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我爹无奈笑了笑,“祈禳之法,哪有如此儿戏。”他把手搭在我手臂上,“扶我到后面吧。”我强忍着泪,扶着他到内帐躺下。只是几步而已,他已经气息不稳。他的脸颊已经凹陷在颧骨之下,脸色灰白,十分憔悴,他躺下没多久,就睡了过去,呼吸很浅,但却可以听见胸腔内因喘息而产生的细微回音。
我一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听帐外的喊杀声渐渐消减,直到最后万籁重归寂静。
“灵兮。”姜维在身后轻声叫我,“这里我来吧,你先回去休息。”
我转头看他,他身上有血色,也是一脸疲惫,“你刚打完一场仗,这里还是我来吧。”
“灵兮,我并无妨,你整天整夜的不眠不休,会先把自己拖垮的。”他担忧地说。
“我没事。”我简洁地拒绝他的提议,“还是你先去休息吧。”
我看他还想坚持,继续说,“或者,你休息一下再来替我也可以。”
他拗我不过,叹了口气,出了帐去。
我爹这一觉就是整整七个时辰,从半夜一直睡到下午才醒过来。可他好像虚脱了一样,比祈禳之前更要体弱,之前他还能坐起看文书,现在却只能躺着了。魏延和姜维前来禀报昨晚的军情,司马懿来这样突袭,斩杀我军五百人,获牲口千余头,截去降兵六百余人。
我爹躺在床上,听他们禀报完,并看不出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闭上眼睛,让他们退出去。
虽然看不出喜怒,但我知道他心里承受着巨大的冲击,为我军之失而感到痛心,此刻正在思索对策。
过了一会儿,我爹睁开眼,对我说:“兮儿,你把杨仪叫来。”
我去找来杨仪,我爹对他说,“我自知时日无多,我死之后,不可发丧。尔等军退汉中。可令令后寨先行,一营一营缓缓而退,令魏延和姜维断后。若魏延不从,尔等则自领军回,不必理会。若司马懿察觉,前来追赶,你就布成阵势,回旗反鼓,作出我尚在人世之象。”
“还有,你命人作一大龛,以米七粒,置于我口中,脚下点一盏明灯,这样可保我将星不坠,惑司马懿于一时。”
他闭了闭眼睛,“我死之后,不要把我葬于成都,把我葬于定军山下,我……还要为国守边。”
杨仪拜倒在地受命,早已热泪盈眶。
此时外面来报,说成都派来的使者李福已到,和李福一起到的,还有我爹的弟弟,也就是我的叔父诸葛均,还有赵统。
诸葛均既然是我爹亲弟,此时到也符合伦常,而赵统,则是负着护卫二人的任务来的。
但是我知道,他为何会来,刘禅为何会派他做这个护卫。也许,我真应该谢谢他。
李福进帐来见,他看到我爹的时候,脸上现出几分惊诧,仅仅是半年时间不见,我爹就变得如此沧桑憔悴。他跪在我爹面前,说陛下询问可继任之人。
我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很艰难地张开,似乎刚才和杨仪的一番话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精力,他开口说了一个名字,但李福却听不清楚。
“我来吧。”我坐到我爹身边,“爹,您说吧。”
我爹的嘴动了动,我其实什么都没听到,但我对李福说,“我爹说,蒋琬可以继任。”
“那蒋琬之后呢?”李福追问道。
我看我爹又动了动嘴,我道,“费祎可继任。”
“那费祎之后呢?”他继续问道。
这下我爹不说话了,重新闭上眼睛,不再开口。
李福等了一会儿,见我爹又一次昏昏睡去,只能退下。
他退下之后,赵统和诸葛均才进了帐来。诸葛均坐到我爹身边,对我说:“兮儿,这里有我,你先去休息吧。”
我很少见到诸葛均,我爹在效命于刘备后不久,就把自己的兄弟也举荐到他帐下。但为了避嫌,所以我叔父的爵位和官位一直都不高,而且也不和我爹同在一地。他因为在他乡自有府邸,所以即使过年也很少来,只有每年述职的时候,会来丞相府小住一两天。
不过无论如何,他都是我爹的弟弟,交给他我还是比较放心的,于是点了点头,和赵统一起出去,到了我住的偏帐。
一进偏帐,赵统就看到我即将完成的木像。
“这个……”赵统非常惊讶。
“你曾经说过,如果我们改变不了历史,至少我们能成就历史。”我讽刺地笑了笑,“只是我没有想到,我竟然会用这种方法来成就。”
“敏敏。”赵统紧紧抱住我,“这是你没法阻止的事情,任何人都无法阻止。”
“我知道我无法阻止。”我反抱住他,“可是,知道是一件事,悲伤却是另一件事。”
