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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
原本兀自往前走的白衣少女骤然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几乎是同时。
阮婉亦顿住身形。
她们。
两两相望。
不明就里的杜锦年走到阮婉身边,正想说她这举动太唐突了,就惊讶万分地看到……两行清泪,正顺着后者的脸孔滑落。
她的脸孔原本就小,标准的瓜子脸大眼睛,一哭起来鼻头会微微发红,看来格外让人心疼。
他连忙一边拿手绢一边问:“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他就听到她哽咽着说了句……
“巧巧……”
巧?
杜锦年微微一怔后,福至心灵地看向了不远处的白衣少女,意外又不意外的,在她的脸上也找到了泪水的存在。
两相对视、并且同时流泪的两位少女,只要不是笨蛋,就一定能看出她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关联。所以,在两名少女终于互相走近到对方身边,并且如同相互取暖般地抱在一起无声流泪时,杜锦年保持了一定的镇静,并没有因此而手足无措。
当两人终于能克制住情绪上的激动、说上几句话时,已经是快一个小时后的事情了。
“巧巧……”
阮婉动了动唇,事实上,她有很多话想要问眼前的少女,比如说“你之后去了哪里”,比如说“你为什么没有去我给你的地址?”,比如说“你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比如说……她有很多很多的问题想问,可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却……
什么也说不出来。
或许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又或者是……
面前的巧巧眼中分明写满了——不要问,什么都不要问。
“婉婉……”
余巧巧微微怔忪,不见的时候倒还好,起码可以努力抑制自己的想念。见面了才意识到,她们真的已经有许久没见了。
很久很久。
而且,她们也都变了……
婉婉还是那么漂亮,不,比过去更漂亮了,而她自己……
现在看来一定很憔悴吧?
余巧巧注视着眼前人围在脖上的那条一看就很暖和的围巾以及她身上穿着的红色厚大衣,突然觉得更冷了,身上那原本就抵挡不住寒冷的白色棉袄仿若化为了纸片,已经被呼啸的北风撕裂开了道道口子,它们肆无忌惮地顺着这缝隙钻进去,让她整个人几乎都冻僵在原地。
余巧巧注视着眼前人脚下踏着的那双直至膝盖的黑色长靴,下意识低头,注视着自己脚上穿着的既老旧又不太合脚的运动鞋,无意识地瑟缩了下脚,后退了半步。
“巧巧!”
阮婉不知道眼前人为什么后退,只是下意识地追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说什么都不肯放开。
余巧巧回过神来,嘴唇也是嗫嚅了几下,最后轻声说;“我先……跟老板请个假。”说话间,她微动了下手,将自己满是裂口的手指头从那柔软嫩滑的手掌中抽出。
“……嗯。”阮婉鼻子一酸,重重地点了下头。
余巧巧工作饭店的老板不太好说话,她很是恳求了一番后,对方才勉强答应让她请一个上午的假。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的阮婉眼看着余巧巧被刁难,好几次都差点直接冲了上去,却到底……忍住了。不是胆小怕事,而是担心这样做会给余巧巧带来麻烦,会让她更为……难堪。
她不是傻子,又因为上辈子的经历而非常善于察言观色,又何尝没看出许久不见的巧巧在面对自己时展现出的那丝不自然以及瑟缩。她不想伤害巧巧的,一分一毫都不想,可相遇是这样突然又是这样仓促,以至于她连最基本的准备时间都没有。
请完假后,余巧巧带着两人去了她现在住的屋子。
也许是因为有了缓冲时间,推开门时,余巧巧回头开玩笑似的对阮婉说:“说起来,你应该还没见过这么糟糕的屋子吧?”
