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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一混蛋！”丁凡被凯文捶得一歪，讪讪地瞪了他一眼，转身要走。
“嗳，嗳，你跑什么？！”凯文扬声叫住了他，“这么难得的机会，你们不喝一杯？”
丁凡一经提醒，也站住了，看向安迪，“让这厮气糊涂了！林赛也在里面，一块儿聊聊吧，我请客！”
“还是下次吧，那边还有人等我。”安迪指了指还等在一边的技术经理。
“那也好，”丁凡看了看正在陪着笑脸却已经有些焦急的人，“到我那儿去的时候，一定打我电话，保你吃最正宗的地方菜！”
“那就先谢了！保持联系！”安迪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丁凡用手一指安迪，算做确认，转身走了。
“你捉弄他干嘛？”看着丁凡的背影，安迪小声嘀咕着。
不知为什么，这个人高马大的丁凡总让她觉得惋惜中又有些心疼。
“我乐意！”凯文阴沉沉地盯了她一眼，丢下一句，也走开了。
安迪被结结实实地噎住了。
在她的面前，他暴跳如雷过，恼羞成怒过，也咬牙切齿过，但却从没有这么冷淡过。
她猜到为什么凯文变了脸色，可这能全怪她么？谁也没给谁承诺过什么。
咬咬牙，安迪扭头走向了技术经理。
林赛本来在照顾带过来的两个客户，但外面花园里的一幕他并没有错过。这会儿看丁凡进来了，他就退了出来。
昨天他和丁凡分头行动，原计划是到机场汇合。偏偏这两个客户修改了行程，又可以和他们见面了，所以是他打电话截下了正要去机场的丁凡。
看到安迪离开了，林赛暗暗舒了口气。
他至今也没办法清晰概况出他对安迪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
这个女人总是会让他紧张，让他心虚，让他害怕。
他知道，现在的他也许可以瞒得住凯文，但安迪刚刚望向他的眼神却使他了然，他还是瞒不过她。
去公司报到那天，当人事部的同事给他介绍安迪就是他的顶头上司而不是面试他的韦恩的时候，他险一险拔腿就走。站在面前的女人看起来年龄几乎和他一样大，而且几乎和他一样高，这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不自在。
安迪很客气地请他坐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着把手里的简历递还给他，“戴总工的部门还有一个名额，偏重技术，也许更适合你。如果你想考虑，我会向人事部推荐你更适合去那里。希望以后合作愉快。”
“为什么？”林赛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一下愣了，没有接简历。
“你不想在这儿做。”安迪怪有趣地看着他，“不想，就做不好。何必浪费时间。”
“可我想做销售工程师！”林赛蓦然有了种被推出来的感觉，他讨厌这样。
“那就是不想和我合作？”安迪还是笑着，表情没有任何的不悦。
“我……没有。”林赛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他没料到这个女人居然直截了当地说出了他的想法。
“这会儿面子不重要，你有机会再选择。虽然这不会是你的最后一份工，但开头很重要。你要想清楚。有些事决定了，想抽身就不那么容易了。和不认可的人合作，比你想象得要难。”安迪的表情似是审视，又似是揶揄，又有几分认真。
“你这么说是想考察我，还是真觉得我不合适？” 林赛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足勇气问了出来。
“我怎么觉得也不重要。从这上看，你的确有做销售工程师的潜质和优势。”安迪合上了装有他资料的文件夹，看着他，“在我的能力范围之内，我会尽力尊重、配合你的决定。只要你自己想清楚了。”
林赛定定地看着安迪，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似乎是本能的，他不喜欢女性上司，觉得她们大多神经质、啰嗦、刻薄又爱无理取闹。他理想的上司应该是个中年男人，成熟，稳重，亲切，有经验，又有权威感，可以让他崇拜，也可以让他学到东西。
然而天不随人愿。
