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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园里较远的一边种着一排梨树,枝条盘错,只是这个季节树枝只有叶子的,显得有些萧条。我走到梨树旁,看在走过去就是院墙了,便开始在树下踱起步来。
我要给自己规划一下。
现在是公元221年,接下来刘备就要出征,失败以后逃到永安,明年我爹就要被叫到白帝城,那就是著名的白帝城托孤了。然后刘阿斗继位,我爹总领军政大权,南征北伐,最后死在五丈原。
对,应该就是这个时间线了,我感谢于自己这次采访工作之前的大量历史背景阅读。那个时候我可作梦都不会想到,那些信息会现在派上用处。
可是问题也出来了,我这个人怎么融入历史中?正史记载上诸葛亮是没有女儿的,野史上有个女儿叫诸葛果,也的确年长于他的独子诸葛瞻。不过我不叫诸葛果,下人叫我灵兮小姐,那我应该叫诸葛灵兮了,历史上这个名字一星半点的记录都没有,难道我是个不存在的人,还是……
“刚才躲在边间的人是你吧?”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把我吓了一跳,转身一看,发现就是刚刚坐在赵云旁边的男子,他背着手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之前看有点距离,不像现在能看得那么清楚。他微眯着眼,身姿挺拔,初春明媚的阳光均匀地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脸,英气中又不失文秀隽永的气质。他脸上笑意清浅,不知道为什么,那种神态突然让我有种熟悉感。
☆、入乡随俗
“你是谁?”看我没有马上回答,他又问道。
“我?我叫诸葛灵兮。”我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怎么会感到熟悉的呢,我不可能见过他,随之我自嘲了一下,这个时代的人哪一个我可能见过?最多也就是听过而已,“对了,你叫什么?”我只知道赵云,而他两个儿子都不出名,所以当时看资料的时候就没去留意。
他似乎有点惊讶于我的直白,可能这个时代的女子都应该羞羞涩涩,看到雄性动物就脸红着小步躲开,可能第一次碰到像我这样的女汉子。
“我叫赵统,表字佑诚。”他依旧不温不火地样子,“诸葛灵兮?那你就是丞相千金了?幸会幸会。”说那话的时候,他脸上似乎划过一丝疑问,但那表情稍纵即逝,我觉得的应该是我看错了。
“你是赵……将军的长子?”我差点就把赵云连名带姓给叫出来了。要知道,这个时代,名字只能自己叫,别人称呼都只用字,直呼其名是非常不礼貌的。
他点了点头,“家父即是赵子龙。”
“你刚才不是和你爹在堂上么,怎么突然出来了?”我问道。
他低头笑了笑,“我是想看看,谁那么大胆子,敢在丞相府议事堂外偷听,而且伯松兄看到了还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所以就借口解手出来看看了,没想到是诸葛小姐。”
“伯松兄?”
“怎么,诸葛小姐连自己兄长的表字都不知道?”他语气微带嘲笑。
“哦,哦,”我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诸葛乔,“平时我只称他‘乔兄’,所以忘了。”
他对我的解释觉得好笑,刚想开口,突然有人叫了一声:“兄长!”接着就看到一个人小跑了过来,原来是他弟弟。
“兄长,要回府了,父亲让我来找你。”他弟弟看看我,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这位是……”
“是诸葛小姐。”他又转向我,“舍弟赵广。”
赵广立刻给我作揖,恭恭敬敬地称道:“诸葛小姐。”
我对他的行李感到有点别扭,不知道该怎么回,表情尴尬地点了点头,刚想说“你好”,还好及时意识到不该那么打招呼,于是话到嘴边变成“有礼了。”
“那我们改日再来府讨教了。”赵统依旧大大方方,“诸葛小姐,后会有期了。”
