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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他问我：“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哭呢？”
我抬头看着他，我知道他是一个人类。
可是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人类，和我平时见过的那些很不一样，他看起来特别漂亮，也特别温柔。
我当时并不知道，那一个夜晚对我来说是多么重要。
可是尽管如此，这么多年过去，那晚他对我说的每句话，我都仍能记得一清二楚。
他似乎并没有嫌弃我的个头很小，也不仅仅是像妈妈那样问过我、见我不吭声之后，就不再说话。
他会一直很温柔地和我说，不要哭，还会特地坐下来陪我玩。
晚上他回去睡觉的时候，我在黑夜里待了很久。
最后，我还是跳上了他的床。
我喊着他，希望他能再多陪我一会儿，可是他却一直没醒过来。
直到太阳又出来的时候，他才睁开眼睛，看到我之后好像很吃惊的样子，我心里以为他不高兴，就连忙转过身。
我不想看到那样漂亮温柔的他不喜欢我。
就在我心里害怕他会不会丢开我的时候，我听到他还是用很温柔的声音问我：“是我惹你生气了？”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除了我唯一的朋友小麦，原来还会有人在意我的感受。
当时我差点就要哭了。
可是我不敢，我怕他会厌烦总是哭泣的我。
但是他没有。
他从来没有怪过我，无论是我总缠着他要他陪着我，还是我的胆小，他都是很温柔地陪着我，安慰着我。
甚至……还很担心我会死掉。
后来，我到了播种期。
虽然当时我意识并不清醒，但却一直都能听到他在和我说话。
我每天都听着他在我身旁，或是念诗、或是念经、或是唱歌。
他说他希望我一定要快点醒来。
他想我陪着他，因为他不想再一个人。
后来，我发芽了。
我看着他抱着我，眼泪落在了我的身上，那时候，我告诉自己一定不要再让他哭泣，要永远陪伴着他，让他每天都能开心。
再后来，他遇到了一些事，需要去凤岐山。
我原本是想陪着他的，可是凤岐山内总有一股气息，让我昏昏欲睡，我窝在他胸口的口袋里，听着他的心跳，那种感觉，直到如今我仍能体会到。
我曾经在想，我怎么能那么好运，遇见这样好的人呢。
但是那样好的他，却一直经历着离别。
我原以为萧胜也会一直陪着他的，可是后来还是离开了。
林书良和他说，没关系，还有他。
他会永远陪着他。
他们曾在一起接受了众神的祝福，说永远也不会分开，当时我看着他脸上的笑容，就知道我从此就再也没有希望了。
在灵山的日子十分的清闲，尽管我本来就没有忙碌过。
他总是监督着我的修行，每日都不肯放松。
他说我天生灵力比较弱，修行起来就比别的妖灵困难很多，所以一定要刻苦才行。
我不愿他生气难过，便比他要求的还要努力。
他也会常常闭关，三年五载地看不见人，但是每次出关后，第一眼看到的……从来都是我。
因为我总是耍赖，非要跟着他一起进去闭关，虽然林书良每次都反对，但他也总是依着我，说我并不会影响他。
在得知我的修为可以让我变化成人形的时候，他总是陪在我身边，告诉我说心中先想象出一个模样来，然后变出来，就可以了。
但是我总是无法想出令我满意的面容。
如果可以……
我甚至希望……
能够取代林书良。
但是我知道，我不能。
所以，尽管我能变化出比林书良更俊美的形象，也是徒劳的。
我和他说，其实狐狸布偶的那个身子，我用着还挺喜欢，变不变成人形，我并不在意。
可是他却很在意，他说，如果以人身的形象出现，那样他就能带着我一起出灵山去看看，这么多年，他一直在等着这一天。
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我怎么能，又怎么忍心叫他失望呢。
于是我对他说，不如你帮我画一幅画像，我照着你画的模样来。
他听了之后，喜滋滋地抱着我就到书房开始画起来。
最后，我就变成如现在这样的少年。
灵山的妖神在看到之后，都会忍不住夸赞可爱的模样。
他说既然已经成了人形，就不能再叫小毛团了。
他替我重新取了名字，叫颜从善。
原来……
我在他心里，一直是弟弟一样的存在吗？
当晚，在我变成人形之后，第一次单独住在了别的房间。
