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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诚保持沉默,只专注于手上的工作。
等半天没等到回答,明楼终于把眼光拉回阿诚脸上,也才发现,阿诚的脸色不是普通的难看。
“阿诚,出什么事了?这种表情。谁惹你生气了?”
阿诚看他一眼,还是不说话,做好收尾工作后,搬来一把椅子坐在床边,和明楼对视。
“大哥精神挺好的。”阿诚终于开口,说出的话却让明楼一头雾水。
“还好。倒是你,脸色不……”明楼的话,第三次被打断。
“那好。我们该好好谈谈了。”阿诚的语气不愠不火。
审判大会,正式开始!!
门外。
刚关上门,明台的笑容就像假的一样马上消失不见。
在大哥面前他还能谈笑风生,可一离开,他却怎么也笑不出来,脑海里回荡的全是大哥受伤昏迷不醒的画面,大哥沙哑着嗓子歇斯底里叫他快逃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回响。
他从没这么怕过——怕大哥就这样永远离开他们。好几个晚上,他都看到大哥笑着对他告别,不等他有所回应就慢慢消失不见,每每让他惊叫着醒来,才发现原来是梦,也庆幸是梦。
明台用力摇摇头,把眼中湿意摇掉,振作起精神:大哥还活着,这就够了。
书房。
“那天在车站,是谁对桂姨开的最后一枪?”
“……不是明台吗?”
看明楼装傻,阿诚深吸一口气,冷静地提醒他:
“今天去接明台的时候,黎叔告诉我,9号那天他收到你的一份密电。”
“所以?”
“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吗?为什么背着我发那样的电报??”
“没有为什么。”
“你!——”阿诚用力深呼吸几下,尽量保持平静,“那么,那些莫名其妙的人来得那么快,其实是你放的消息?!”
“……”
“也就是说,那天即使没有桂姨挟持大姐,你也会伤在黎叔的枪口下!”阿诚想压下心中不断上涨的怒火,命令自己冷静,却发现太难,“换言之,那天你就没打算安然离开!你怎么能这样做!!你怎么可以……”
“阿诚,”明楼冷静地打断他,“你知道的,我们不能刚拆一颗炸弹又引来另一颗。我们也得需要有喘口气的时间。”
“……因此,你就拿自己当饵,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在我面前受伤而什么都不能做?!大哥,换作是你,你会怎么想?!”
“……这是洗清怀疑的唯一方法。我没有别的选择。”
阿诚气结:“你没有别的选择??好一个没有别的选择!这只是你的借口!!让你面对孤狼的难题时,向自己开枪的借口!!”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明楼轻轻打断阿诚的激动,“按照孤狼的话,亲手打死你或者大姐?我做不到。就算真做到了,你也明白,她不会放过我们,她一心想要我死。这种情况下,唯有我称了她的心如了她的愿,才能转移她的注意力,为你争取到反扑的机会。阿诚,如果那天她威胁的人是你,你能怎么做?”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感受?!”阿诚猛地跳了起来。
明楼的话,其实他都明白,可是,亲眼看着他往自己身上开枪的心痛,担心他就此离开的恐惧,看着他被梦魇折磨的心碎,让他已经快要承受不住:
“见你满身是血的倒下,大姐差点昏厥,明台差点发疯,而若不是我够理智,记得要先把你送医院,我也会发狂。你让我们眼睁睁看着你往自己身上开枪,让我们亲眼看着你在昏迷中不断挣扎,让我们心痛没有任何能帮你的办法,让我们整日提心吊胆担惊受怕……明长官,你怎么忍心让我们承受这种折磨和煎熬?!”
“阿诚,你冷静点……”
“你居然还敢叫我冷静?!你叫我怎么冷静?!我们宁愿自己去死,也不想看到你在生死边缘徘徊你知不知道?!”
“……我有分寸,你知道的,我已避开了要害和筋骨,我没事的……”
“见鬼的没事!!你高烧三天昏迷不醒,不断说胡话不断抽搐,苏医生说你可能无法渡过危险期,你让我们差点失去你!!”
“……对不起……”
“我不要听你的对不起!当我看到你最后一枪竟然是打在左肩,居然跟我一模一样的位置时,我恨不得杀死我自己!大哥,你这是在做什么?惩罚自己吗?因为一个必须的任务而造成的伤害来惩罚自己?那我需要在自己身上打几个洞,才能足够惩罚因为保护我而让你受到的伤害?!”