“嗯,再见。”我刚想挥手,想起来好像应该执手小揖,于是别别扭扭地回了个礼。
他兄弟俩一走,我就开始甩手甩腿活动筋骨,哎哟,这个年代就是礼数多,憋死我了。可怜的是我还要都从头学,可不能出去丢了我爹的脸。
不过很快我发现,自己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学礼数,而且就算我不学也没人说什么,最多有时候我娘会温柔地指出来,我记住就行了。
让我有点郁闷的是,我极少见到我那有名的爹。他实在太忙了,无论什么都事必躬亲,常常我早上起床的时候他已经在议事厅或者在书房里面办公事,晚上我睡的时候他还没回来。
其实之前我想过,我既然是他女儿,要赖在他身上撒个娇,坐在他腿上拉拉他胡子应该没什么问题。我还为自己那想法兴奋了好一阵。可是后来发现,我连见他的面都难,最多有事溜到书房或者议事堂附近偷看。
历史上歌颂着的诸葛亮,他的确是个好丞相好领导者,可他绝对不是一个好父亲或一个模范丈夫。
随着出征日期的临近,他愈发忙起来,这从我母亲的担忧之色就能看出来。虽然他并不看好这一仗,但他依旧极力搞好军务,粮草兵甲安排得井井有条,另一方面,国内的经济民生也丝毫没有放松,大战在即但民无怨色,我真不知道他是如何办到的。
我自然也不想给我爹添麻烦,一个月的时间里面,我充分发挥自己记者的本行优势,不仅把丞相府的地形探得清清楚楚,连下人的所长所短,都弄得明明白白,我问我娘讨了个叫小兰的侍女做自己的近侍,她本来是伙房的一个丫头,我看中她不是因为她和名侦探柯南里的小兰那样身手矫健能保护我,而是因为她话不多但头脑灵活办事靠谱,我非常需要身边有这样的人。
果然,我调她来第二天,她就照我的吩咐给我弄来一套束袖劲装,我在自己房里换上后,对着镜子美滋滋地想,这下刘备出师的时候我就能跑出去观摩了。
但还有个问题,就是我对成都人生地不熟的,得找个人带我去。
想来想去,也只有找我那“乔哥哥”了。
诸葛乔其实也有点忙,不过为了避嫌,他没有参与到出征的事情里面去。我其实挺同情他的,从小生长在东吴,当时我爹年至不惑,因为尚无子嗣把他过继了过来,结果他来了不久就发生了关羽走麦城的事,蜀吴从此结下梁子。虽然在我爹的保护下,他在蜀中并没有人欺辱,但现在要眼睁睁地看着大军去伐吴,我很难想象他到底是怎样难过的心情。
我在偏书房里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看书,脸上有些疲惫,抬头看到我站着,立刻笑意爬上眉梢。走过来要抱我,一抱之下气息一顿,笑着对我道:“兮儿最近是身体好多了,壮实不少。”
我顿时头上掉黑线,心道,老兄,你是说我胖了吗,不知道女生忌讳这个么。不过我也不和他计较,说起来之前的诸葛灵兮的确太瘦太弱了,风一吹就倒的样子,我很满意自己现在的状态。
“哥哥,答应兮儿一件事好么?”我现在已经充分掌握了我这个年纪该怎么说话,虽然偶尔也会露出一两句不符合年纪的语气来,不过还不至于让人起疑。
诸葛乔稍稍一怔,然后笑着刮了下我的鼻子:“你这丫头啊,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么个人精呢,有求于我了就叫我‘哥哥’,平时就‘乔兄’长‘乔兄’短的没大没小。”
“我不是觉得好玩嘛,还以为你不介意。”我争辩道,“那你肯不肯答应我一件事嘛?”
“说吧,什么事?”他问。
“那个……那个……”我有点支吾,“陛下七天后就要出征了,到时候你能不能带我去城门看大军启程啊?”
“这个……”诸葛乔面露难色,“我还以为你是要什么吃的玩的,竟然要我带你出府去?母亲那边……”
“我们不要让娘知道!”我立刻插嘴,心里明白,要是让我娘知道,事情一定就成不了。她温柔是温柔,但原则性特别强,违反原则的事情,她总是柔情款款地拒绝,让人难以逆拗,真不愧是诸葛亮的夫人。
我看诸葛乔依旧面有难色,轻晃着他的腿央求说:“哥哥,好哥哥,答应我嘛。”
诸葛乔还是那副为难的样子,看来软的不行,只能换个方法,我嘴一撅:“你要是不答应,我就自己翻墙出去,到时候不认识回来的路你别来找我,反正我是去定了!”