他很中意这家公司，也很喜欢这个职位。作为刚刚毕业的新丁，他也是过五关，斩六将才争到了这个机会，可以留在这个让人们趋之若鹜、让他心驰神往的大城市。可偏偏上司是个女人，还是个看上去像他学妹的女人！他是真的一度想要放弃。
但他也是真的舍不得放弃。
话说回来，能在这么有名的外资公司里做稳这个位置，应该也不是个徒有其表的人。更何况，这个女人的气场的确和旁人不大相同。她并不骄横跋扈，但却让人不敢轻视；她的言语并不呱噪，但却犀利意赅；她的眼神并无冒犯，但一瞥之下，却可以让人不由得一颤……明明是个长得不错的女人，但她的气势，她的做派，竟让他恍然觉得面对的是个男人。
莫名地，他感到了一种压迫感。
安迪并没有急着催林赛答复，只是静静地坐在她的椅子上，盯视着他。而她的手指看似无意地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出的节奏，却像读秒器一般，一下下敲打着他的神经。
林赛并不知道，安迪劝他重新考虑是认真的。这种初见时的怀疑和抵触她并不陌生，她有信心，也有经验应对，所以并不介意。但此时她也的确是在考察他，既然他有意愿留下，那她也应该亲自考察一下他的性格、他的应变和他的抗压能力。
明明室内的温度宜人，但林赛察觉到汗水顺着他的脊背流了下来。
他必须要做决定了。
他不想退缩，不想放弃。
“我想做销售工程师。而且我有信心可以做得很专业，很出色。我会努力的。” 林赛抬起头，不自觉地抹了下额角。
“好。我尊重你的决定。欢迎你加入销售部！”安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拿起电话，叫来了李彬，分派林赛做他的售前工程师。
李彬是这个团队中排位第三的销售代表。有水平，也有经验，关键是人还算随和，平时总是嘻嘻哈哈的。跟着李彬，让林赛觉得轻松了不少。
但他还是会不自觉地躲着安迪。
不过时间久了，林赛发现安迪也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以相处，特别是做她的下属。
最初的亢奋期后，多如牛毛的资料和枯燥乏味的产品培训使林赛也不可避免地陷入了倦怠期。安迪利用定期的一对一业绩总结提醒他，并和他一起制定了下一步的工作计划和发展计划。针对他的特点，安迪还特别为他安排了到戴总工团队轮值的机会，让他能更快地了解和适应这里的情况和节奏。
虽然没有期望的理想，但最初的担心和顾虑却也已经看似多余，林赛慢慢踏实了下来。
如果不是见到了凯文，他也许真的会在这里认真地干上几年。
第一次见到凯文是在客户的招标说明会上。
安迪带着李彬和林赛到得稍早，都在看客户的招标说明书。
会议室门外的寒暄声让林赛抬起了头，目光正好迎上了走进来的那个人，对上了那双清亮得灼人的眼睛。
林赛一时间呆住了，整个人就木在了那里，连屋里的空气好像都一下子黏稠了。
那个人穿了一身暗银灰色的西装，黑色衬衣，就像一道带着阴影的光，闪得他一时没了思想，也没了感觉。
而那个人只是扫了他一眼，然后向安迪打了个简单的招呼，就大喇喇地坐在了他们的对面。
李彬悄悄告诉他，那个人就是传说中的“公敌”凯文。
凯文的名字林赛并不陌生，但就算他的想象力再丰富，也绝没想到那个人们口中的公敌、恶魔居然会是这个样子！
林赛把脸掩在手里的说明书后面，眼睛从资料夹上沿儿露出来，悄悄打量着对面的凯文，徒劳地试图从那张摄人心魄的脸上找出些邪恶和猥琐来印证有关他的传闻。
凯文本来正微低着头，研究着面前的资料，却忽然毫无征兆地挑起眼皮，没有一丝游移，直直、稳稳地看向了他，眼神冰冷、犀利，就像刀锋一般，林赛好像听到了那眼神划过他皮肤的撕裂声。他不由得一抖，忙低垂了眼帘。
但直觉上，那双眼睛并没有挪开。他悄悄抬起眼，果然，那双眼睛还在直视着他，没有丝毫移开的意思，只是又多了一丝审视，好像还有一丝挑衅，有一丝玩味。
凯文慢慢坐直了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眼睛仍是紧紧地盯着他。那刀子般的眼神穿透了他眼前的屏障，又慢慢割开了他的伪装，让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剥光了一样，却藏无可藏。
林赛的脸红了，骨扭着想换个坐姿，但手里的文件夹却一翻，掉在了地上，他忙弯下身去捡，匆忙起身时头碰在桌子上。那一声闷响惊动了屋里所有的人，大家都齐刷刷地望向他这个“肇事者”，有人开始了嗤笑。
安迪也被惊动了，她扫了眼林赛，便马上把目光转向了凯文。