情绪的激动,让阿诚双目充血,全身轻微发抖,喘息粗重而剧烈。
明楼静静地看着他,垂下双眼,很久之后,才轻轻的开口。
“……我不是故意的……”
门外。
明台和明镜静悄悄地走开。
明台双眼泛红,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大姐,我要不要去劝下阿诚哥啊?从没见他那么生气过,我真怕他把大哥给吃了!!”
明镜噗嗤一笑,抹去眼泪:“说什么呢你这孩子,阿诚又不是老虎!不用去劝,你大哥啊,就是欠教训!!”
明台嘿嘿直笑:“这下,总算该我看大哥的好戏了。”
姐弟俩相视而笑。
书房。
阿诚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说,”明楼缓缓抬起头,坦诚地直视着阿诚,没有虚伪应付,没有敷衍欺骗:“我不是故意这样做的。”
阿诚一愣。
明楼继续平缓而柔和的低声开口:“当时,我已经有点神志不清,唯一的意念是要远离要害。肩膀,是我能想到最好的位置了……”
阿诚怔怔地看着明楼,突然失去了全身力气般地跪倒在床边,把脸埋在自己手臂中。
其实,一直都明白,依明楼的理智绝不会如此自我惩罚,可他潜意识的举动偏偏又让他这样做了。就是这种“无心”才更让人心痛!他的心里,到底是背负了多少的痛苦折磨!
“大哥,”哽咽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你能多顾点自己吗?”
“这永远会是一个两难无解的题。”明楼轻轻开口,“你们宁愿用自己的生命换取我的平安,也不愿意眼睁睁看着我受到伤害,我却也是同样的心情。我无法对此做出承诺,只能说,我会尽量保全好你们,尽量避免再出现类似的情况。这样行了吗?”
这怎么够!阿诚心里大喊。可他也清楚,身处乱世,明楼能做出这个承诺,也实属不易了。
见阿诚还是不说话,明楼伸手揉了揉他的头,温柔低沉道:“好了,阿诚,都过去了……”
阿诚咕噜了几声。
明楼一愣,有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阿诚,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他说的,是那个意思吗?
阿诚抬起通红的双眼,定定地盯住明楼的眼眸,不想放过每一分神情的变化:“你可以发誓,无论何时都让我跟在你身边吗?”
明楼心中一跳,面上却露出一丝莫名:“你不一直都在我身边的?”
“我是说,”阿诚一字一句缓慢地开口,像是怕明楼听不清楚不能理解他的话,“不论遇到何事,面对何种危难,你都不可以把我撇开。”
明楼更加奇怪:“为什么这样说?我什么时候把你撇下过??”
“昏迷的时候,你一直在说对不起,一直在叫我原谅你,”毫不意外地,他看到明楼的怔忡,“我不强求你一定要说出你在梦里看到了什么,我只要你的承诺,”阿诚的声音,义无反顾的坚定决绝,“承诺你绝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哪怕遭遇生死关头。”
我与你,生死相随。
阿诚模糊的低喃在脑中闪过,明楼不安地斥责:“不许胡说!什么生啊死的……”未完的话,在阿诚固执倔强的瞪视中消失。无奈地叹口气,终于正起颜色,郑重承诺:“我发誓,不论什么情况,绝不把你一个人留下……”
阿诚长长吐出口气,终于放松了下来:“大哥,你坐累了没?要不要躺下来休息?”
明楼瞪他一眼:“现在记起我是伤员了?新年的第一天就来给我玩这套,还让不让人省心了?”
敲门声响起,明镜推门而入,明楼仿佛看到救星。
“大姐,你看看阿诚,他居然敢冲着他大哥吼,还……”
“阿诚,”明镜看都不看他一眼,笑咪咪地只顾对阿诚说话,“辛苦你了,差不多的话,可以吃饭了。”
“好的,大姐,我马上来帮你们。”回头看到明楼一脸的哀怨,闷笑了一下,跟明镜出门,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对上明楼双眼,认真而慎重:“就是要在新年的第一天,你才会真正记住自己的话,因为,这是一个新的开始。”
看着阿诚离开的身影,明楼再说不出一句话。
明镜明台阿诚和阿香,在明楼的房间忙碌着,又是搬桌子又是放椅子,卧室一下子显得拥挤了起来。明楼看着他们的动作,满脸困惑。
“大姐,你们这是在干什么?你们……要在这里吃饭??”
“不是‘你们’,是我们,大哥,我们要跟你一起吃。”
“不用吧,这样你们也吃得不舒服……”
“大哥,今天是新年,你忘了?”
