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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李小少爷闲着的时间，莫迪也打算利用起来。
李鹤言咦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众人都很好奇，一直往他这边抻头看。
谁知，莫迪竟然拿了一支极细的狼毫毛笔，沾了沾绛紫梅子汁，一手挽着袖子，用写书法画国画的姿势，开始在盘子上笔走游龙！
这下大家都惊讶了，全都围上来，李鹤言也跑过去看，皆是一惊：莫迪竟然还有水墨画的功底？！他究竟点亮了多少技能啊？
而且，这功底……
路易斯禁不住站了起来，他比别人高，很容易就能看到莫迪的动作。
莫迪竟然是拿盘子当了宣纸，拿梅子汁当了墨汁，挥毫泼墨，大开大合……错落群山，飘渺烟云，茂林修竹，山涧溪流，还有鸟飞山林，那一顿一挫，足见功底，恣意畅快，风范十足！
右上角的留白，他顿了顿，用极漂亮的瘦金体写就：梅子黄时日日晴小溪泛尽却山行
绿阴不减来时路
添得黄鹂四五声
南宋词人曾几的《三衢道中》，写于江南地界，浙江衢州三衢山。切题之至，一气呵成，畅快淋漓！
李鹤言惊讶得合不拢嘴。
他们厨艺也是艺术，而且汇聚了视觉，味觉，甚至触觉。艺术都是相通，何况李氏擅长中餐，琴棋书画实际上都是必修内容，然而，这个年代许多传统技艺已经丢失，或者与西洋艺术融合，改良，还有的进化成了非常有时代特色的艺术形式，已经丢失了许多韵味。
莫迪这一手山水画，这一手瘦金体书法，竟然颇有古韵，就像地球时代遗留下来的精美古中国艺术品，令人看上去不禁热血沸腾，产生了一种近乎崇敬的感情。
这些练的都是童子功，非一朝一夕可成，李承风虽然也从小学习琴棋书画，然而他并不感兴趣，直到现在连拿毛笔的姿势都有问题。
事实上，李承风就连厨艺都不感兴趣，也许是因为从小就被强制教育，也许是天赋太高觉得没有挑战，他虽然手艺高超，实际上从来不曾对厨艺产生过热情，激情，热爱。
李鹤言看着莫迪，真是恨不能把别人家的孩子真的变成自己家的孩子，同时觉得，自己的目的达到了。
他的儿子盯着莫迪的作品，震惊不已，像是发现了新世界的大门。
“好，好！”李鹤言称赞起来，心中十分满意。
李承风从没遇见过能与自己一较高下，甚至碾压自己的同龄人，所以总觉得没意思，没有动力。虽然天赋极高，但是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他现在已经是在吃老本，恐怕如此下去，再过几年，这辈子就是这样，不会再增益。
然而世界不会等你，进步的脚步会将懒惰的人远远甩在后面。
他李家就这一个继承人，然而不懂经营，那就照着大师方向培养，却又不爱厨艺，整日游手好闲，眼高于顶，这可怎么行？等他百年以后，整个李氏如何发展？
可是这时，李鹤言看到他儿子的眼睛亮起来了，哪怕是因为愤怒，不甘，不愿相信，却是真的，因为厨艺亮起来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李鹤言不住感叹。
周围人也被震惊，即使不想心服口服，却也无话可说。
至于路易斯，他觉得莫迪身上那种行云流水的气质，再舒服不过，再耀眼不过，不禁松了松领带，意识到自己竟然有些激动了。
多少年没有过了呢。
两边烤箱同时叮的一声响起来，还剩最后二十秒钟。两人飞快的摆盘。李承风恣意如风，花落满地。莫迪板板正正，却古朴自然，清新脱俗。
最后十五秒钟。莫迪这才拿起两支最雪白莹亮的桃花，轻巧地折了两下，放在盘子空着的凹陷处。
雪白的桃花立即带来了江南的春色，瞬间点亮了作品的灵魂。
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
润白桃花，清脆桃枝，山水佳作，七言绝句，水墨晕染一般的青绿浅紫的甜品，上面一朵朵小巧精美的梅花……这完全就是艺术品——赏心悦目，趣味盎然，超凡脱俗，秀丽如画！
李承风仿佛已经明白了什么，忽然发了狠，抓起莫迪剩下的桃花，猛地一扯，将花瓣洒在自己的作品上。
