,两个嫂子总爱睡懒觉,估计现在还没有起床,整个院子好象只有平一个人存在。平扭头看看左面的围墙,墙上立了一群麻雀,好几个麻雀在相互说话,唧唧喳喳说个不停。过了一会儿,好象有一只麻雀下了命令,一群麻雀都飞走了,看着麻雀离去的背影,平痴痴地回过头,院子里恢复了平静,平就沿着竹子留下的小路出门了。
走出大门,一条狭长的胡同把平带到大街上。大街上人来人往,与家里的平静仿佛两个世界,平也想去散步,他不吃饭就到街上散步。平向西行,一直走到街的尽头,就立住脚步了。这条街与另一条街成九十度角,平就立在九十度的位置,平一是为了歇歇脚,二是为了能更全面地看街上的人。
平孤零零地立在大十字路口的拐角处,凡是镇上从这里经过的人,平都能看到,都能尽收眼底。平望着他们忙碌地上班,有人快步走,有人骑车,也有人坐车上班,时间对他们总是很重要。平在想,上班的人总是忙忙碌碌,不知道他们每天都在忙什么?那些上班的人有的偶尔扭一下脸,就看到平了。平在这里立着看人成了习惯,一年四季都是这样,他已经成了时间的标尺。清早,街上看不到比平更闲的人,平站在街上,好象与街上的人处在两个世界。上班的人给平打招呼:是平啊,你咋起这么早?平笑笑,不多说话,就说两个字:早啊。这两个字,不知道是平给人家打招呼,还是平心中的自鸣得意,这大概只有平知道了。平看人的时间久了,上班的人就越来越多,平就有些看不过来了,看得上班的人都上了班,平就有些累,累了的平就想回家,平理理自己的白衬衣,要回家了。
平一边走一边在想,上班的人起这么早,谁给他们做饭啊?他们吃过饭以后还要上班,真累人。
这样的念头平以前不曾有过,平在家不用做饭,也饿不着。父亲每天下班之后给他做饭,平连碗也不用洗,平每天很悠闲。早些时候是母亲给父亲和他做饭,母亲刚刚去世,家里大门上的那副白对联还没褪去。平想起母亲就难过,平是在厨房里看着母亲做饭的过程长大的。无论母亲做什么饭,平总是在一旁看,母亲从不让平插手。母亲做成饭了,就先给平盛一碗,母亲做的饭很香,也很有味。平最爱吃母亲做的饺子,虽然母亲擀的面条吃着很顺口,蒸的米饭也香,可平总忘不掉母亲包的饺子。无论肉馅还是素陷,母亲包的饺子总是小巧玲珑,看起来象缩小的折扇,更象是一颗颗小心。平总是对母亲包的饺子看了又看,才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吃着母亲包的饺子的平就慢慢长大了,长大了的平就得结婚。平的大哥比平大十岁,二哥比平大五岁,大哥和二哥,还有平,都在一个院子住,但是大哥和二哥各自成家以后,他们自己做饭吃。母亲在世的时候,平的母亲和父亲他们三个做饭吃。
平也有过一段幸福的婚姻生活。那年平二十七岁,好多媒人都说了好姑娘来给平提亲。可人家一打听,才知道平有病,平得的是心脏病,是先天性的,不发病看不出任何破绽,发起病来身边不能少了人。平从小就有这样的毛病,平的父母在镇上,到县城,到省城,一切可能找的医生都找了,总不见效。听医生说这种病不会根治,后来平就吃药,整天药不离口,平吃的药估计要装半间屋子了。这种病成了平的婚姻的最大障碍,平的父母要瞒住附近的人是不可能,好多媒人连提也不提这场婚事,为此平的父母作了很大难。平的母亲很难过,儿子娶不下媳妇,母亲总觉得对不起儿子,总觉得欠他一个媳妇。母亲慢慢就愁白了头发,后来有个和母亲关系非常好的姐妹来给平说媒,平的家人极力掩饰了平的病情,说平家里条件不错,平的父亲是退了休的中学校长,是书香门第,平的两个哥哥都是大货车司机,家境也殷实,这样的条件哪里去找?女方是山里的姑娘,极力想跳出了那个山窝,不过女方家里人也不是没有提条件,男方生活条件大众化就行,重要的是要对人家闺女好,要能好好过日子,这样才行呢。经过一阵撮合,平的家人依旧极力掩饰了平的病情,双方吹吹打打就结了婚。婚后日子也算美满,不过平的病情不以平的结婚的意志为转移。有好几次,平的病情发作,着实把新娘吓了一跳,新娘连忙喊公婆来,平的父母听到声音,连忙赶过来,脸色极不好看,对媳妇终是面有惭色。慌忙抢救过后,平的母亲就躲在一旁暗自大哭一场,总觉得对不起人家女方姑娘。后来平的病情周期性发作,平的媳妇终于忍受不过,提出离婚。好象这样的结果在父母的预料之中,平的父母平静地同意。后来平的父母总觉得对不起人家,又给人家女方拿出五千块钱。之后,再也没人给平提过媒,平就成了离过婚的单身汉。