这个真正的肇事者这才收了眼神，气定神闲地看回了面前的资料。但他那大弧度上翘的嘴角却把他的得意和幸灾乐祸暴露无遗。
飘零的回忆
第一次正式跟来谈项目就出了这么大的糗，特别是在凯文面前出糗，让林赛觉得着实别扭。
丽莲跑过来安慰他，说凯文就是有这个本事：只要有人盯着他超过十秒钟，他肯定会发现。除非是能拿到“免死金牌”的美女，否则大多是出糗的下场。曾经有个销售，被他搞乱了阵脚，连着给客户发了两圈名片。
林赛听得有些发呆，忍不住想知道美女会是什么待遇。
丽莲撇撇嘴，有一个做了他三个月女朋友。
林赛又向她讨教有什么办法可以不出糗。
丽莲打量着他，抛出一句：既然不是他的客户，又不是美女，那最安全的办法是别盯着凯文看。
丽莲的安慰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作用，再次见到凯文时，林赛已经可以把计时精度控制到秒了。果然管用，没被发现，也没再挨“刀”，就是挨“劈”了。
由于分心走神，林赛把该给客户带的资料落了一份。
以安迪的脾气，在客户那里出这种差错是绝对不被原谅的。
你可以不会，那是她的责任；但你不可以不做，那是态度问题。
林赛这才知道，原来安迪使眼刀的本事一点儿不比凯文差！
他坐在安迪对面，被她足足盯了一分钟，红了脸，流了汗，却一动不敢动。估计这个月他脸上肯定不会长出黑头和痘痘了，老化角质层全被刮没了。
终于，安迪把那份资料拿起来，又翻了一遍，合上，推到了他的面前。
她没说一句话，只是用手指敲了敲文件，就示意他出去。
林赛抱了文件，逃也似地冲出了安迪的办公室，夹上外套，拽上包，狼奔豕突地出了公司大门……
从客户那里出来，林赛战战兢兢地打给安迪汇报状况。安迪又追问了几个细节，沉了一下，告诉他不用赶回公司了。
林赛一愣，第一反应是他被炒了，可这也太苛刻了吧？他犯的不是“死罪”啊！
安迪听他没吱声，估计到他是误会了，补充道：今天是周末，快到高峰时间了，回来也下班了。早点回家吧。
挂断电话，林赛自己也说不清是个什么情绪，就是觉得堵得慌。他没叫车，只是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荡。
深秋的天空罕有的澄碧如洗，刚刚开始西斜的夕阳用它耀眼的光辉把一切都抹上了亮金色，整个世界都显得那么的完美而温暖。除了林赛的心情。
今天是他的错，他无话可说。虽然被安迪狠狠“修理”了一下，但她也算是给他这个新人留足了面子，刚刚还关照他早点回家。他也是后来得知，上次丽莲是被安迪派过去安慰他的。总的说来安迪待他也算无可指摘，他的确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可心里那种沉甸甸的郁结却无处发泄。
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地方。
走在阔别了几个月的校园里，感觉真的很怪，竟是有些凄凉。
明明周遭一切熟悉得闭起眼睛都不会出错，但已经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混迹在学生当中，也没有人会因为他的衣着而多看他一眼，但他们毕竟不一样了。
虽然毕业了，但心情不好的时候他还是会回到学校来。那感觉就像是，回家。也许只有在这里他才可以找到安心，才会觉得安全。
仿佛是惯性，林赛又向篮球场走去。
就是在那里，他认识了他的初恋。那个大他两岁的男孩子教会了他爱与被爱，也教会了他什么是失爱。男孩毕业后真的如他临别时所说的，掐断了和他的一切联系，消失了，再也没有音讯，也再没回来。
整整一年的时间，只要不下雨，他每天都会来篮球场，走一走，坐一坐。是期待，是回忆，还是追悼，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只知道心里有块地方被挖空了，湿淋淋的，流淌着什么，木木地痛……
篮球场外停了几辆商务轿车。
他们学校的室外篮球场设施很好，在周边的学校里也是小有名气。校方美其名曰“提升学生课余生活品质”。其实，只要有关系又交足了钱，也会经常看到有年龄加起来能顶上一个班学生的两队人马在球场上遛弯儿。
看来今天篮球场又为学校做贡献了。
不过和以往不同的是今天的观战人数不少，本想掉头离开的林赛也好奇地凑了过去。
今天对垒的人马“年轻化”做得不错，球技也算可圈可点，不时地还可以看到一些相当专业的发挥，赢得阵阵喝彩和女孩们的尖叫。
在场边站定，林赛一眼就看到正在场上撒欢儿的凯文。
