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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髓工厂-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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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不再是少年的他醒了过来。
    又是一如往常的无聊一天的开始。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是对他的叹气有反应吗?谁在一旁的妻子哼了一声后,翻了个身。
    和那个少女完全不像的女人,然而,他和这个妻子结婚了。
    他在和妻子相遇的很早之前就看过她的模样,也完全知道陷入情网的契机,所以他丝毫感受不到恋爱带来的兴奋、不安,或是其他任何感受。只像是漠然地达成业绩目标似地,走上早已被决定好的道路,说着情话,然后结婚。
    我爱这个女人吗?
    自问自答也得不出答案。
    不出于自由意志谈的恋爱,真的能叫恋爱吗?但是如果那不是恋爱的话,那么这世上就没有恋爱了。
    三年之后,他将会和妻子离婚,原因是他不管家庭。
    他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
    不知道妻子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她啧了一声。
    未来已经开始了,她刚刚的那一声包含了一切。
    他小心着不吵醒妻子,下了床接着打开了电视。
    他看着日历,心想,对了,就是今天。
    打开电视的瞬间,一个政治家开始说明新的法案。
    这个之后被称为「脑髓法」的法案规定了全国国民都有安装「脑髓」的义务,只有脑髓师可以免除。
    他明年开始也要安装「脑髓」了。不过就算安装了「脑髓」,未来也不会有任何变化。
    他闭上双眼,开始「预习」今天。
    今天上司会向他说明新的计划。这个计划的前半年虽然一切顺利,之后会迅速出错,带给公司巨大到无法重新站起的打击。他身为新计划的中心成员之一,所以被迫负起责任后离职。之后因为新公司的工作非常忙碌,导致三年后的离婚。
    不过这是还早的事情,今天只要听上司说的话就可以了。
    没有任何新鲜事。
    没有任何值得惊讶的事情。
    从那天起,我就过着和吃沙没有两样的日子,今后也将继续。
    我为什么会做那种蠢事?
    他每天都为自己的行动懊悔不已。
    但是他确实相信自己会在脑髓工厂看自己的未来。
    因为他没有不看未来的自由。
    他全部的人生都如那天看到的映像管的影像所预测的,没有任何脱轨之处。
    他甚至不被允许对抗未来,所有选择都被封闭了,他只能走向早已被决定好的,唯一的那条路。
    他永远失去自由了。
    在还是少年的时候,自由应该的确存在的,然而一切都犹如幻想般消失了。
    不,自由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我只是陷入自以为有自由意志的错觉罢了。
    那真是幸福的错觉啊!
    他不停地祈祷能够回去自以为有自由意志的那个时候,然而,他知道那天永不会到来。
    永远不会发生新鲜事的人生,永远不会发生不可思议的事情的人生,永远不可能再心跳不已的人生。
    他的乐趣只剩下扳着手指数着那天的到来还有多久而已。
    他很清楚那天会在何时到来,这是唯一的救赎。
    对,他只能梦想着一切终将结束的温柔时刻。
    
    第2章 朋友
    
    鮎川美智朝我的方向走来。
    我倒抽一口冷气。午休马上就要结束了,大家都回教室了,走廊上没有任何人,只有我跟鮎川。
    鮎川虽然瞄了我一眼,但是并没有任何在意的神色,径自朝自己的教室走去。我也装成没看见她的样子。明明没有必要,却拿出学生手册快速翻阅,即使眼角还是紧紧地跟随着她的身影。
    从她的表情看不出来有什么好恶。对她而言,我大概和路边的花草没两样吧。
    我也注意着自己的表情。在我的想像中,联系大脑和脸部肌肉的所有神经全部都失去了功能。
    我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她没有任何反应。
    我做好心理准备,慢慢地走着,希望能够在她制造出的力场中待久一点。
    上课铃声响了。