“我明白,我都明白,”赵统在我耳边道,“无论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我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他的体温透过衣衫传过来,让我渐渐觉得心安定下来,我就这样蜷缩在他怀里,两个人挤在塌上睡了一觉,或者说,只是我睡了一觉,其实也就三个时辰不到点,但这已经是半个多月来,我睡得最长的一次了。
我醒来后没多久,就有人来报,说我爹醒了,要见我。
赵统陪我到了营帐之外,我自己一个人走了进去。我爹正和我叔父说着什么,我跪到他身边,“爹,兮儿来了。”
“兮儿,”我爹无力地抬了下手,我会意,把他的手握住。
他的手依旧柔软光滑,但却已经骨节分明、瘦弱不堪。
“兮儿……一晃眼,那么大了。”他有气无力地说,“爹本想等你出阁时,再给你取正名,可是,如今,是看不到了。”
我突然心中一亮,没错,为什么我一直没有想到,这个时代的女子并不是出世就有大名的,往往是出嫁的时候父母才给取,或者夫家才给取,很多时候,这个新的大名也是根据夫家的生辰八字取吉字来定的。
就像我娘,世人大多数知道她叫黄月英,但那事实上只是她的乳名,她的大名叫黄硕,可这个名字几乎从来不用,只有极偶尔在非常正式场合才会用到。
所以,我“灵兮”这个名字,只是小名而已。
“兮儿,如今你叔父也在,也做个见证。”我爹看向他弟弟,“我诸葛一氏当中,三国中皆有效力之人,哥哥在东吴虽居高位,但侄儿诸葛恪,虽有才智,却性格刚烈,以后或难保家业。诸葛诞效命于魏,但其故执寡某,今后福祸未知。瞻儿年幼。兮儿虽为女儿之身,但我曾授予其八卦阵法,又学天文地理,且其持重,行事谨慎,若加以时日,可得善果。”
我爹重新把眼光移到我身上:“以此,为父为你取名‘诸葛果’。”
我脑子瞬间翻江倒海,诸葛果,诸葛果,原来我就是诸葛果,这个正史中不见记载,却在诸葛均之子所撰写的《历代神仙通鉴》上出现的名字。
竟然如此。原来如此。
“兮儿,为父还有话,要和你单独谈谈。”我爹看了看诸葛均。他会意,站起来走了出去。
“爹,您还有什么吩咐?”我凑近他,问道。
我爹一开始并没有说话,而是又闭上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直直地看着我,好像要把我整个人看穿。
那一瞬间,我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因为他的眼光太过通透,仿佛我身上的一切秘密都没有了隐藏之地。
“兮儿,刚才李福询问时,还多亏有你相助。只是……”他的眼光动了动,“我并未出声,你附耳过来毫无所闻,又如何得知我说了什么?”
我语塞,没有想到我爹会在这个时候问我这个问题。我可以推说我会读唇语,但是在这个时候,我不想再在他面前说谎。
见我无法回答,我爹叹了口气,“兮儿……或许,我并不该叫你兮儿……你……究竟是谁?”
☆、真相大白
“你究竟是谁?”我爹看着我,原本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神顷刻清明不少。
如同晴天旱雷,我被怔在当场,似乎瞬间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他知道!他竟然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我爹见我愣着回不过神,似乎已经猜出我心中所想,他轻叹一声,说:“你还记不记得,五年前,张苞身受重伤,那日你和赵统在医帐之中,你吟唱过一曲?”
“风过五丈前,星辰坠荒原,北斗灯灭,旌旗空猎猎……”我爹直接说出了那几句歌词,他本来就精通音律,要记住这些,太容易了。
原来是那首歌,原来那天我和赵统说的,他的确听到了,却藏于心中这么多年。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或者,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是不是?”我爹不再看我,平躺着又再次闭上眼,“先帝兵败夷陵,马谡失守街亭,我六次北伐而无果,以致五丈原灯灭身死,这些,你都知道,是不是?”他语气无力,却步步紧逼。
“爹……我……”我不想再否认,不想再骗他,这些年来,他一定早就把一切都想透,我若继续撒谎,只会让他痛心。
我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道:“是。我并不是灵兮。”
“你……可是叫敏敏?”我爹幽幽地说。
“您是如何……”他又让我吃了一惊。
“你中毒那日,情急之下,赵统脱口而出,当时我以为只是他口误,或是急切之语,但后来想起来,才知并非如此。他……知道吧?”