可能诸葛乔从来没见女生这么“彪悍”,诧异之色立刻显露出来,看我气鼓鼓地盯着他毫不退让,过了一会儿终于服软,“好了好了,怕了你了,带你去就是了,但是到时候一定要跟紧我,别走丢了。”
“一定一定,乔哥哥最好了!”我高兴地差点跳起来,就差没比个“Yeah”的手势了。
我蹦蹦跳跳地走出书房,正得意于自己的精湛演技。可是想着想着,我突然发现有些不对,我停下脚步仔细回想刚才的事,一幕一幕印上心头。不对,刚才我根本没有演戏的感觉,从头到尾,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似乎都顺理成章,毫无造作之感。
渐渐地,一股莫名的恐惧升上心头。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不是时刻在扮演诸葛灵兮,而已然变成了这个女子,待人接物,言辞语气,还有平时的生活方式,每一样都和我之前的生活大相径庭,但是每一样我都已经习以为常。
我刚到这里的时候,也曾让下人去厨房里找硬一点的木炭,用布绑了做“铅笔”,还让人找来几只肥大的白鹅,只为了拿它们尾巴上的几根粗硬羽毛,削了头做羽毛笔。连我娘看到我的“发明”都说我“颇有巧思”。
可是同时,我开始练书法,开始看没有标点符号全都是繁体甚至古体字的四书五经,开始让我娘教我七弦琴,开始……努力地成为诸葛灵兮。
曾经听人说,一个人扮演别人扮演得久了,就真的成为那个人了。当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只是觉得那是描写现代社会中,很多人都需要带上一个假面具待人,所代表的是一些人的无奈。
可是我从来没有想到,今日此时,秒秒分分,我正在一个一个字地实行着这句话。
我一夜没有睡好,我知道这样下去,我会越来越接近诸葛灵兮,而越来越远离葛异敏,我不知道该保持自我,还是该顺势而就。
其实我并没有选择,不是吗。
最后,我终于想明白,只要不选择死亡,我就没有另外的选择,这是诸葛灵兮所存在的年代,而葛异敏,只属于一千七百多年后。
但是我骨子里的倔强不让我完全抛弃曾经的所有,辗转反侧之后,我翻身起床,拿出羽毛笔和白锦,开始用英语来写随笔。
我的英语并不算很好,不过反正也没人来纠正我的语法错误,只要我自己看得懂就行。之所以不用简体字,因为那毕竟还是有许多字和繁体相同相似,要是有谁看到了也能猜出个大概,我不能冒这个险。用英语写随笔,是我唯一能够保存一点属于葛异敏的方法。
如同纪念,如同朝圣。
☆、大军远征
诸葛乔办事极其负责,第二天他就给我弄来一套近侍的男装,让我穿上看看合不合身。我试了以后竟然刚刚好,惊讶于诸葛乔的眼光狠准,他看着我穿男装的样子,托着下巴若有所思,最后挤出来一句:“兮儿穿上男装真是翩翩公子啊。”
“有穿下人衣服的翩翩公子么?”我眼睛一转,勾上他的手臂,“乔哥哥,给我找一套公子的衣服吧?”
他对我的奇怪要求显然已经司空见惯,稍稍想了想,说:“真拿你没办法,好吧,过几天给你弄一套。”
三天后他就把衣服给我拿来了,比之前我让小兰给我弄的那套当然要好很多,我高高兴兴地收下了。我需要一些储备,因为之后我就要把自己的活动范围扩大到丞相府之外,甚至是成都之外,不多做些准备可不行。
大军出征前一晚我兴奋地一晚没睡,第二天早上四更天不亮就爬起来,偷偷摸摸地换上男装去找诸葛乔。他可能不太做坏事,看上去很焦虑的样子,不过好在以他的身世背景,焦虑是正常的,所以应该不会有人怀疑。
据说大军会在巳时初刻从东城门外出征,辰时三刻刘备会率领百官从皇都承运门出,至东华门出城,本来我和诸葛乔准备到承运门附近观摩的,谁知道那里早已人山人海。想想也是,一千七百多年后,□□看个升旗仪式都天天人满为患,不要说是如今看皇帝出征了。鉴于我不会爬树,所以最后我们只好退到今东华门的地方。
离辰时三刻还有一些时间,诸葛乔的焦虑开始褪去,但是却渐渐笼上一层忧郁的气息,我知道他在担心自己身在东吴的亲生父母兄弟,那样子看了让我觉得心里有些泛堵。
“没事的。”我拍了拍他的肩,“伯父大人不会有事的。”
他勉强地笑了一下说,“但愿吧。”
我看他口不应心的神态,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你放心,陛下这次讨伐东吴,必定大败而归。”
诸葛乔听我这话,吓得一下子捂住我的嘴,担心地看了看周围,“你瞎说什么,不知道要丢脑袋啊?”