    鮎川小跑步起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楞楞地站在原地。
    我们擦身而过的时候,她的手肘碰到了我侧腹。
    绝顶幸福的瞬间。
    学生手册从我的手中飞出去,滑到走廊上。
    她停下来,看着我。
    我没有看她眼睛的勇气,我总觉得她一定在瞪我,所以我低下头去。
    那段时间既短又长,然后她那令人怜爱的脚步声,再度响起。
    我弯下腰,捡起学生手册。
    我是个胆小鬼,从来没有事情是如我期望发展的。就算明明是对方的错,我还是一句抱怨都不说。虽然我也觉得这真是有够莫名其妙,都是我在吃亏,然而我天生如此,实在没有办法。
    不,真的是天生如此吗?我有点怀疑。毕竟只要是人,都会觉得自己最可爱吧。我并不是因为喜欢才变成这种性格的,一定有什么原因。这么一想,我就知道问题大概出在哪里了。
    我的母亲认为应该要严格斥责孩子才对,越是斥责孩子,那么孩子就会变得坚强、聪明又认真。若是太宠孩子,那么他们一定会越来越不受教,越来越糟糕。因为她抱持着这种信念,所以我从小就不分事情轻重,总是被严厉斥责。
    用被蜡笔弄脏的手去摸棉被,平假名的笔顺错误,考试没拿满分,蛀牙,半夜大声喊叫,家长参观日没有举手,才艺表演会时没有被分配到有台词的角色,摸野狗,每到春天鼻子就过敏。
    特别是每到吃饭时,母亲的情绪总是会特别高昂,容易生气。我只要一挨骂,就会失去食欲,吃不下饭。道样一来,母亲就会更生气地骂我,为什么不吃她拼命做的饭?然后我就会硬逼自己举起筷子,但总是食不知味。
    母亲本来都吃得很少,这种时候反倒会吃个不停。
    反正本来做什么就都做不好,如果终究都会挨骂的话,还不如什么都不做。
    不久后,我就成了有这种价值观,绝不主动做任何事情,沉默又无趣的孩子。
    所有孩子都对这种味道非常敏感。欺负人的孩子并非不管对象是谁,都会随意欺负。他们是在日常的往来中,慢慢知道谁有反击能力,谁没有。当他们认为某个人可以欺负后,一开始会以能被当成玩笑蒙混的轻度攻击开始。若是遭到欺负对象出乎意料的抵抗时,他们就会发现自己找错对象,接着便是放弃这个对象,开始找寻新的牺牲者。
    不光是欺负人的孩子,也有人认为被欺负的孩子也是原因之一,或许真是如此。但是,就算被闯空门的人家是因为他们没有注意门户安全,被侵略的原因是因为自身的军备不足好了,这些都不足以让加害者免除责任,让被害者遭到责备。孩子之间的欺负也是如此。而且相对于出于自己的意志选择成为欺负人的孩子,没有人是自愿成为被欺负的对象的。
    然而,母亲却要我被欺负时,反抗回去就好。真是离谱至极的建议,如果我有反击的能力,一开始就不会成为被欺负的对象了。
    我唯一办得到的战略就只有拼命地不引人注意。一旦遭到欺负后,不论是卑躬屈膝,或是毅然面对,结果都不会有所改变。这不是在玩什么对等的游戏,只能静待风暴过去。
    有个电视动画的角色,他戴着眼镜,身边跟着一只值得依靠的猫型机器人。他跟我一样都不擅长运动,胆小怕事。智力方面,我大概是赢他的。可是,我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我比他惨上千百倍。
    当我察觉时,我已经开始梦想着自己的理想模样。
    我对一切都抱着明确的自信。我的运动能力并不是特别优秀,但是因为我有出色的判断能力和力气,所以经常在比赛中取得好成绩。而且我有着坚定的信念,在学校里也是风云人物,老师也非常信任我。母亲很清楚我的性格,对我采取放任主义的教育方针。我总是照着自己所想的行动,正好和周遭对我的期待完全一致。
    不过有时也会有人要来找这个完美的我的麻烦。
    「喂,我忘记便当了!!去买面包给我!!」一脸蠢样的家伙大概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吓人,故意压低声音说话。
    「忘记便当是你自己的问题,和我没有关系。」我坐在座位上,静静地回答,「想吃面包的话,自己去买。」
    (「咦?不、不行啦。第四节课马上就要开始了。…我从对方的眼睛移开视线。)
    「你说什么?!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别给我罗罗唆唆!给我去买就是了!」
    (「开始又怎么样?!反正老师也不会发现!!」)
    「想吃面包的话,就自己去买。如果不要,那就饿着肚子忍耐。总之和我没有关系。我很忙,你赶快给我走开。」我决定不再跟他说下去。
    (「但是,如果老师发现的话,怎么办?我会变成旷课耶。」我尝试逃离这个难题。)
    那家伙咚地一声拍了我桌子,还狠狠地瞪着我。我丝毫不害怕地瞪回去。
    (「到时候我再帮你混过去!就说你不舒服去保健室,总行了吧!」)