晚上我根本睡不着，独自坐在山神殿的屋顶看着星空。
看着夜幕中的星星们，觉得当时的自己甚至比它们还要孤独。
然而，我其实是庆幸的。
因为出灵山的时候，在遇到困难的时候，我都可以先解决掉了。
我的……哥哥，我会保护好！
再后来，我们听说忉利天将重新显示当年佛陀宣讲地藏菩萨功德愿行的法会，于是就立刻赶往了忉利天宫。
同来的有无量诸天善神菩萨，都一心想要瞻礼当年佛陀尊容。
我看见他瞻仰如来时百感交集的神情，心里劝着自己，我终究是没有办法做到他的唯一，也不能叫他只属于我，但至少……我已经成为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了。
这……也许就足够了吧。
不，怎么能够呢。
世尊讲的什么，我根本就没有听得进去。
我只是……握紧了双拳，在大家听到地藏菩萨说地狱痛苦之状而心生不忍的时候，流出了眼泪。
当我和他说想独自出去历练一段时间的时候，他很惊讶。
问我是不是觉得在灵山的日子比较枯燥，所以才想出去的？
我说不。
他又问，是不是因为他最近常常闭关，无法陪伴我，所以才想出去走走？
我还是说不。
然后，我看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脸微微红着，看着我，一副想开口又不知道如何开口的模样。
那时候，我都快要以为他知道我的心思了……
我甚至都开始幻想，他是不是也是深爱着我的，就如我对他的那样，就算是和林书良一起……我也是甘愿的啊！
但他最后只是问我，是不是灵山外有了思念的人，所以才会想要出去……
我摇摇头，大概只有天才知道，我当时多想将他抱入怀里，能够肆无忌惮地亲吻他，但是我不能。我只是……背过身，告诉他，过段时间我就会回来。
我至今还记得当初在花盆里，听着他曾念过的诗。
就在我独自在外的时候，我才真正地体会到了那首诗的心情。
无论是看到晨曦、月夜，还是高山、河流，我都会想起他。
当我独自坐在林中听着虫鸣的时候，或是躺在天桥架上听着汽车川流不息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他。
他虽然不在我身边，却又仿佛一直都在。
最后我实在抵不过对他的思念，就在出灵山还不满三天的时候，又回到了他身旁。
就在林书良和众妖神都打趣我的时候，只有他，不断地问着我，这两天都去哪里了，有没有遇到危险，现在需不需要休息一会儿……
我没有再让自己强行忍住，而是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担忧的面容，一把将他搂入怀里，竟然有些泣不成声。
“我也……永远不会再离开你。”
“不仅仅是林书良可以，我也能做到。”
“所以……”
“所以……”
“所以什么？”他问。
“所以……我会保护好你的！”我垂下头，那句话，终究还是没能问得出口，因为我怕到时候连现在这样的幸福都不会再有。
我本是天地间最为飘摇流浪的蒲公英，却在他身边找到了归属。
如此，还该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我爱你，颜颜。
但是，我愿你永远也不要知道。
第三十一章
我本是忉利天宫守护佛母摩耶夫人的神将，但自有一年，世尊在忉利天宫宣说了地藏王菩萨救助度脱众生的大愿后，我就一直也想去人间，看看自己是否也能成就一番功德。
但守护神将并不能擅自离开自己的岗位，所以当我在为此愁忧叹气的时候，摩耶夫人就问我，为何如此愁容满面。
我和摩耶夫人说了想法之后，摩耶夫人笑着告诉我说，她会帮我。
我原先以为那将会是我广助众生的开始，但结果并非如我所料。
我在人间的第一世，是个普通的小孩，未能活过九岁，一生几乎善乏可陈。
第二世的时候，我投生到了一个贫苦人家，后来被送入道观做了个小道童。
原本我以为那一世大概也会和前一世一样，跟着半吊子的师父学几样本事，然后在能力范围之内帮助帮助人。
但是，在一个冬季的风雪天，我当时实在饥饿难挨，想要出去找找是否有被我曾设下的捕兽夹夹住的猎物。
然后，我就看到了它。
我当时看到它的第一反应，是在想，狐狸肉是煮着吃比较好，还是烤着吃呢。
在我蹲下。身，想要捉住它的时候，我仍然没有想到过其它。