“……”阮婉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做回应,然而,什么也说不出口。
这真的是一间非常糟糕的屋子,小到了极点,一张床一张桌子就已经将它塞满。墙斑斑驳驳,破旧异常,好像下一秒就会不堪重负地倒塌——只能庆幸这里天气干燥,否则也许会出现众多的霉点也说不定。地板同样如此。屋里唯二的两件家具都残破到随时可能散架。
余巧巧等两人进屋后,关上门走过来,略尴尬地说:“不好意思,只有一张椅子。”
杜锦年摇头说:“没关系,我站着就可以。”
余巧巧抬头看他:“说起来,之前的事情我还没跟你道谢。”
“没关系的。”杜锦年温和地笑了笑,“阿婉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不用太客气。”
“……嗯。”余巧巧点了下头,坐在了自己的床上,目光重又落在阮婉的身上,落在后者身边那只即使擦干净了依旧显得很脏的椅子上,说,“婉婉,你怎么不坐?”说话间,她双手抓紧自屋子的前主人那里继承来的油腻腻又黑漆漆的被褥床单,目光有一瞬间变得很尖锐。
也许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但阮婉注意到了,于是,她立即就坐了下来。
椅子在她身下嘎吱作响。
屋中一片静寂。
第124章 一点意外
这种令人窒息的尴尬感,身为当事者的两人,远没有身为旁观者的杜锦年感受那么清楚。这或许是因为,相对而坐的两名少女,某种意义上说都沉浸在了各自的思绪中,难以自拔。
杜锦年虽然觉得有些许不自在,却也明白莽撞地打破这种氛围是绝对不该做的事。
最终,是余巧巧最先打破了这沉默,她问阮婉说——
“你现在在这里读书?”
“……嗯。”阮婉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轻点了下头。如果可以,她并不想谈这个话题,因为她觉得,读书这件事……也许是不该触碰的雷点。
余巧巧勾了下嘴角:“从初中的时候起,你就说将来一定要这里读书,总算是达成所愿了,真好。你现在读的,是你一直想进的那所大学吗?”
阮婉再次轻轻点头。
“是么……”余巧巧低下头,看着自己满是冻疮和裂口的手,又问,“婷婷呢?她也在这里?”
“不。”阮婉摇头,“她在别的城市。”她顿了下,说,“她如果知道我见到了你,一定很高兴。”
回应她的,是余巧巧片刻后给予她的一声轻“嗯”。
两个久别重逢的朋友,此刻正面临着无话可说的窘境。
担心一不小心就伤害到对方的阮婉不敢随意发问,她已经在巧巧的眼中看到了经历折磨后才会出现的破碎之色,又如何忍心让她再二再三地露出这种眼神呢?
而余巧巧,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因为……
差距太大了啊。
明明只是两年未见而已,她们之间的差别却宛如天地。
婉婉达成心愿,进入了梦寐以求的一流大学,接受着最好的教育。面容美丽衣着精致,身边还跟着极为相配的男友,未来怎么看都是一条坦荡大路,简直像是“人生赢家”的标准模板。
她呢?
噩梦之后是接连的噩梦,好不容易才从那噩梦中逃出生天,却也只能沦落街头。面容憔悴,身体消瘦,衣着破旧,形单影只,未来更被一片迷雾笼罩,肉眼可见之处都是一片泥泞。她艰难行走于其间,不知还要再走多久。
对,她们是朋友。
很好的朋友。
可是,维持友谊的最基本要素是“平等”。固然,在婉婉看来可能她们依旧是平等的;固然,她依旧努力地想让自己的心情回到过去;可是……她们真的已经不再站在同一位置了啊。
她不想提自己这两年来的遭遇,因为那是在尚未愈合的伤口上捅刀。
她也不想回忆过去,因为那只会让她更为痛苦——过于纯洁阳光的过去,对现在的她来说,与毒药无异。
所以,她该对婉婉说些什么呢?
这间房子是怎么艰难才租到的?
那份看来不怎么好的工作是怎么找到的?
洗碗的时候该怎么洗才更加干净?
怎样可以努力避免一些客人的恶意骚扰?
如何在繁忙工作间稍微偷一个懒?
……
呵,就算她愿意说,婉婉也愿意听,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根本不是聊天,不过是单方面的敷衍与单方面的同情,仅此而已。
沉默的时间太长。
气氛越加凝滞。
余巧巧甚至想,能够与婉婉重逢,并不是一件坏事,但是……不重逢,也未必是一件坏事。
说到底……
“砰!”
突如其来的巨响打断了两人的沉思。
三人下意识朝门口看去。
门外似乎是有人在踢门,原本就不太结实的门锁在这踢动的动作下,摇摇欲坠。
伴随着这踢门声的,是接连不断的骂骂咧咧。
“小贱人!大白天地关着门,在里面做什么勾当!”
“好心让你住下来!房租到现在都不给我!不给房租就算了,连个手都不给摸!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大家小姐了?正经女人能住这里?!”
