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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有十分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阿春突然把烟掐灭了。她一侧身,靠在沙发的靠背上,一双眼圈有点黑的大眼睛盯着小雅,脸上带着一丝难以觉察的笑意。
“欢欢,”阿春说,“其实有一个问题我早就想问你了。”
小雅抬起头,轻声问:“什么?”
“你觉得,”阿春说,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看着小雅。
“你觉得,自己……快乐吗?”
小雅曾不止一次问自己这个问题。也不止一次地问老徐。
有一次,两人吵完架,老徐又像以往一样,低声下气地把小雅哄乐了。
其实,那次纯粹是小雅无中生有。但老徐已习惯于将错误揽在自己身上。
这时小雅会觉得老徐很可怜。于是她问老徐,“你和我在一起快乐吗?”
老徐看看小雅的脸。又看看小雅的胸,说,“当然快乐。我乐此不疲。”
说完,老徐就把小雅压在床上,开展丰富多彩的体力活动。
于是,一个无比严肃的问题又流产了。
小雅有时也会问自己这个问题:小雅,你快乐吗?
小雅觉得,自从与老徐认识之后,原来那个快乐的小雅消失了。代之以另外一个女人,一个像当年妈妈一样的女人,守着一个偶然间成为丈夫的人,天天吵,年年闹,从青年到中年,又从中年到老年。
有一次,小雅问了自己一个十分深刻的问题:小雅本质上适不适合为人妻,为人母呢?
到目前为止,小雅没有明确的答案。小雅就象在秋千上一样,从这个极端荡到另一个极端,不知什么时侯能够停下来。
那天晚上,小雅没有回家。
半夜里,隔壁和阿春合租房子的那个女孩领了男人回来。从脚步声和呼吸声就能听出来。而阿春已在睡梦中了。黑暗中,听着外面悉悉索索的声音,小雅突然觉得,她们的生活离自己这样近,同时,又是那么远。
当晚,阿春建议给老徐打个电话,免得他担心。但小雅坚决不同意。阿春劝了半天,也没用。
“你不打电话他不着急吗。”
“急死活该。”小雅愤愤地说。
“他急死你不成小寡妇了。”阿春又点着一颗烟,悠悠地说。
“我们还没正式结婚呢。“
听了小雅的话,阿春淡淡地笑了,“欢欢,”她说,“其实,你们都领证了,领证你们就是合法夫妻。结婚典礼只是一个仪式,做给别人看的。再说了,你现在怀着徐哥的孩子呢。这可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儿,在这事儿上,你和徐哥谁说了都不算数。”
说完,阿春只管抽自己的烟,不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小雅问阿春要烟抽。
阿春说,“不行。现在你说了不算。”
电话最后是由阿春打给老徐的。
其实,老徐对小雅的伎俩习以为常,就像巴普洛夫家的狗熟悉条件反射。他猜小雅去了阿春家,但自从在浪花儿和阿春坦诚相见,老徐一直没有勇气往阿春家打电话。不过,老徐明白,阿春是一个聪明的姑娘,不该说的话,她是不会说的。
电话铃响的时候,老徐正在与隐身美女聊天。老徐家刚装了ISDN,上网像铁路部门一样,提速了。
“喂,你好,哪位?”老徐晃着身子来到电话旁。
“我呀。阿春。”那边传来阿春小小的声音。自从浪花儿那次以后,阿春在老徐心目中变得柔柔的。阿春也觉出老徐的变化。
“阿春,”老徐有点犹豫。顿了一下,又问:“还好吗?”
阿春没有回答,像是没有听到似的。“徐哥,小雅在我家呢,她有点不舒服,不回家了。你放心,她在我这儿,没什么大事儿。你也甭着急了。就这些,再见。”
阿春没容老徐回答,就把电话挂了。
打完电话,老徐回到电脑前,愣愣地坐了一小会儿。
晚上睡觉前,阿春突然说,“欢欢,其实你和我不一样。你对婚姻还抱希望。而我,对婚姻不抱任何幻想。”
阿春说这些话时,烟雾正从她的眼前缓缓升起。从小雅这个角度看上去,阿春显得有些不真实。像是在一种虚无缥缈的回忆里。
屋里灯很暗,发出嗡嗡的蜂鸣声。空气里浮着一种淡淡的无聊的气氛。
“其实,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阿春说。“我不像你,欢欢。你爹妈都是原装的。再打,也是两口子,感情再差也有一定的基础。我就不行了。爹是后爹,从小就没男人疼。”说到这里,阿春顿了顿,撇嘴一笑,“妈又是个破鞋。”
说着,阿春悠悠地,吐了一串烟圈儿。烟圈缓缓飘向天花板,像是一连串省略号。
阿春的故事听上去既真实又虚假。小雅以前听阿春讲过一点,零零散散的,很不连贯。小雅依稀记得,阿春的爸爸在她没出世的时候就死了。死得好像有点蹊跷。当时正值文革期间,而阿春的妈妈也没有怎么追查。阿春爸爸的死就永远没人过问了。
记得有一次,小雅和阿春在一起喝酒时,阿春突然说,“欢欢,我老觉得,我爸是被人害死的。”
“谁?”