“可是……”
“明楼,”明镜的眼睛泛起水雾,“我只是希望大家团聚在一起能有家的温暖,只是想确认你仍然在我们身边……这小小的心愿你都不愿意满足我们吗?”
静默一会。
“……大姐,你别难过,我依你就是了……或者……”看着他们继续端碗放菜,真心觉得累,“我跟你们去外面吃,你们也可以坐得舒服点?……”
三双杀人的眼光,不,四双,连上阿香,猛地瞪向明楼,明楼缩了缩肩,“好好好,就在这里吃,就在这里吃……”
一切准备就绪,大家在床四周落坐,用亲情把明楼紧紧围绕。
明楼心中暖流滑过,双眼些微的发红。自己的伤换来他们的平安,他不悔,若一切重来,他还是会这样选择。再一次,他对自己发誓,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都要护他们一世安宁。
正想着,就见他最“亲爱的家人”端着饭菜坐在了他身边。看着明台和阿诚脸上的笑容,他突然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然后,他看到明台夹了一筷子菜伸到他面前。下意识地往左右看去——明镜手里一碗米饭,阿诚手里一碗汤——生平第一次,他的脸爆红!
“不用!”明楼低吼,“我自己来!!”
“大哥,”明台的声音很受伤,表情很无辜,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你受伤了啊……”
“我的手没事!!”
“大哥,”明台突然正经了脸色,带着丰沛的情感,“过段时间我就要离开了,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你不希望我走得安心吗?”
“……”
“大哥,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就算成全我们的心愿,好不好?”
明镜不说话,直接用水光潋滟的双眸瞅住明楼,瞅得他毫无招架之力,丢盔卸甲,弃械投降。
“你们不怕我吃了不消化?!”犹在做困兽之斗,垂死挣扎。
“不会!!!”三人异口同声:
“今天的饭很软和,专门为你做的……”
“菜很清淡,都是你喜欢的……”
“还担心的话,我去准备胃药……”
“……”
接下来,明家大哥,在家人的柔情攻势下,深刻体会到什么叫“饭来张口”,一张脸从头红到尾,不敢有半点反抗。
呜呜呜,丢脸丢大了……
深夜。
明公馆上下都已进入梦乡。
明楼吃力的坐起,静静倾听着门外的动静,确定没有任何人走动,才掀开被子,艰难地下床,扶着家具,慢慢挪到书桌后坐下。
他用力捂着嘴,待痛苦的喘息逐渐平静,才轻轻拉开抽屉,拿出纸笔,开着微弱的灯光,一笔一划地写了些什么。
内容不多,他很快写完,却拿着纸看了半天,神情是完全的不可思议和不敢置信。摇摇头,似乎在嘲笑自己想太多,折好纸张,收藏妥当,再慢慢挪回床上躺好。
四周,依然一片寂静。
☆、情灭(三)
接下来的时间,过得飞快。
明家四姐弟再次度过一个温馨团圆的春节后,明台终于不甘不愿地被送上转移的火车。
三月份底,明楼销假上班。严重滞后的工作,76号的整顿,与多方的周旋,军统及组织方面的任务安排,让他忙得像陀螺不得停歇。
担心他的身体吃不消,明镜多次反对抗议,甚至祭出威胁,结果,他人是留在家里了,却是一整天的紧蹙眉头,手上无意识地写画着,心神完全的飘忽,吃饭都心不在焉。明镜只得让步,交待阿诚多看着他,自暴自弃地随他去了。
下半年的时候,局势越发紧张,美军和日军的交战已到了白热化的地步,多少也影响到国内,人心惶惶不可终日。而不知算不算苟延残喘,日本方面对上海的掌握更加紧密,因此,明楼接到的各种任务开始频繁且更加危险,他和阿诚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面对一切。
两人的艰难可想而知。
一年就这样不知觉地过去了。
※ ※ ※ ※ ※ ※ ※ ※ ※ ※ ※ ※
1941年12月8日,明公馆
早上,明家三姐弟照常边吃早餐边看报纸。
明楼打开报纸,一眼就看到头版头条上几个醒目的大字:日本偷袭美珍珠港。
摊开的报纸完全遮住了他的头和大半身体,是以,就坐在他旁边和明镜和阿诚完全没有发现,他身形僵硬,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震惊,目光发直地盯着标题,详细内容却一个字也没去看,他的呼吸则停顿了很长时间,直到快要窒息,才极轻、极缓慢地长长吐出口气。