直到我不经意间碰到了它受伤的地方，它的尾巴绕上我的手腕，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我这才注意到，这是一只非常漂亮的狐狸啊。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满是祈求，叫我没有能忍下心来，于是将它带回了道观。
它十分粘我，伤好之后仍不肯离去。
我走到哪里，它便跟到哪里。
寒冬的时候，道观的被子并不能使我暖和，所以自从它来了之后，每每抱着它入睡，倒也能睡得安稳些。
当时的我并没有作为忉利天宫守护神将的记忆，所以也就不知道，我因一时入了色。相而救下的狐狸其实天灵狐。
天灵狐作为最聪明的狐类，是自有一套修行法门的。
所以，在我看到小狐狸变成了个小孩子模样的时候，我当时是多么的震惊。然而，或许是他张着小小的胳膊要我抱的模样打动了我，我并没有觉得害怕，反而感到很高兴，因为我认为从此我终于有了个伴了。
我那一世的名字叫做萧胜，于是便给他取了个名字，叫萧临。
我抱着说话尚且磕磕巴巴的小萧临，告诉他，我们以后要做对好兄弟。
但后来，城中出现了老虎精吃人的传言。
乡人们找到道观里的时候，我还抱着刚刚幻化成人形的小萧临。
我本不想管的，可是那日来的乡人们却走漏了萧临的消息。
后来，老虎精也知道了萧临的存在。
我实在没有办法，才不得不冒险一试。
当晚，我用师父留下的救命符给萧临下了禁制，那是我第一次希望……只要他能活着，就好。
我当时的灵力实在有限，后来惨死于老虎精口下。
但是我在死去之后，却恢复了记忆。
我看着从禁制中出来的萧临，扑在被老虎精咬得看不出人形的一堆尸骨上哭泣着，他甚至连话也还没能会说，却一直结结巴巴地说要为我报仇，要令我重新活过来。
我以为他只是当时气愤，回过头来就会忘记这件事的。
但是我错看了他。
随后的数百年，他都在精进修行，不肯停歇。
直到执掌了天灵狐狐主之位后，就开始不断地搜寻着能使人复生的灵宝。
而彼时，我早已又投生了数十次。
再次见到萧临的时候，他当时已成为当朝国师。
我当时和从渊的前世柳致是挚交好友，从渊当年随父出征，我则在朝中出任户部侍郎。
自从萧临做了国师之后，我发现朝中反对我主张的人，渐渐地都会出现各种各样的毛病。当时我并不知晓是何缘故，如今想来，必是萧临所作了。
后来，柳府因战败而见罪于当朝皇帝，皇帝就想让从渊的妹妹远嫁和亲。
我自然不能同意。
从渊当时已经下落不明，我如何能让他唯一的妹妹再远离故土。
我甚至在奏折中写道，我曾与素素有指腹为婚之姻缘，希望陛下能够重新考虑和亲人选。
但终究于事无补，陛下仍然下令叫素素去了。
直到后来，我知道从渊回来之后，偷偷去见了他。
从渊当时告诫我，不要再和柳家有往来，否则只怕性命不保。
我当时未肯答应，却被他呵斥道，大丈夫应该先守大义，再谈小义。为北疆无数战死的将士护住天下百姓，才是我当时应该守护的，而不是仅仅为了他一个人，就冲动行事。
可谁知那竟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在得知皇帝要处死从渊之时，我其实是没有能够信守与从渊的承诺，我当下脱去官袍摘去官帽，我想与他共同赴死的，可是却被萧临拦了下来。
他以极强横的手段制服了我，然后将我带离了官场。
他曾和我说，只要我想做的，他都会帮我办到，但这并不包括他会容许我轻易结束掉自己的性命。
那一世，我被他关在天灵狐境内终老。
直到死后，我才再一次恢复了记忆。
我与他约定，下次找到我之后，先想办法唤醒我的记忆，不然我们恐怕又要错过了。
他当时在看到我之后，明明已经是一方之主了，可是却仍旧还像当年刚刚会幻化成人形那样，几乎是又哭又笑地对我说，放心，无论天涯海角，他都会找到我。
那一次，是我最后一次以完整的魂魄进行的投生。
我在返生池排队等候的时候，第一次感到了期待。
我希望能顾尽快地见到他，甚至希望他能在我投生之后就立刻找到我。
后来，他也果然是在我出生后不久将我带回了天灵狐境地。
他从别的洞府找来适合我修行的法门，陪着我一起提升修为，直到后来我推算到从渊遇到了大困境，我们才从天灵狐境地出去。
从渊原先是灵山山神，魔域中不少人都盯着他想要探知灵山佛骨舍利的去处。
我们到时，从渊已寡不敌众，萧临和我都加入了战圈，但萧临当时的灵力有限，而从渊更是魔域众高手极力围攻的对象，我只好以本神神魂护住萧临，然后分神联合从渊对抗魔域众人。
最后，我在萧临和从渊的惊呼中被分散了魂神。
从渊后来没过多久，被击成重伤之后，也魂神分散开投生了。