“我妈,还有,我后爹。”
“别瞎说。”小雅劝她。当时阿春已经喝得醉醺醺的了。她醉眼朦胧地看着小雅。“真的,欢欢。要不为什么我爸死了没几天,我妈就把我后爹招到家里了!”
“你听谁说的?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我听我爷爷说的。我们家的邻居都这么说。”说到这里的时候,阿春像是要吐似的。小雅连忙上去捶她的后背。阿春难受了一会儿,没吐出来。
小雅扶着她的手腕,“你醉了,阿春,别喝了。”
阿春摆了摆手,像是很吃力地要推开什么。“都快把我憋死了。”
小雅坐在阿春身旁,看着阿春长长的头发垂到桌面上。小雅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重重的喘息声。
“我恨我妈,她这个浪逼,要没有她,我决不会混得像现在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说完,阿春半哭半笑地叫了起来。然后,“哇”地一下,吐了一身。
给阿春换上衣服后,小雅扶着阿春倒在床上。阿春倒在那里,像所有青春少女一样,脸上充满着一种安详的表情。
小雅看着她。没有说话。
屋里静悄悄的。
阿春的咳嗽声把小雅带回到现实中。
“想什么呢。”阿春说。
小雅转脸看一眼阿春。笑了笑。“想你以前的事儿呢。”
阿春笑了笑,没说话。
又沉默了一会儿,小雅问:“阿春,你觉得我和老徐能长久吗?”
小雅说这句话的时侯望着阿春的眼睛。阿春的脸又悄悄红了一下。阿春避开小雅的注视,变得似乎有些漫不经心。
“他是你老公。你为什么问我?”
“我觉得挺无聊的。一天天,挺没劲的,像是在等死。”
小雅说这些话时,阿春把目光转了回来,盯着小雅的双眼。等小雅说完,阿春淡淡地苦笑。“你比我强多了。起码有个人,还知道疼你。我呢,有人操没人疼的。”
阿春说完,回到沙发旁,坐下,翘起了二郎腿。翘腿的时侯,裙子往大腿根处滑了过去,露着白白的十分肉感的大腿。
终身大事
老徐曾进行过沉痛的历史反思。老徐发现,一切很像一部经典电影。
刚刚发现自己怀孕时小雅有点紧张。
那时两人还没有领证。按老徐的话说,那时候,好日子刚刚开头。
小雅不是因为有可能做人流而紧张。小雅也不止流过一次了。小雅觉得,这次怀孕,有可能是自己人生的转折点,一种所谓正常生活的真正开始。
那天,吃饭的时候,老徐和小雅面对面坐在小饭桌旁边。小雅端着碗,看着老徐狼吞虎咽吃米饭的样子,一直没说话。看过很多男人的小雅真的要守着眼前这个胖胖的男人过一辈子吗。
不一会儿,老徐就扒完了一碗米饭。吃饭时老徐就感觉到了周围的寂静。吃完米饭,从碗边抬起眼睛,透过圆圆的镜片,老徐看到正端着碗,用一种复杂表情望着自己的小雅。
小雅的眼神,就象是在望着一个年代无比久远的文物。
“怎么了?”老徐说。老徐和小雅说话,很少叫小雅的名字。只说“喂”,或者直接就是,“我说”。老徐从不叫小雅欢欢,老徐觉得那有点像一只宠物狗的名字。
“我好长时间没来例假了。”
“那就到医院瞧瞧。”
“瞧什么。”
“瞧瞧你的那玩意。”
“放屁。”小雅半真半假地骂了一句。然后说,“我有可能怀孕了。”
小雅曾不止一次地私下里想,如果告诉老徐“我怀孕了”,他会怎么样呢,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欢呼雀跃,嘴里喊“我要做爸爸了”吗?还是像自己的爸爸一样,一听说是女孩就摔门而去?说实话,预感到怀孕时,小雅只在瞬间产生了一种即将做妈妈的幸福感。但立刻就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淹没了。她觉得,一种生活也许即将结束,另一种生活将永远延续下去了。
但老徐的表现和小雅的预想很不一样。老徐面无表情,翻着眼皮好像在想什么。小雅立刻意识到,他是在想,这应该是哪天的事儿。
“不会吧。”老徐想了一会儿后,歪过脑袋,透过镜片看着小雅。
“我都是在外面的。”老徐说。老徐的意思是,每次的最后时刻他都是把家伙撤出来的。老徐不爱用避孕套。
“你什么意思?”小雅漂亮的小脸绷了起来。
“没什么意思。”
老徐看着小雅有点愤怒的脸,迅速地再次回忆了一遍。过了一会儿,他呵呵地乐了,摸了一下光光的头顶。