花瓣洋洋洒洒飘落，莫迪不紧不慢地拿来已经基本凝固的水信玄饼，一颗颗如同露水，又如水晶珠。他卡着时间，一个一个将水信玄饼露水珠放在那一个个小巧的浅绿梅花中……
花瓣落下，露珠闪烁。
画龙点睛，浑然天成。
计时结束，五分三十秒，比试结束！
久久无人说话。
实力碾压，莫过于此。
李承风向后踉跄了两步，忽然吼道：“端去给客人，客人还没评价呢！”
一开始没人敢动，李鹤言看着儿子，摇了摇头，示意送去，才有人端着两盘甜品出去。他们两人每人做了九个，其中六个装盘，三个留下。留下的目的是互相品鉴。
李承风这还是第一次如此不想去吃某种美食。
李鹤言先咬了一口莫迪的梅子苏，睁大眼睛：“嗯！”而后招呼另一个副主厨，“小文，你最会品鉴，快尝一个，评价评价。”
那个副主厨看上去很有文艺气息，隐隐有种风骨在，不像媚俗之人。他拿起另一个尝了一口，也是像是整个人被洗涤了一般，睁大眼睛，连连赞叹：“外皮脆而口感厚实，抹茶清香，紫薯清甜，奶香浓郁……爽而不腻，不腻而香，爽而不冷，不冷而温……真是十分完美，超乎想象！”
他又细品了一口，再次摇头赞叹：“这馅料……这馅料真是绝了！”
“酸甜可口，清香醉人……尤其是里面清口的梅丁，劲道的玫瑰花茄，还加了适当比例的盐吧……真是酸甜咸鲜，清脆劲柔，还有一种特别的自然气息，尤其是第二口还吃到了水信玄饼，香甜柔韧，冰凉爽口，这可真是……”
副主厨十分崇拜地看着莫迪，而后向李鹤言感慨：“果真是您亲自带进来的人，我们刚才……刚才太失礼了！”
他最终的评价只有激动万分的两个字：“好吃！”
莫迪心想：美食评论家用词真是……朴实。有些想笑，连忙向他回礼。
一众人涌上来：“我也要尝！”
李鹤言笑道：“哪有那么多给你们尝，要给我儿子留一个吧！”
“我不要！”李承风转身就要走，怒气凌人。
李鹤言抓住他：“你要尝，不仅要尝，还要好好想想！”
他又让那个副主厨去品尝李承风的梅子苏。
副主厨首先用筷子拂掉了上面的花瓣，然后又因为外形复杂，好不容易夹起来，送到口边的时候，已经因为筷子的力道，而使得酥脆的花瓣碎裂掉渣，想送入口中，却送了好几下，不知道该怎么送进去，最终只能大大张口，一口吞下去，被烫得流眼泪。
点这道菜的大多是女士，想一想女士那抹着口红的樱桃小口，像他一样张那么大……画面太美，估计当下就女神形象尽失，吓走约会对象。
李鹤言看了看副主厨，又看了看李承风，他不用说话，所有人都知道，李承风这份梅子苏的显著缺点了。
好看不好吃，有什么用？
第41章
而反观莫迪，特意把难以用筷子夹取的圆形，捏成了容易取得方形，原来这样的设计不仅是为了视觉效果，还是为了食用方便。
厨师们都是行内高手，自然一点就透。说实在话，李承风这道梅子苏做得不差，平时他们如果这样做，客人也会接受，甚至会觉得有趣，但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跟莫迪同样的梅子酥相比……就无法相比了。
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艺术技术，皆是如此。
“尝尝。”李鹤言还在跟李承风说。
李承风极其倔强，但也拧不过，只得拿起最后一个梅子酥，很是不屑地咬了一口。
他的表情停止了一刹那，睁大眼睛。刚才他还觉得自己差的是那些花活——没画画，没写字，现在却……
莫迪脑内的系统不合时宜道：“您的美食增加了李承风好感度20，达成成就‘初识好感’！”
莫迪：“……”什么玩意儿……
然而，李承风可是一点有好感的表现都没有，气得面红耳赤，瞪了莫迪一眼，一下甩开李鹤言，大步走了出去，啪的一下砸上门。
大家面面相觑，莫迪心想：真好，第一天就得罪了李家的未来继承人。他无奈地摇摇头，拿了李承风的梅子酥，放入口中。
莫迪愣了愣，又品了品，而后若有所思，看向门外。
怪不得说李承风是天才。他心想。
这时送餐的人回报客人那边传来的战果：“一开始没人想吃小少爷的梅子酥……”
李鹤言喝道：“什么小少爷！叫李副主厨！”
“是是是。”
那人接着说，像是有点为难：“后来客人吃了之后……没人选李副主厨。”
战果尘埃落定，在这样一个技术和艺术为上的行业，莫迪赢得了入场券，还有众人的尊敬。
可是他却头疼起来：老板好像如愿了，但他被当了枪使，得罪了老板的儿子，该怎么办呢？