刚才我故意说得很轻,没人注意到我的话,倒是诸葛乔的举动让周围几个人看了看他,不过也没多说。
我拉下他的手,继续用那只有他听的见的音量说:“我说的是真的。赵子龙将军为什么极力反对,爹虽然默不作声,却也不支持,我知道朝中为这事早就闹翻了。以无道伐有道,为私怨举兵讨伐,本来就师出无名,更何况劳师远征,一开始可能势如破竹,但军士渐乏,难以久支。”
我自顾自地说得起劲,没注意到诸葛乔看我的目光中越来越不可思议的神色。“再说,”我继续说了下去,“东吴才俊辈出,虽然吕蒙已经故去,但当初设计让关将军麻痹大意而失去荆州的陆逊陆伯言也精通兵法战策,绝对是一代将相之才,东吴有这样的人才,陛下绝难成事。”
我本来还想说刘备深入吴地,对地形环境不熟悉,要是扎错营寨,被人一把大火,难逃覆灭之运,但觉得这话说得好像太过了,于是及时刹车。
这番话对于近一千八百年后的我来说,是知道的事件的结果后的反推,实在没什么太多技术含量,但对于诸葛乔来说,我说的话绝对是惊世之言。我抬头一看,发现他正以一种打量怪物的眼光看着我,满脸都是惊诧。
我心里咯噔一下,发现自己好像已经说得太多了,刚想说些什么来打个哈哈弥补一下,还没开口,就听见诸葛乔说:“兮儿你……你是在太让人出乎意料了,朝中为官之人都不一定有你这样的远见卓识。”
我心里有些紧张,但脸上还是假作得意地笑:“这是我偷听爹办公事的结果,学舌而已,学舌罢了。”
“那也很了不起了!”诸葛乔的声音顿时升高了不少。
“了不起什么啊?”旁边传来个声音,我们俩不约而同回头,只见赵统正从人群中慢慢靠过来。他穿了一件深灰色滚黑边的宽袖深衣,外套黑色中袍,依旧笑意清浅。
“哦,我们在说……”诸葛乔刚想说,就被我打断道,“我们在说陛下领军七十万御驾亲征,太了不起了。”
我话出口,诸葛乔大概也意识到,我们刚才的话不能说给赵统听。虽然我们政见相同,但刚才那话要是让人知道了,绝对是可以用“祸乱军心”的罪名杀头的,赵统这样的外人,绝对不能知道。
赵统的脸上掠过一丝犹疑,似乎也并不相信我说的话。他向诸葛乔一揖算是问好,又向我也行了一礼,似乎对我的存在并不感到意外。我哥还了个礼后问:“赵小将军不用入朝么?”
赵统洒然一笑,“乔兄你是在笑话在下么,在下尚无官职,只是跟着家父出入而已,今日又怎会有资格随驾呢。”
诸葛乔赶紧赔罪,我看着他们客客气气地攀谈起来,心道你们俩累不累啊,唉,这年代就是这样,礼数太多,尤其是官宦之家。
两人正谈着,人群突然骚动起来,接着就能听到仄仄马蹄之声传了过来,一朵黄罗伞盖出现在街的尽头。
是刘备!我心里一阵激动,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人马到来的方向。稍近一些,我终于看见仪仗之后的一匹高头白马上,坐着一位须发皆已花白的男子,他身着黑色镶金龙冕服,镶金丝织锦滚边,虽然年过六十,但依旧腰背直挺,气势威武,目光如锋,眉宇间暗藏杀气。
“果然是一代枭雄。”我不禁嘀咕了一声。
赵统似乎是听到我的话,回头看了我一眼,神色有些古怪,不过什么也没说。我也不怎么在意,继续看着面前高头大马气势浩荡的一群人。
刘备之后不远,我爹也骑在马上跟随,他罕见地穿了黑色镶红边的朝服,头戴官帽,腰束白玉黑锦带,冕带飘扬,虽然身无鹤氅,依旧气质飘逸若仙。他面色稍有苍白,但神态坚毅,威势内蕴。
我心里道了声,不愧是孔明。但没敢再像之前那样大喇喇地说出声。
本来只是看刘备,但我却有意外收获,因为我还看到了马超和马良。
马超位高于赵云,自然在他之前,一开始看到他的时候我还没反应过来,后来赵统说了我才意识到那有些病态的帅哥是马超。都说曹操曾称马超为“锦马超”,果然名不虚传,帅哥一枚啊,但可能因为他病势较重,所以看上去没有他身后赵子龙的英气。想想他那么年轻,一年多的命而已,挺让人唏嘘。
还有马良。都说“马氏五常,白眉最良”。可能离得比较远,我看不清他眉毛中是不是真有白色毛发,但他也十分年轻,意气风发的样子,谁想得到,他不久之后就会死在夷陵之战当中。
我转头看东城门外伊稀可见的二十万人马,军容整齐,士气高昂,可是这些人当中,最后能逃过夷陵那场大火,最后逃到永安的又能有几个。一将功成万骨枯,更何况是这样的举国之战。
我从来没有做过战地记者,但曾听过那些从战火中回来的人说,当你头顶战机呼啸而过,看到身边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在顷刻之间逝去的时候,心里所受到的冲击,是难以形容的。
我还没有见到战火纷飞,只是见到眼前一张张年轻甚至尚存稚气的脸,想到他们之后的命运,就已经唏嘘不已。
“半城烟沙,兵临城下,金戈铁马,替谁争天下,一将成,万骨枯,多少白