“对不起。忘了忘了。有一回没撤退。”
老徐当天带小雅来到了附近医院的妇产科。
当时老徐和小雅还没领结婚证。老徐把小雅搞到手的时间也不很长。新鲜劲儿还没够呢。所以,小雅的怀孕对老徐产生了不小的震动。“好日子为什么就这么少”,这是老徐经常唱的一句歌词。歌词的后半句是,“多了就不是好日子。”
小雅被大夫领到了里屋。老徐则被安排在医院走廊两边的长椅上。
来医院前,老徐和小雅进行了一场不太愉快的谈判。小雅不是特别想要这个孩子,但她的态度是,能留就留下来。老徐则根本不想要这个孩子。因为自从和小雅同居,老徐一直在反思自己当初为什么上了小雅,上了不要紧为什么和她搞在了一起。这一阶段,正是老徐准备做一些决定的时候,不想孩子来了。这令局面变得复杂起来。
“小雅。”老徐抽着“三五”,端着茶杯,半躺在沙发上,说,“我觉得,这个孩子最好不要。”
小雅也不是特想要。但她希望看到老徐表现如下:老徐非常兴奋,“我要我要,我要做爸爸了。”说完,冲上来抱住小雅。
“为什么不要?”
老徐沉吟了一会儿,说:“你想想,我们从心理上没有准备。对吧。经济上呢,也没有。你看,我们现在的房子是租的。有了孩子,还要找保姆。家里老人还要来,哪有地方呢。对不对?再说,我觉得最关键的一点,我们自己的身体没准备好。我们不是在身体最好的时侯主动要这个孩子,所以太被动了。你看,我天天抽烟,那一阵还天天有应酬,喝酒熬夜,你呢,前一阵也有点感冒。那样的话,我们的孩子也许就不会太健康,聪明。”
说完这些,老徐望着小雅,看她的反应。小雅的脸上有些茫然。不过,老徐关于身体状态的话倒是蛮有说服力的。想到这里,她说,“那,你说怎么着?”
老徐似乎就在等这句话,听小雅一出口,老徐接着说,“做了吧。”
看着小雅迷茫的神情,老徐凑上来,拍拍小雅的肩膀。
“没准,什么事儿都没有呢。”
小雅的肚子里是有点事儿。而且不大不小。
检查完后,大夫领着小雅到桌子边坐下。
“做过人流?”小雅点点头。小雅的眼神看上去很无辜,像是一个女中学生。
“不止一次吧?”
小雅看着大夫,摇摇头,立刻又点点头。她说,“是。”
大夫是一个神态慈祥的老太太,带着一副黑框眼镜。“注意好好保养好自己,别磕着碰着,别凉着热着的。别的没事儿。”
小雅悄悄说:“大夫,我想做了。”
小雅的声音很小,老太太还是皱起了眉。皱了一下,眉头又舒展开了,很和蔼地对小雅一边说,一边拿钢笔在桌子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像是给自己的话打着拍子。
“小姑娘,我刚才没好给你说。你都做了不止一次人流了,这个孩子能怀上就很不容易了。明白不?”老太太说“明白不”三个字的时候,手中的钢笔敲得比较响。“再做的话,你就有可能终身不孕了。明白么,你这个小丫头。看你岁数不大,真不珍惜自己的健康。是不是孩子他爸要求你流产的?”
小雅点点头。
“这些男同志,真是的。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以为生孩子是那么简单的事儿呢。”老太太说,“他在那儿?”
“外头。”
老太太站了起来,小雅赶忙站起来,趴在老太太肩膀上悄悄地说,“大夫,求你,别提以前我作过流产的事儿。”
老太太又皱了一下眉,想了一会儿,点点头。然后和小雅一起走到妇科办公室外面。
老徐见医生和小雅一起出来了,慌忙站起身。
“大夫好。”老徐冲大夫点头哈腰。
“小伙子,你过来一下。”大夫站到离小雅比较远的地方,冲老徐招了一下手。
老徐赶忙身体一晃一晃的向大夫那儿走了过去。
老太太看着老徐胖胖的脸。老徐胖脸上水光潋滟,镜片下藏着一双看上去很无辜的小眼睛。
“小伙子。你听我说。”
老徐使劲点点头。
“你爱人身体条件不太好,现在怀孕了。按她的身体状况,能怀上孩子就很不容易了。如果做人流的话,她有可能终生不孕。”
老徐木然地看着老太太。
“小伙子,听我一句话,要吧。”
也就是在老大夫的一句话中,历史沿着一个方向往前发展了,站在妇科门前的老徐后来成了一个叫徐帆的漂亮女孩的爸爸。
秋天到了,小雅的肚子也开始有点显了。
站在人行道边,看着匆匆忙忙的人流,车流,轻轻抚摸着自己有些隆起的腹部。仿佛在抚摸着自己的未来。小雅问自己,这是那个小姑娘欢欢曾经无数次憧憬过的生活吗?