他的心一下子抽紧了。
林赛当然无从知晓，这是凯文他们和客户定期的篮球活动。原定的场地因为临时比赛变更不能用了，不得已换到了这里。按惯例，凯文的人和客户混编成了两队正在打对抗。
篮球是凯文的强项，一身篮球背心短裤的装扮也是毫不含糊，再加上他那“人来疯”的脾气，场上就看他一人得瑟了。
上半场在他的一个带球过人、凌空扣篮得分后结束了。
凯文手摽在球筐上晃悠着，一挺身跳下来，顺手搭上伯纳的肩膀，和其他队友边聊边向场边走去。
林赛下意识地向旁人身后躲了躲，可转念一想，这么多人看呢，怎么就发现他了？！
此刻的凯文和谈判桌前判若两人。
平素里特拧的发型被他用一个钢丝发圈牢牢别住的后背式取代了，衬上他那宽宽的额头、浓黑的眉毛，不仅不觉娘气，反而多了一丝别样的不羁和洒脱。因为打球打得热了，他篮球背心前胸已被汗水浸透，肩膀的肌肉线条也在映着阳光的汗水下泛着一抹油亮的光。他挡开了伯纳递过来的纸巾，特飒地摇了摇头，甩掉发梢的汗水，又揪起背心的上沿儿，就着抹了把脸。他一口气喝干整瓶矿泉水，拧上瓶盖，一甩手，稳稳地投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全套动作，一气呵成。
凯文侧身站着，一手卡在胯骨上，另一只手撩起背心下摆扇着风，跟伯纳和队友们讨论战况。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他的短裤看似松松垮垮地挂在胯上，半掉又不掉的效果，透着股满不在乎的范儿。而他那硬挺细窄的腰和那几块整齐列队的腹肌则在背心下摆的翻动里忽隐忽现。
林赛偷眼看着，脸上不由得一热。
两个只到凯文下巴高的女孩鼓足勇气冲上去和他搭讪。
凯文低头看着她们，不知说笑了些什么。他也没扭头，只是信手向林赛站的方向指了一下。
伯纳站在一边，一脸的坏笑。
两个女孩听话地、齐刷刷地向林赛望了过来。
趁着女孩们转身张望、寻找，凯文伸出手臂，轻勒住伯纳的脖子，一个没发力的锁喉，把他带到自己站的位置，向前一推，他自己则晃悠悠地向场地对面的另一组队员走了过去。
女孩们失了目标，只好在伯纳的指点下，来找林赛。
林赛这才明白，他还是被发现了。
林赛其实长得挺秀气的，白白净净的小书生样儿，只可惜明显不对这两个重口味女孩的胃口。她们是来打听那位高个“学长”底细的。
林赛当然是打死也不说的倔强。背着女孩们的白眼和数落，灰头土脸地向凯文走过去。
既然被发现了，他觉得好歹也得打个招呼。
“邵总好。”
凯文扭头看见是他，揪了揪鼻子，又挑起了嘴角，“呃，那个谁，不是给你发过去两个学妹么？这么快就搞定了？”
林赛被他窘红了脸，“我叫林赛。”
“喔，那个谁，一块儿玩儿玩儿吧！”凯文一脸的戏谑，故意不叫林赛的名字。他没兴趣记住那个名字。
林赛犹豫了，不知他是说真的还是客气。
“你们家安迪规矩多，当心她判你个‘通敌’，给你上家法！”伯纳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
“通什么敌？人家是孤军深入，对吧？”凯文眯缝着眼看林赛。
“不是！”林赛怕凯文误会他是来盯梢的，忙顺口胡编：“我是这儿毕业的，回来办点事儿。档案的事。”
“哦，档案没转。那合同也就没签，安迪非法用工啦！”凯文扭头看看趴在他肩膀后面的伯纳。
“不是！”林赛有点慌了，“是，是成绩单盖章。”
“哦，这样啊……”凯文点点头，突然探头逼近他的脸，近得呼吸都能吹在他的脸上，“那你可危险了，安迪向来只看业绩，不看成绩。你怎么得罪她了？”
“没有啊！”林赛没想到凯文揪住他不放，被他逼得下意识后退。
“是不是暗恋被发现了？挨拍了？”伯纳跟着起哄。
“不是！”林赛的脸更红了。他不想凯文误会。
伯纳腻着凯文的样子让他觉得很别扭。这个伯纳也太没分寸，太不尊重了！
他不禁揣度，凯文那个惹不起、碰不得的火爆脾气怎么就能容忍伯纳这么贴近胡来？难道说伯纳……
此刻，伯纳那张阳光帅气的脸在他看来已经充满着各种无下限的猥琐和狡诈。
“胡说！”凯文一本正经地斥责伯纳，“我们这么纯洁的那个谁，恨她还来不及呢！恨得牙痒痒是吧？我能理解。”
凯文满脸同情地拍了拍林赛的肩膀。
“不是！”林赛被凯文拍得一抖，僵住了。
“不是那个谁，你们院办不下班啊？这都多早晚了？”凯文玩儿够了，煞有介事地看了看天。
“喔，那……我先走了。邵总再见。” 林赛这才还过神来，嗫嚅着。
伯纳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