之后的一整天,他微蹙的眉头就没松开过,少了话语,多了沉思,晚饭后更是直接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阿诚观察到他的反常,关心地询问,也被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打发了出去。
静坐在沙发上,明楼看着关上的房门,眼中复杂光芒流转,思绪已不知飘向何方。许久之后才轻轻起身,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出元旦那天藏起来的纸张,慢慢打开。
灯光下,纸上第一行赫然显示着:1941年12月8日,日本偷袭珍珠港。
明楼仔细看着那天莫名冲动写下的记录,目光浏览到下方时停住,取下笔帽,慢慢地在两行文字下面划上线条: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
“1949年10月1日,新中国成立”
昏迷时看到的那场名为《纪录片》的“电影”,历历在目。
起初,他认为这纯是高烧引发的头脑混乱,以及内心深处的强烈渴望而带出的夜有所梦,而理智也告诉他,没有谁的梦境,细节会清晰到有明确且具体的日期。
所以,他一直抱着玩笑的心态把这张纸抛在了脑后,只在极度疲惫之时才会偶尔想起,把它当作海市蜃楼般的一点精神寄托,以此来安慰自己,给自己增加些许继续前行的力量。
直到今天。
是巧合吗?他看向第一行文字,头一次不敢斩钉截铁地给出肯定回答。而若不是——目光又移到划线处,心跳些微的加快,眼中点亮希冀:若不是巧合,抗战必将取得最后胜利,所有的牺牲都有了价值,他们四姐弟的信仰,也终将得以实现。
淡淡的笑意,在他不曾察觉前,浮上了嘴角。
当晚,明楼再次陷入梦魇。
一模一样的梦境,一模一样的结局,一模一样鲜明得让他喘不过气,不同的是,他没有再在梦中发狂。
醒来后,一身的冷汗。
窗外还是一片黝黑,他已再无睡意。
如果前面的“电影”不是巧合,那后面几个清晰的片断,又算什么?
受过高等教育的他能够接受《纪录片》将会实现的可能,却怎么也无法相信后面的梦境也会成真。
不愿,也不敢相信。
呼吸轻浅得不易察觉,他的身形分毫未动,与黑暗融为了一体。
※ ※ ※ ※ ※ ※ ※ ※ ※ ※ ※ ※
时间很快进入1942年。
1942年2月25日,中国远征军入缅甸,我军作战272次,歼敌1。1万余人;
1942年6月,中途岛战役结束,美军大反攻;
1942年8月21日,斯大林格勒战役开始,伤亡人数超200万人;
……
一连串的战争,一连串的伤亡。
初时的震惊过后,随着纸上的记录一条条被现实验证,明楼已经能够确定,在不远的将来,胜利和新希望会遍布中国大地。
若说没有被振奋鼓舞是不可能的。
长期在黑暗中行走,忠于信仰,付出的不仅仅是牺牲生命的巨大代价,盼的,不外就是一个朗朗乾坤清明世界。
如今,提前得知梦想即将成真,饶是冷静睿智如明楼,也止不住内心的激昂澎湃。而他,还必须得把这份激动强行压制在心底,连最亲的家人都不能诉说。
为什么他会梦见,为什么只有他能梦见?这诡异的情况根本无从解释也无法理解。如此的“怪力乱神”若被有心人听去,明家上下会因此遭遇到什么,他连想都不敢想。
而梦境的后半部分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却一直想不明白。
或者,他下意识地不敢去想明白。
每当记录被验证的那天晚上,他都会重复相同的噩梦,次数一多,连自己都分不清楚,那些到底算预示,还是太过担心家人而导致的夜有所梦。
※ ※ ※ ※ ※ ※ ※ ※ ※ ※ ※ ※
1943年9月8日,意大利无条件投降。
再一次的噩梦,有了确切的日期。
明楼再次打开那张纸,缓慢地在末尾落笔:
明台,1946年10月12日。
大姐,1947年元月5日。
阿诚,1969年6月22日。
愣怔地看着新旧不同的墨迹,他的脸上首次出现无措的痛苦。轻划开打火机,随着手中纸张的灰飞烟灭,心神已不知迷失在何方。
无法再欺骗自己,说这只是个梦。
自己的下场如何,其实心里有数,当初选择这样一条路的时候,他已经考虑过结局。自问无愧于天地良心,又何须在意其他?信仰得以实现已是满足,不怨亦无悔。
可是大姐呢,她何其无辜!辛苦了一辈子,艰难了一辈子,为了三兄弟牺牲了一切操碎了心,最后却不得善终,甚至被他连累到如此凄惨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