“是。”我无需再隐瞒,“他和我来自同一个时代。”
“时代?”我爹有一次睁开眼,微微偏过头,看着我,“如何说?”
我心中出奇地平静,如同悟禅,仿佛一切到此,该有此了结。我稍稍理了理思路,把事情说了出来,千年的阻隔,我来此地十三年的时光,仅仅化作片语,娓娓道出。
因为我爹早就有了相似的猜想,所以他并没有任何怀疑,也不会觉得我是胡思乱想或是中了邪。
“一切皆是天意,亦是上天送你到我身边。”他叹道,“无论你是不是灵兮,都是我的女儿啊。”
我心如刀割,的确,这些年来,即使是在我爹怀疑了我以后,也从来没亏待过我,也许他对我哥和瞻儿还会严格点,但对于我,却始终都是一个宽容的慈父。
“爹,您可想知道您百年之后,三国将会如何?”我问,虽然这对他来说有些残忍,但若他要知道,我也知无不言。
我爹显然是犹豫了,但过了一会儿,他轻轻摇了摇头,“大汉气数已尽,既是如此,一切对我来说,又有何差呢?当顺应天命。”
我难过地点头,有多少人会不想知道未来的事情?不想知道,是因为早已猜到了结局。
才这样说几句,我爹又觉得力竭,再次睡了过去。
他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是在半夜,我并没有离开,所以立刻就知道了。
“兮儿。”他醒了以后,又把我叫了去,“有件事为父要告诉你。”
“何事?”我看我爹神色严肃。
“你有没有看到北斗七星阵的摆法?”我爹突然问我这个奇怪的问题。
“看到了。”我想这个是第三次看到这个阵了,此阵并非很复杂,所以要记住不难。
“此乃固魂之阵,延寿只是其功用之一。当年灵兮病重,药石无灵,我摆下此阵,希望能固其魂魄于体内,未料阵法摆成之时,她可能已经魂归天上,所以你才会取而代之。”我爹喘了几下,“若有一日,你想回去,应该也可用此法。”
“爹……女儿并不想……”曾经我因为我爹是诸葛亮而留在这里,但如今,我却并不那么想离开。
“无论你是否想离开,你都应知晓,以后也好有所抉择。”
“好。谢谢爹。”我觉得他说的的确有理。
“出成都城之后,往西南方向行进至一处群山,山势流缓,并不险峻,找到由七处山脉交汇之地,有一处山林。其中我已建一道观,名曰朝真观,我已算过,此地地处坤卦,集天地灵气,你在那里摆阵,可事半功倍。”我爹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记住,阵法一旦摆起,便不可更改,若七日内有失……你已知会有何果。”
我点头,“我明白,爹。”
“兮儿啊……”我爹抬手,摸着我的头发,“你永远都是爹的兮儿。”
我握着他的手,含着泪重重地“嗯”了一下。
“兮儿……那首歌,你能不能再唱一遍给为父听?”
“好。”我擦掉眼泪,清了清喉咙,开始悠悠唱起:
“雪满军山巅,空冢英魂眠;尤记当年,羽扇纶巾颜;
高卧隆中眠,闲时弄琴弦;鹤氅若仙,浅笑谈天下三分变。
……
风过五丈前,星辰坠荒原;北斗灯灭,旌旗空猎猎;
倥偬戎马绝,荏苒逝千年;浮华若烟,史书笔墨页页翩跹。”
一曲罢了,我爹气息沉沉,已经又一次睡去。
这一觉就睡了近一天的时间,他的气息极其微弱,好几次我都害怕,他就这样,在睡梦当中去世。
我一方面说服自己这也许才是最好的,他戎马半生,终于可得安静,可另一方面我却不希望他离去,那么多年的父女感情,我敬他、爱他、感激他,甚至希望他能好转起来,虽然我也知道我只是痴人说梦。
次日傍晚时分,他终于又醒了过来。这一次,他眼中透着些许光彩,脸上有了些血色。
“兮儿,扶我出帐,我还想看看大营。”他的嗓音也清晰了不少。
看着他好转的精神,我一点喜悦都没有,反而转为深深的心疼。我上前扶他起来,让人准备他的四轮车到帐外,然后把一直跟着我等在外面的赵统叫进来,把我爹扶上四轮车。
杨仪也一直候在外帐,看我爹去巡营,也跟了上来。他看出我爹精神突然之间好转,知道不是好预兆,在一边偷偷抹眼泪。
残阳如血,染透了天空,映红了大地。我们一路行到高岗之上,看萧瑟秋风中,各营将领在指挥其所部进行一天之中的最后一次操兵。
旌旗飘飘扬扬,在夕阳映衬之下,皆染上一层血色,平原之上,将士操练依旧勤勤恳恳,军号响亮,一如往常。
许多将士对我爹的病情不甚了解,看到也以为只是寻常巡营,仅是抱拳施礼,但姜维看到大惊,急忙跑过来,问我,“丞相怎么……”
“我爹……”我语带哽咽,“还想看看大营,看看三军将士操兵。”
姜维看到我的神色,已经猜得□□不离十,他偏过头去,藏住积蓄在眼中的泪水。
我爹看着三军将士,神情苍茫,眼神迷离,他手执羽扇,吸了一口气,竟然站了起来。
“丞相!”“爹!”