路易斯走过来，满眼笑意。莫迪也对他笑了笑，心想：这位大忙人跑来，肯定也不单是为了看他做饭。
嗯……将军笑意好像格外深，这又是怎么了？
系统又冒出来：“主人你刚才好帅。”
莫迪心想：又凑什么热闹。然后接着想：谢谢啊。
系统呵呵了两声：“主人你想我在凑热闹，我也是能听到的哦。我只是觉得，将军大人估计也被你帅到了呢。”
莫迪耳朵红了，心说：胡说八道什么。
“将军大人的精神力状态已经告诉了我真相！”系统傲娇道，然后哼了一声，“主人又贤惠又帅气，精神力又温柔又甜美，你已经被将军大人盯上了，这都不知道吗？”
刚才的对决稍微耽误了后厨的进度，好在能进李氏餐厅的人都水平很高，秒秒钟就能补救。李鹤言大笑着拍莫迪的肩膀：“就让那小子做你的二厨，哈哈哈，放心用他，不要手软！”
路易斯在旁边皱了一下眉头，然而没说什么，李鹤言小心地瞄了他一眼，对莫迪做了个好怕怕的姿势，笑着去监督手底下的小厨师们了。
莫迪觉得李老爷子真有意思，又安慰自己，好歹顺了老爷子的意思，至于他儿子……慢慢安抚总是可以的。
他陪着路易斯往外走，将军大人像是有些遗憾，摸了摸胃，笑道：“我没吃到。”
“嗯？”莫迪一想，知道他是在说梅子酥，觉得他这个样子跟平时很不一样，很有趣，但又不敢表现出来，又不敢说一会就给你做，只好敷衍，“下次有机会……”
“今天就有机会。”路易斯说，“过会有个饭局。”
莫迪愣了一下，系统见缝插针，活泼地说：“要露馅了，露馅了哈哈哈。”搞得莫迪十分无语。
他只得说自己刚来，还不能做正餐，将军大人的菜品肯定要交给最高级的厨师，没准李老爷子亲自上阵。
“能点你做么？”路易斯停下来，笑了笑。
红玫瑰被他随意地别在了胸前，娇艳欲滴，带有一种暧昧的香气，莫迪不自觉吞了一口唾沫。
路易斯深沉地看了他一会：“我很期待。”
将军大人的眼神能秒杀众人，莫迪感觉心脏砰砰直跳，怀疑自己是不是要犯心脏病。
两个人感觉没走两步，就到了路易斯的包厢门口，客人已经到了，他必须进去了。
“对了，”路易斯快要进门，又折回来，“有话要跟你说。”
莫迪又开始心跳加速，感觉整个人都不太好，觉得自己好像病了。
“你今天……”路易斯低下头，沉吟片刻，勾起一抹笑意，温和地望着他，竟然像是有点不好意思，“真是……棒。”
莫迪脸瞬间红了，同时内心激烈道：脸红什么？几十岁大老爷们脸红什么？肯定被看出来了！镇静一些！
路易斯好像也有些不自然，摸了一下眉头，有点尴尬道：“那我先……”
莫迪连忙做了个请的姿势：“你去吧……”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都笑起来，觉得关系好像贴近了一些，将军没有那么高高在上了。莫迪没有平时那么沉稳，路易斯也没有平时那么深沉，这种融洽的感觉超越了阶层和某些其他东西，显得很温暖，也很舒服。
两个人你推我让地各做各的事去，只留下走廊上两个惊呆的军部路人。
路人甲，懵：“那是路易斯将军么……居然在笑。”
路人乙，懵：“还笑得很正常……一点也不肃杀，一点也不冷酷。”
路人甲，乙，脸红：“……”
——好帅。
两人充满期待地进了包厢，看到路易斯将军正襟危坐，冷酷肃杀，看着迟到的二人眼神如刀，威严霸气，如同远古杀神一般气场全开。
路人甲，乙：刚才一定是幻觉！
莫迪暂时没有工作，在餐厅里面溜达，感慨着李鹤言的绝佳品味，不知道为什么，嘴角总是翘起来，意识到就赶紧扯下来，然而没多久又翘起来，搞得他不明所以，十分无奈。
没理由，纯开心。
他看到一道小门，好像是通向天台，于是好奇地走进去，沿着旋转楼梯向上走，果然到了天台，一开门，发现这天台还是个悬浮岛，十分科幻，看过去景色非常好。
然而天台的边缘上已经坐了个人——李承风把厨师服摔在一边，坐倒在地，看上去颓废而愤怒。
莫迪想了想，还是退了回去。虽然他挺想跟李小少爷握手言和，然而都说要给生气的人时间冷静，不然结果会很糟糕。
可是他退出去的时候发出了声音，李承风一下子扭过头来，双眼通红，气势汹汹地瞪着他。
莫迪有点懵，心想：不是吧，气得眼睛都充血了？
李承风坐在地上，冷冷地看着他，好像又是不爽又是不甘。莫迪说了声“打扰了”，刚想转身走，李承风忽然站了起来：“你算什么？！”
莫迪愣了一下，不理解地看着他。