    他的左手抓住我的胸口,拉起我的上牛身,右手握拳,往后伸去。看起来是打算揍我。
    (「午休开始再去不行吗?」我试着让对方冷静。)
    我用力地站了起来,因为他还抓着我的胸口,一时无法反应,身体失去平衡。
    (「啧!你还真胆小!好吧!那你就午休开始之后,五分钟之内给我买回来!」那家伙像是以「好吧!就放你一马」的口吻说着。)
    我看准他支撑身体重心的那只脚,用脚掌踢了那只脚的膝盖。
    「哇!!」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呃……那个……你可以先给我钱吗?」我虽然早就知道答案,但还是抱着一丝希望,战战兢兢地问他。)
    「你、你干什么!」那家伙急忙站起来,周围同时传来了笑声。不知何时,所有同学都注意起我们的对话。
    (「钱!?我今天也忘记带钱了!借我啦!」果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
    他变得满脸通红,被那么多人嘲笑,显然严重伤害了他的自尊。
    「王八蛋!你当我白痴啊!」他从口袋里取出刀子。
    (「我、我知道了。我借你面包钱。便宜的就好了吗?」我完全放弃抵抗地问道。)
    当他拿好刀子的瞬间,我踢了他的手。刀子从他手中飞出去,在空中转了几圈后,开始往下掉。所有人立刻远离他们预测的落下地点,刀子直直地插在众人围起来的圆圈正中央。
    (「钱包给我拿出来!」他以高压的态度命令我。
    我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拿出钱包。)
    「喂,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一些老师听到骚动,走进教室,「咦?这刀子是怎么回事?」
    (他翻开我的钱包,从里面抽出钞票。「什么?只有这些吗?真受不了!就放你一马吧!我把零钱留给你,你就用那些买面包来!」他把我的钱包丢到桌上。还好我很小心,事先把几张钞票拿出来藏好,至少不是全部的财产都被拿走。)
    我没有回答老师的问题,只是露出微笑,在椅子上坐下。女生已经开始跟老师讲事情的经过了。
    「是吗?在这么多目击者眼前使用刀子的话,那就不能包庇了。」一名老师露出沉痛的表情,「看来得联络警察了。」
    其他老师也同意。
    (我松了口气,正要将钱包放回口袋之际,有什么东西飞了出来。是我藏起来的钞票。我把它们藏在口袋里,不知道怎么搞得飞了出来。我慌慌张张地伸手去捡,那家伙却连手带钞票地踩住了。
    「喔!你脑袋还真好哪!」他把手伸进口袋,演戏似地说,「但是破绽太多啦。」接着把体重压到踩着我的手的脚上。)
    「吵死了!」他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吼叫着,「我要杀光你们!」他打算动手殴打其中一个老师。
    我迅速地把脚伸到他的前面,他狠狠地在床上摔了一跤。我抓住他的手后,转了一下把他压在地板上。
    周围响起一片掌声。
    (「好痛、好痛!」我试着要将手抽出来。
    他突然抬起脚,从累积的力量被解放后,我一屁股地摔在地上。
    周围响起一片笑声。)
    我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那么威风凛凛的我是真的存在的。
    当我独自在房里,或是单独走在路上时,我会一边想像着理想的自己。一开始要想像自己时是满困难的,一旦习惯后,只要花上几秒就可以想像出来。比起照镜子,用照片更能抓住特征。镜子中的自己经常会变成观察者,怎样都没办法客观地看待自己。
    只是单纯想像外表的话,没什么意思。我想像着他在房间里或是在外面走路的具体模样,我尽可能地详细想像另一个我走路时压在榻榻米上的重量乃至于飞起来的尘埃。
    理想的我应该也能成为我理想的商量对象。基本上,另外一个我如何说话行动,也都是我决定的,所以不会超出我自身的思考范围。但是将现实的自己的问题厘清的话,对解决问题应该也有效果吧。
    首先,我试着问对方我的问题。另一个我思考了一会儿后,会告诉我适切的答案。当然,实际上思考答案的人是现实中的我。只是我好奇理想的我会怎么回答。一开始要花很多时间才能发现答案,渐渐习惯后,反应便越来越快。后来,就变成几乎是活生生的两个人在自然谈话了。如果将这感觉比喻成自己和梦中的登场人物对话,应该就容易理解了吧。我会经读过一篇文章说,小说中的人会自己行动,不受作者掌控,或许也有点接近那种感觉。另外一个我是我,也是我的老师,也是朋友很少的我独一无二的好友。
    「最近,我不是被那个白痴找麻烦吗。」我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问我,「我被教训了一顿,你却很简单就解决了。要怎么样才能像你那样冷静应对呢?」