人行道上一直是红灯。车流在自己的面前,像是飞速游过的巨大的鲨鱼。有一辆奔驰开过去了。像阿财开过的那辆。小雅回想起了与阿财在一起的日日夜夜。那时,与阿财在一起,小雅什么心都不用操。每天坐在阿财车的后座上,和阿财满北京城里兜风。兜风中,阿财常常和自己闹,阿财的司机小王则在前面一声不吭地开车。而今,这一切都过去了。现在的小雅坐在老徐那辆白色的二手捷达车里,挺着个肚子,坐在丈夫兼司机老徐的身旁,一言不发,等待着那个不太受欢迎的小生命的到来。
终于,人行道上变绿灯了。小雅匆匆走过。
一片枯黄的秋叶飘摇着落在小雅脚步刚刚停留的地方。
像一个岁月的书签。
小雅妈妈打过两回电话了。妈妈在电话里说:“欢欢,你和小徐什么时侯办事儿呀。再晚就太显了。总不能稀里糊涂连结婚典礼都不办就完事儿了。”
小雅在听妈妈讲话时隐隐约约听到爸爸在一旁声音很响地喝酒的声音。爸爸总爱把酒杯吸溜得很响。小雅仿佛又看到了爸爸红红的眼睛。
“我爸还喝酒,都酒精中毒了。”小雅说,“妈,别让他喝了,喝出个三长两短来对你有什么好处。”
“他又不听我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说没用。”妈妈很为难地说,“还是说说你自己吧。这么大的姑娘了,终身大事,一个人一辈子不就这一回吗。”
其实,老徐和小雅也曾就婚礼问题谈过。再年轻一些时,确切点说,在小雅十五六岁时,她还无比憧憬着,希望有一天,自己也和其他人一样,穿上洁白的婚纱,在一个人高马大、有钱有势又有才的男人的牵引下步入洞房。那时小雅上初二。不过此后不久,同班同学阿金借请小雅去他家看录像的机会,让小雅看了一盘当时来说是极为黄色的带子。结果,在浑身燥热之间被阿金给搞了。这一切来得太快了,小雅都来不及作出反应。初二学生阿金那时已经十七岁了,留过两次级,是一个头发蓬乱,呲牙咧嘴的黑孩子,长得很恶心,是小雅平时最不屑于理会的那种人。实际那次从小雅的回忆来看,他俩充其量只不过是接触了一下,阿金当时比较紧张,也许他也是第一次看到货真价实的东西,所以激动得差点流鼻血,下面一直没硬起来。只好用手弄了弄,匆忙结束。但,小雅还是流血了。从那以后,小雅对结婚典礼的憧憬变成了对洞房之夜的忧虑。万一被发现怎么办?小雅听人说,有的医院可以做假的。后来,小雅也曾在那医院的门口徘徊过。看到那么多排队做手术的人,犹豫了两天,小雅想,破了就破了吧。
那天妈妈在电话里说了半天,其实中心意思就一个:“你们俩在北京,怎么着都可以,但回来办结婚典礼,这个可不能含糊。”妈妈拿出了少有的不容置疑的口吻:不能不办。而且要快,十月一前,一定要办。
这时小雅听到爸爸在远处说话的声音:“办不办意思不大,肚子都让人搞大了。疯去吧,结什么婚呀。”
这时,妈妈就停下来,在电话那边冲小雅爸爸嚷到,“孩子的事情你管过吗,还说呢。你也有脸说。你说的那是人话吗!”
小雅接着就听到酒杯碎在地上的声音,接着就是爸爸的骂声,随后是大门咣当一下关上的声音。小雅对这一切简直太熟悉了。这一节奏已经持续了二十几年,并且,仍将持续下去。
“妈,你别吵了,我和他商量一下。婚肯定要结,争取十月一,行吗?”
妈在那边呜呜地哭了。
小雅曾就爸妈关系问题和妈妈聊过。
与和爸爸紧张的父女关系不同,小雅和妈妈的关系十分亲密。常常一起在床上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