我爹只是用羽扇挥了挥,示意我们不要紧张。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高处,居高临下,风灌满了他宽大的鹤氅,他羽扇纶巾,立于夕阳余辉之下,青衣渺渺对着霞光灼灼,清净飘然依旧有仙人之姿。
“欲建汉室千秋业,无奈年逝身老时,悠悠苍穹何负我,万里王都终难见。”我爹声音低沉而沧桑,夹杂着秋风之中,瑟然入耳。
姜维想要走上前去,我拉住他,对他摇了摇头。给他一点安宁吧,这是他最后的时间了。
他站在风中,一直到夕阳没入地平线,启明星缓缓爬到天际。
“走吧。”我爹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却不让我们搀扶,自己坐到车中,挥了挥羽扇,让我们回营。
一回到营中,他就忽然卧倒在床,脸色变得毫无血色,呼吸浅得几乎无法察觉。
他再也没有醒过来。
半夜的时候,秋风呼啸声中,他终于停止了呼吸。
我跪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耳边是杨仪、费祎、姜维、诸葛均和赵统压制着的哽咽声和低泣声。我爹说不能发丧,不能让他人知道他已经离世,所以,他们连大哭都不行。
而我,连哭都哭不出来。
原来,大悲无泪。
我觉得整个人好像一下子空了一样,所有的情绪,似乎都随着我爹的逝去,而一同死去。
我觉得,似乎下一刻,他就会再次醒来,睁开清亮的眼睛,叫我“兮儿”;似乎下一刻,他就会站在我面前,依旧羽扇纶巾,飘然有神仙之姿;似乎我还能在他的怀里撒娇,扯他的胡子,看他望着我的眼光中满是宠爱之情。
可是,没有。
我面无表情,眼睁睁地看着杨仪拿来实现准备好的大龛,把七粒米置于我爹口中,把他放入龛中,脚下点起一盏明灯。
我默默地走开,心里想的,是我还有事情要做,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我来到自己的偏帐,拿起刻刀,走到那木像前,继续雕刻起来。
退兵之时,姜维马上要做的,我要快点刻完,然后还要上色,要是完了,就要耽误姜维的事情了。
衣带飘然,羽扇轻依,青须屡屡,眉目分明。
他就是这样的。
天亮了。
可是他再也看不到了。
☆、假作真时
“敏敏,你要休息。”赵统在身后叫我。
我没有回话,还是在雕刻手里的木像。
他走过来拉住我的手:“你不能这样,”他皱眉道,“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你自己。”
我也不反抗,只是呆呆地看着他,答非所问地说,“你说,我是不是很不孝?”
“敏敏……”
“爹对我这么好,可是他去了,我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是不是很不孝?”我对着赵统笑,“我真是很不孝。”
“敏敏,别这样。”他把我拥到怀里,“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受一点。”
“可是,问题就在这里。”我在他怀里嘟囔道,“我哭不出来啊。”
我慢慢推开他,“你还是让我做完这个吧,马上就要用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说完我回过头去,继续去做木像。
我知道赵统一定还想说什么,但我没有再去看他,最后我听到他叹了一口气,坐到了一边的矮座上,抱着手臂盯着我看。
他这一坐就坐到了中午,他走了出去,回来的时候,拿了饭菜回来。
“至少吃点吧。”他把饭菜放在桌上,过来对我说。
我没有停手,好像没有听到一样。或者说,我是听到了,但是好像那话传入大脑,我却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敏敏!”他一把握住我的手,把刻刀从我手里拿开,“你一定要吃饭,你这样下去,是要追随你爹去吗?”
我依旧呆呆的,被他带到桌前,他把我当小孩子一样,一勺一勺地喂我吃,我只是机械地嚼咽,根本不知道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