李承风愠怒地大步走过来，与他面对面，拳头紧握着，嘴抿成一条线。莫迪想要顾左右而言他，李承风却不给他机会，怒气冲冲道：“父亲很看好你，是么？”
他的声音中有种压抑着的痛苦，像是沉积已久。莫迪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又逼近了一步，眦目欲裂：“他觉得你比我强，你能代替我，是不是？他觉得我特别不争气，只会给他丢脸，是不是？！”
莫迪无话可说，只能皱了皱眉：“不是的，李大师很……”
“我就是不喜欢厨艺！”李承风自说自话地扭过头去，“为什么，我为什么就要按照别人安排好的人生……”
莫迪有些头疼，心说：他一点也不擅长跟感情有关的事情啊，当个情绪垃圾桶还行，但是要是需要开导别人，安慰别人，真是一窍不通。
而且李承风豪门出身，天赋异禀，又是李鹤言独子，根本是众星捧月，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他还要愤怒，那些投胎没投好，饭都吃不上的人上哪说理去？
但莫迪不可能教训他，只当李小少爷是被惯坏了，感觉非常尴尬，只能尽量找话说：“我觉得，你不会不喜欢厨艺……吧。”
李承风瞪着他，哼了一声：“你知道什么？！”
莫迪有种想揍他的冲动，但是涵养好，忍下来了，耐心道：“我尝了你做的梅子酥。”他考虑了一会，说，“我觉得你是个天才。”
李承风又想表达不屑，莫迪却接着说：“不是因为你的技艺——当然，你的技艺也很娴熟。也不是因为你的创意。”他没说创意怎么样，因为李承风的创意实在是有些太不实用，接着说，“是因为别的东西，很重要，不，可以说最重要的东西。”
李承风瞥了他一眼，满脸：什么鬼话，无聊，烦人，神经病，滚滚滚。
莫迪真的有些不想忍了，觉得自己什么时候脾气这么好过，还来哄孩子，然而，想到自己在那份作品中感受到的东西，只能硬着头皮说：“你很大气，也很快乐。”
“你在作品中倾注的精神力，能给人非常大的震撼力——愉快、享受、自由、热情、开朗、豪爽……你在创造的时候是很开心的，而且你的这份心情，能够很强烈地传达给品尝者。”
“厨师注入作品的精神力是他的灵魂，”莫迪说，“我说你天才，不是别的，是你有一颗天才的灵魂。”
李承风就是那种祖师爷赏饭吃的人，哪怕煮一碗糖水，也能用灌注的精神力打动人心。
李承风的背影僵住了，半晌才回过头来看着他，满眼震惊，还有一丝茫然和难以置信。
第42章
莫迪叹了口气，想起李鹤言的鼎力帮助，继续说：“你父亲对我有大恩，我无以为报，他最关心的就是你，最骄傲的就是你，也许你以为自己是被束缚在了既定的道路上，实际上不是的。或者说即使是的……”他顿了顿，“其实你只是以为自己不愿意，内心深处，你其实有可能……非常开心。”
“这是你选择的道路，只是你没有意识到罢了，你向往的自由并没有被限制，你……一直都是自由的。”
这下李承风真的愣住了，整个人像条被雨水打湿的狗。
莫迪心想：李大师，我只能帮您跟您儿子说这么多了，剩下的就要靠他自己了。于是摇了摇头想走，李承风却一把拽住他，莫迪询问地看着他，李承风低下头，像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天才闷闷地装着凶狠道：“你到底跟我爸有什么交易，是不是专门来说教的？”
这人还在装凶，莫迪不禁无语，只是在心里想：傻叉孩子。但是很有教养地没说出来。最终，他想出了一个好听的说法：“我只是被你的作品打动了。”
然后被你这种随便浪费天赋的行为打败了。
“嗯？”莫迪抬了抬手腕，用眼神示意他放手，李承风像是还想说什么，却怔怔地想不出来，一时间有点呆。莫迪只好耐着性子把自己的手腕抽出来，笑道：“我先回去了，你也别耽误工作。”
——你爸养你不容易，好歹别再那么熊了吧，少爷！
然而这句只是在心里说了说，肯定不能说出口。
莫迪走出天台，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应该是讨好了小少爷的，起码两个人没那么大仇怨了。
还是要与人为善。莫迪心想，溜溜达达走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