没离婚的时候平还有吃饭的地方,平的媳妇做的一手好饭菜,也会包了饺子给平吃,可平总觉得没母亲包的饺子有味道。离了婚平就跟父母一块过,平就又可以吃到母亲包的饺子了。平吃起饺子来感觉特别亲切,特别香。吃过一年的饺子,平的母亲在忧愁之中去世。弥留之际,母亲总觉得对不起平,既然生了平,就应该让平过上好日子,母亲说还是对不起人家姑娘,平的母亲没有女儿,这成了平的母亲的一块心病。最不让母亲放心的是平以后吃饭成了问题。在母亲看来,人活在世上,只要有口饭吃,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平的大哥二哥都在眼前,都向母亲保证了只要有自己吃的,就有平吃的。母亲轻轻摇了摇头,没说什么话,扭头告诉平的父亲,还是跟着你吧,跟着你我放心,千万别让孩子饿着,虽然现在条件比以前好,但有些事不多想也是不行,别让我走了心也不静啊。母亲最后的眼神落在平身上,母亲对平说,娘对不起你,娘以后再也不能让你吃饺子了,你快三十岁了,你爹还能活多久?你就学会慢慢照顾自己吧,怪就怪娘吧,娘对不住你呀。就这样,娘带着遗憾走了。
平很难过,平虽然有病,可是这病是突发的,没发病的时候平还和正常人一样。但是平找不到工作,用工的单位怕平干活出意外,担不起这份责任;要找远处的工作,平的父亲又不放心。就这样平成了家里的闲人,平结婚一年,媳妇没有给他生个儿子或者女儿,平上过高中,也算有文化有知识。平整天没事干,每天起早成了他的习惯,大部分时间都在街上看热闹。他爱看人下棋,也爱看人家打麻将,平懂得观棋不语真君子的话,看人下错了总是不言语,暗自一笑就离开了,离开之后的平继续在街上闲转悠,但平从不找事,平就象一个旁观者一样看眼前的生活。到了吃饭时间,平就立即准时回家吃饭,平怕家人担心自己。
母亲去世以后,父亲就做饭。父亲做饭的水平也可以,在平眼里,父亲做饭的水平可以和母亲相提并论。父亲是教师出身,当过中学校长,看的书也多,做饭不成问题。有时父亲不在家,大嫂和二嫂争着要请平到她们屋里吃饭,可平总觉得不太方便。大哥和二哥也劝他,但是父亲不同意,两个哥哥生意忙,事情多,打扰了总不合适。在父亲眼里,父亲不服老,父亲还有精力做饭,就这样,平跟着父亲吃了一年饭。后来平渐渐觉得父亲一天天老下去,自己不能老这样。再结婚找个媳妇是不大可能,往后的事情总得靠自己吧,平的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不能让人家说自己连饭也不会做吧,以前平觉得自己不如常人,现在平不再说自己是个闲人,平怕别人说他是个废人。有过这样想法的平开始行动了。
平依旧每天早上在街上站,更注意了自己的仪表。平自己会洗衣服,每天都穿一件雪白的衬衣,自己的衣服总是干干净净。平觉得穿干净衣服的感觉很好,平总怕把自己的白衬衣弄脏了。碰到熟人平总是笑脸相迎,热情地打招呼,平除了偶尔犯病之外没有其它毛病。看到路上上下班忙碌的路人,平觉得自己很闲,平不想做个无用的人,虽然家里人没有任何意见,可平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平决定找点事情做。一番思索之后,平觉得父亲太辛苦,父亲虽然退了休,可是仍在镇上的一家印刷厂帮忙。父亲的毛笔字写得很好,于右任的字帖父亲可以以假乱真,看习惯了父亲写字的平觉得父亲很伟大,平的字写得一般,平觉得父亲的字和母亲的饺子一样精致耐看。思索之后的平决定学做饭,父亲每天下班之后要给平做饭,象母亲一样,从来不让平插手,平从小看母亲做饭,现在平有点眼高手低,可是平不服气,平就是要做了饭让自己家里人看,让外人看,证明自己不比别人差。这样想过之后的平就酝酿着开始学做饭了。
家里有好多做饭菜的书,这些书是父亲收藏的。平开始翻看这些书,总觉得这些饭菜离自己太远,很不亲切,平看过几页之后就把这些书扔了。平决定到镇上的书店找做饭的书,翻来翻去总是那些内容,千篇一律,平有些失望。菜谱在平眼里不再那么神圣,菜谱也是人编的,不过是长时间总结下来的经验,人家总结了经验可以出书,自己如果有经验也可以出书。可惜平对做饭没有任何经验,发了一阵感慨之后,平彻底失望了,平头疼自己该怎么去做饭。为父亲做饭的计划虽然不算什么宏伟,但是在平看来确实有一定难度,之后的几天里平在街上转悠,脑子里全是做饭的问题,他甚至到过镇上的各个饭店去看那饭是怎么样的做法,人家的终归是人家的,什么才是自己的?心里的想法越想越明了,平做饭思路终于打开了。