“你——”
门,终于被踹开。
提着酒瓶的中年胖男人摇摇晃晃地走了进去,扑面而来的浓烈酒气让屋中的三人同时皱了下眉。这男人衣衫不整,面目红赤,怎么看都像是喝多了。
这胖男人走进来,双眼迷迷瞪瞪地看着屋内,目光先是落在余巧巧身上,又落到了阮婉身上,半天没挪开。后者在男人满是阴暗欲望的目光中,眉头顿时皱得更近,还没说些什么,只感觉一个身形拦在了自己的面前,是锦年。
因为这动作,中年男子的目光顺理成章地落到了杜锦年的身上。
“嚯,是你!”中年男子看着看,又看向余巧巧,脸上露出恶意的笑容,“我就说你怎么会无缘无故就帮这个小婊子,原来是两个人有了一腿。怎么?带着女朋友来一起玩?”说话间,他一摇一晃地走进屋来,肥胖的脸上满是令人作呕的笑容,“带我一个怎么样?”
“滚出去。”
“什么?”男子站住身体,斜睨着站起身的余巧巧,“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给我滚出去!”余巧巧攥紧双拳,低声吼道。
“你当初求我收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男子嗤笑着说,“怎么?找到金主了,就觉得自己有底气了?”他抬起手,醉醺醺地指着余巧巧说道,“哥哥我告诉你,烂货到哪里都是烂货,像这种公子哥怎么可能看得上你,顶多是玩玩你罢了。”说话间,他将手塞入口袋中,拿出了一张十元钞票,摆了摆说,“什么感情都是虚的,只有钱,才是真的!”
“……”
“来!”男子发出了一阵宛若猪啼的难听笑声,“跪下来喊一声‘好哥哥’,钱就给你。”
余巧巧浑身发抖。
“怎么?十块不够?”男子轻哼了声,“你以为自己多值钱么?住在你隔壁那小骚货,做一次生意我才只给三十。当然,”他上下打量着余巧巧,小眼中满是贪婪之色,“你是比她要漂亮点,加钱也不是不可……”说话间,他握紧手中的酒瓶,一步步地朝三人靠近着。
男子眼下已经彻底被究竟席卷了头脑,以至于心中涌出了一个危险的念头。他眼看着自己与身材挺拔的青年已经足够接近,蓦地举起了手中的酒瓶!
“你给我……”
“砰!”
这两声几乎是同时发出的。
“你——”被重物砸中的中年男子瞪大双眸,话还没说完,“啪”的一声就趴倒在了地上。
杜锦年和余巧巧同时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阮婉,没错,那两声一声是男子发出的,另一声……是她直接推开杜锦年,操起身下的凳子就给了胖男人一下。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椅子,在完成自己的最终使命后,碎成了好几片。
阮婉单手提着椅背,抬起脚将地上的酒瓶踢开,努力压制住一瞬间激烈到了极点的心跳,对身旁的青年和女孩说:“我们走。”
杜锦年:“……”
余巧巧:“……”
刚才的阮婉看起来是霸气侧漏没错,其实她心里也是相当没底的。她早在刚才就看出了这喝多了酒的男子有动粗的念头,从他握紧酒瓶靠近的那一瞬间起。她压根没时间提醒似乎没注意到这件事的锦年和巧巧,只能自己作出反应,且既然避无可避,不如先下手为强。但是,这里到底是对方的地盘,刚才在他的一阵吼吼声中,已经有不少人从其余的“鸽子笼”中跑了出来,三三俩俩地站在门口围观。
有的目光麻木,有的目光担忧,还有的人目光中有着与胖男人相似的味道。
阮婉开始觉得情况有点麻烦了。
杜锦年同样意识到了这一点,手悄然插进衣服口袋,打算一有不对就直接报警。
三人走出门,门口的人次第让开。
就在此时,屋中的男子喊道:“把他们给我拦住!”
门口的人没动。
“拦住!谁帮我拦住他们,我给谁免一个月的房租!”
一些人开始心动。
这一刻,阮婉知道自己做错了。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以至于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而就在此时,她的脑中突然就想起了一句话。
“恶的怕凶的,凶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
当时说这话的人之后又补充了句:“当然,‘不要命的’只很少碰见的,所以,真遇到那种色厉内荏的家伙,你只要表现地比对方凶比对方横就够了。”
然后乔心愿非常机智地补充说:“简单来说就是‘不是怂就是干!”