我不知道他后来的情况，但是就在我想最后要好好看看萧临的时候，第一次发觉那是件十分吃力的事情。
再后来，萧临又开始了不断地搜寻灵宝的生活。
只是，他比原先憔悴了许多，常常会在无人的时候恢复成狐形，团卧在床头的枕头上。
我现在知道它那是在思念我。
因为我们第一世时，他就常常团卧在我的枕上，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我做功课。
可我只恨自己，到如今才知晓他曾经为我受了许多苦楚，却一直都未曾和我说明。
在看到萧临元神寂灭的时候，我当时确实有了想要散尽魂神的想法。
我应该早些知道，他从来都是骄傲的，他从来不屑于诉说他的心意，他以为我都懂。
然而，我当时却没能明白。
我知道当时从渊需要我的帮助，但是我实在再也没有毅力能够支撑自己坚持下去。
我对他说，对不起，我没有办法能够再陪着你了。
那是我在人间这么多年来，所结交到的最好的朋友，可是，我却在他最需要我的时候选择了离开。
回到忉利天宫后，摩耶夫人问起我在人间的历练如何。
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她，正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时候，她惊讶地问我，怎么会带一只狐狸上来。
我已记不清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答她的了，只知道摩耶夫人在听我解释之后，一脸忧愁地看着萧临，说真是可怜的孩子。
我请求她帮忙和释提桓因说说，是否能让萧临醒过来。
摩耶夫人答应帮忙，后来释提桓因过来之后，也只说爱莫能助。
是我……擅自种下了我们之间的因。
我后来无数次在想，或许当年应该在替它医治好腿伤之后，就放它离开的。
甚至到那时，我以为当自己终于可以不再那么激动地……将我和萧临所有的因果全部说清的时候，我应该是已经能够放下了。
可就在我每每回到房内的时候，看到团卧在我床上的萧临，我才知道，或许早在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光里，我就已经深爱着他，就已经无法再离开他了。
我爱他。
但是，他却不再醒来。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就在那时段，忉利天宫重新要向诸天善神演示当年佛陀宣说地藏王菩萨之事的时候，我知道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当时来到忉利天宫的有无数天龙菩萨，我抱着萧临，跑到观自在菩萨面前，跪下。身祈求他，希望他大慈大悲，能够提点我，能给我和萧临一次机会。
当观自在菩萨在观想我和萧临过往的时候，我看到了从渊，他也来了。
他此刻甚至比我还紧张地看着观自在菩萨，可我想起当年离他而去，心中愧疚难当，并不敢继续再抬头看向他。
未久之后，观自在菩萨说，因我在人间时所助鬼众甚广，所以他能以此功德，给我们一个机会。
但萧临仍然需投入畜生道，因他劫数未满，故而无法令他投生人道。
我连忙磕着头，表示哪怕需要千年万年，我也会陪着他。
以前是他一直独自保留着我们的回忆，一直在不断地找着我，等着我，如今轮到我来寻他、陪他。
原本我与萧临再次投生之后，是不该有着记忆的，但从渊在得知我已下生人间之后，便赶来唤醒了我的记忆。
他告诉了我萧临所在的地方，让我去找他。
当时我简直不知道该要说什么才好，我的朋友。
我找到萧临的时候，看到他正在被几个小孩子欺负。
这一生，他投的是只小狗。
此时他看起来尚未断奶，我赶走那几个小鬼，连忙抱起他，看到他在我怀里懵懂地低声地呜呜地叫着的时候，我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冬季的那个风雪天。
我忍不住亲吻他，将他贴在我的脸上，告诉他，别怕，从此由我来守护他。
我听到那些小鬼在大声叫着说我是个神经病，居然亲一条脏狗的时候，我才觉得自己真的不是在梦中，我终于……又再一次看到活着的萧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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