平最终决定凭自己记得的母亲做饭的印象自己去做饭。母亲生了我,我也应该有母亲做饭的方法,平想做饭,就凭借了从小到大看的母亲的做饭的过程。平想给父亲做顿好饭,做米饭,还是做面条?想了半天,平决定给父亲做顿饺子。印象里,家里遇到喜事,母亲总是包饺子;家里人无论谁过生日,母亲就包饺子让全家人一块吃;过年全家人都吃饺子,父亲母亲,还有哥哥和嫂子,边吃饺子边说笑,有时屋外下着大雪,屋里总是热气腾腾,丝毫没有寒意。想到这里,平的嘴角起了一丝笑意,好象已经看到全家人团圆在一起吃饺子,羡慕得平握紧拳头下了决心,决心包饺子。想到母亲做的饺子象小折扇一样精致,又象小心一样饱满,平就有些亲切,还有些激动。
平依旧起了大早,开始到镇上的菜市场买菜。卖菜的商贩很多是平家里附近的街坊,看到平来了,哎呀,平怎么会来买菜呀?平是不是要做饭啊?平笑着回答,平想买韭菜,卖韭菜的张婶特意给平挑了一把又肥又大的韭菜,又问平做几个人的饭。平说两个人的饭。大婶又笑了,一定是给你爹做饭的吧,平是长大了呢。临走又送给平一块姜两棵葱。平这样拿了韭菜和葱姜,想起还要买肉,就走到卖肉区。有一个卖肉的是平的七叔,七叔见了平,问平来市场干什么。平说想割肉。七叔顺手用刀一挥,这块肉足有二斤重,肥瘦相当。七叔知道平要做饭,也知道平是包饺子,因为平的家里人来买肉大部分是包饺子,七叔也吃过平的母亲包的饺子。平拿出十元钱递给七叔,七叔很生气,说平:你要掏钱,以后就不要喊我叔了。平说是我自己学包饺子,我一定要掏钱的。七叔坚决不收,平把钱放在桌子上,扭头就走了。
平哼着小曲快步地往家赶。回家之后,平看到院里的竹叶更绿了,有几只麻雀立在枝上叫,平朝那些麻雀笑了笑,对它们说,等我做成饺子了,我也让你们都尝尝。平把眼睛的余光从麻雀身上收回,转身进了厨房,把自己的白衬衣挽了袖子,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好。
要开始做饭了,平不知道面放在哪里。印象里,面就在母亲拿的面瓢里,母亲拿的面瓢好象永远都有倒不完的面,源源不断。平就到处找面,面在厨房拐角处的面柜里,平找到面,还有盛面的瓢。平心里很高兴,都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面怎么行?对平来说,面就是做饺子的根本,没有面一切都免谈。欣喜之余,平开始忙活了。水自然是有的,平用碗从水缸里盛了水,把水倒进和面盆里,用手把水和面搅拌了。平不知道做饺子的面的软硬程度和到什么时候最好,平只好凭印象用手和了又和,自己觉得不沾手了就放下了。
下一步要做馅了。平就去择葱,平很喜欢葱白,葱白看起来洁白无暇,平用手把两棵葱的葱白留下来,把葱的绿叶扔了。平拿起姜块洗了又洗,用大拇手指甲把姜皮一点一点地刮掉。平又开始切葱,平把葱竖着放,用刀把葱切成一条一条很细很细的长条,然后又横向把葱切成更小的块块。葱切好了,平就开始切姜,平把姜切成片,然后再切成条,依照切葱的方法,把姜切成细末。
葱和姜切好了,平回头就看见了韭菜。平把韭菜一根一根地挑出来,把韭菜根部的烂叶全部去掉,把韭菜的大叶用手捋过,去掉黄叶和烂叶。起初平很有耐心,一根一根地择过放好,后来择的多了,平就不耐烦了,心里偷偷埋怨张婶送他的韭菜太多了,想起母亲择韭菜从没说不耐烦,平的心里就平静了。终于把韭菜择完了,平长出了一口气。平想起了还有肉,平把肉取出来,记得母亲是把肥的切去不用,尽用瘦的。平意识到肉是不好切的,平从未做过饭,根本不会用刀,但是有了切葱和姜的笨拙的刀法做了前奏,平也有些自然地去切肉。平把肥肉用刀切下,只剩下瘦肉,平依然拿了刀去切瘦肉,先把它切成肉快,然后再慢慢地剁,剁的细了,平也累了。平觉得手腕有些酸,平想休息,可是想到是自己平生第一次做饭,平不愿休息。这时平犯难了,因为做饺子的材料有韭菜也有肉,他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