阮婉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天原本很普通的“防狼教学”最后会衍生出这个理论,但事实上,它是相当正确的。如果刚才他们表现出足够的、让这男子怯惧的强势,眼下的情形也许还不会这么严重。
可惜,她发现地太晚了。
阮婉现在唯一庆幸的是,因为太过紧张的缘故,她没把椅背给丢下,至少砸个人……还是可以的。只是……
她第一次开始怨念起自己的武力值实在太低。
就在此时——
“涂老三在哪里?”
走廊中突然传出了这样一声喊。
不少人回头看去,只见一群身材壮硕的汉子次第走了进来,一路走一路将拦在路中央的人往一边推。
“涂老三呢?”
原本还因为胖子男人的话而略有些心动的人们一听这话,连忙闪开,还有人更是小声说“他就在那屋里”,可见涂老三就是刚才挨了阮婉一凳子的中年男人,以及……作为房东,他的人缘真的很差。
为首的男子走到门口,看着屋里那好不容易爬起来的中年男子,嘿然一笑:“你还真在这里。”说话间,他似不经意地看了阮婉等三人一眼,挥手说道:“大人办事,小孩子在这里看什么?走走走。”
阮婉如释重负。
她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只是总觉得这不认识的汉子看她的目光倒很是和煦,她于是低声道了个谢,拉着余巧巧的手快步离开。
直到三个人走出这个区域,重新步入了人声鼎沸的“世界”,阮婉才长舒了口气,侧头抱歉地对余巧巧说:“抱歉,巧巧,给你添麻烦了。”
闹出这么一出,余巧巧显然是不可能再回去住了。
或者说,从走进那屋子的一瞬间起,阮婉就下定决心,哪怕是被巧巧骂,她也绝不允许她再在那样的地方住下去,绝对不行。
余巧巧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
她又哪里不知道住在那里不是长远之计,涂老三从答应租房给她起就不怀什么好意,只是眼下正是冬季,想找个能拖欠房租的落脚地真的不容易。只是涂老三的动作比她想的还要急,今天如果不是婉婉在……后果不堪设想。她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又怎么会因此而责怪帮了她的人婉婉呢?
阮婉对余巧巧笑了笑,无声地握紧她的手。
与此同时,涂老三的心情是懵逼的。
被一群肌肉壮汉围着是什么样的感觉?
……反正不会是兴奋,因为他不是基佬。
尤其是……
“大哥,我们好像不认识吧?”
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但他也不至于会得罪这种一看就很不好惹的人啊!
“是不认识。”
“……那你找我是?”
为首的男子低下头,注视着被自己踹倒在地后就不敢起来的涂老三,冷笑着说:“因为我们的一位朋友想认识你啊。”
说话间,他们身后的门被推开了。
第125章 你值多少
在听到为首男子的那句话时,涂老三的心里已经涌起了非常不妙的预感——如果可以,他是真的不想“认识”眼前人的朋友。但即便如此,在门打开的瞬间,他还是本能地抬起头朝门口看去。
出乎意外,他原本以为走进来的会是什么凶神恶煞的存在,结果居然是个长相英俊的、似乎有点混血的年轻小哥,身穿浅灰色的长大衣,脖上围着一条格子围巾,发丝在从窗外照射进来的日光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浅褐色泽。各种意义上说,这个走进来的家伙,与涂老三脑补出的肌肉虬结的壮汉有着很长很长一段距离。
涂老三才刚松了口气,就听到刚才踹了自己一脚的凶恶男子喊了声——
“沈少。”
他的心顿时一提,虽然这座城里能被称为“X少”的人数不胜数,好像很不值钱,但其中任何一个,都不是他这种小人物能得罪地起的。
被称为“沈少”的男子没看地上的涂老三,只是对朝自己打招呼的男子微微点头:“疤子,麻烦你了。”
“客气什么。”疤子的左脸上有一条疤,这名字也算是名副其实,他咧嘴一笑,笑容有几分狰狞,也透着些许憨厚,“我之前就说过,只要你肯给老四他们一口饭吃,我的命就卖给你了。”
沈子煜摇了摇头,轻声说道:“命哪是那么容易就卖的。”
疤子只笑不说话,显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沈子煜也没再说些什么,只是将目光投落到地上的涂老三身上。
原本还松了口气的后者顿时身上冷汗横流,也许是因为角度的缘故,就在目光相对的瞬间,他注意到这年轻人的眼眸与他的发丝一样,在日光的照射下显现出一种浅褐色,与此同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看来竟像是预备捕食的猫科动物。涂老三只觉得浑身的汗毛于一瞬间炸了起来,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莫名的惊惧中。
这种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