    「什么啊,这很简单啊。」我在书桌上坐下,双手抱胸地回答我的问题,「就是预测。对方接下来想做什么。我对于对方的行动,应该怎么反应。那么对方又会怎么反应。就是这些预测的累积。」
    「可以的话,我也想着么做啊。」我不满地噘起嘴,「但是只要他靠近我,我就会害怕地心脏狂跳,眼前一片黑暗啊。」
    「为什么会害怕?我一点都不怕喔。」
    「他比我壮太多了。要是吵起来,我一定是挨打的。」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一开始就想着输的话,是绝对赢不了的。我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赢,所以一点都不害怕。」
    「你真是有自信。但是我问你,你有任何自己一定会赢的保证吗?」
    「也没有一定会输的保证啊。」我对我露齿一笑,「现实中,胜负双方都不过是可能性的问题而已。」
    「你果然也是这么想嘛。」
    「你听我说完。我们做的是主观的预测,和棒球或赛马那种客观的预测不一样。」
    「主观的预测?」我一瞬间听不懂我要说什么,我跟不上对话展开的方向。
    「不论我们怎么预测棒球的结果,对于结果本身没有任何影响,预测和结果是独立的。但是讲到你和欺负你的家伙的对决,那就不一样了。预测大大影响了结果。你觉得会输,那就会输;你认为会赢,那就会赢。」
    「没那回事,就算我想说我会赢,还不是有输的时候。」
    「的确是这样,但是如果想着会输,那就根本不可能赢。正因为想着会赢,所以才会有胜算:如果想着输的话,就绝对不可能赢。运动选手、学者、政治家、棋士都是这样的,一流的人总是相信自己会赢。相信自己会胜利是胜利的必要条件。若是想着输也无妨的话,那就什么都没有。」
    「你讲得倒容易,但是我在现实中一直都在输喔。我根本不觉得自己可能会赢。」
    「这是恶性循环。一旦真的输了,就会更相信输这件事情。乍看之下,好像很有道理,但我不这么认为。没有一开始就很强的人。就算一直输,只要持续抱持着有一天自己一定会赢的自信,就会成为胜利者。你对自己没有自信,是有其他原因的。」
    「其他原因?」
    「你太害怕失败了。恐怕是因为只要一失败就会被严厉地责骂。就算成功的机率比较大,只要有一点点失败的可能,那就不值得挑战。这点深深地烙印在你心里深处。」
    「我要怎么做?要怎么做才能变强?」
    「首先必须尝到胜利的滋味。」我的双眼散发出奇怪的光芒,「胜利的记忆宣让自己确信下次也会胜利。」
    「如果可以这样的话,我也不会那么辛苦了。」
    「不用担心,我帮你做,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出现的。」
    鮎川美智朝我的方向走来。
    我倒抽一口冷气。午休马上就要结束了,大家都回教室了,走廊上没有任何人。只有我跟鮎川。
    鮎川虽然瞄了我一眼,但是并没有任何在意的神色,径自朝自己的教室走去。我停下脚步,盯着她看。
    她的表情开始出现微妙的变化。
    我再继续盯着她看。
    鮎川的速度明显地慢了下来,脸颊也渐渐红了起来,然后她终于也停了下来。她露出疑惑的表情,回看着我,似乎是希望我说些什么。一定是想知道我为什么盯着她看吧。但我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凝视着她。
    「怎么了?」鮎川终于忍不住了吗?她开口问我,「我的脸上沾了什么吗?」
    「不是,」我摇摇头,「你脸上没沾任何东西。只是……」
    「只是?」鮎川向我走近一步。
    「没事。啊,你不快一点就要迟到了喔。」
    「怎么了,这样很让人在意啊。你到底想说什么?」
    「真的什么都没有啦。真伤脑筋。」我抓了抓头。
    「我才伤脑筋。莫名其妙在走廊被那样看……」
    「那样看?」
    「你不是在看我吗?」
    「你说我看你?」
    「没有吗?」鮎川有点尴尬似地说,「那是我误会了吧。」
    我慌张地摇头,「不不,你没有误会。我的确是在看你……」
    「那你果然看了嘛。」
    「我没打算盯着你看啦。」这次换我尴尬地说了。
    「我没说你盯着我看喔。只是你一直看我,我觉得很不可思议……」鮎川闭上嘴,以像是「轮到你说话了」的眼神,凝视着我的双眼。
    我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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